《释雨图》斯水之神

32、夏日已至 每一片叶子

　　上午淮竹已经走神三节课，最后一节是语文课，他拿出课本，告诫自己要认真听。

　　讲台上，赵雨桐在讲隐喻。那篇课文里，雨隐喻什么。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无所谓了。他捂住自己的耳朵，顺着桌子滑了下去。

　　祁律言翘着一只腿，靠着窗，看完了他同桌刚才从耳朵红到整个脖子，再梭到桌子上的全过程。

　　“嘿，同桌。”
　　淮竹从手臂里露出一只眼睛来。

　　“你怎了啦？”
　　淮竹摇了摇头。

　　祁律言正起身，手撑在桌子上，凑近一点，小声地开口，“你悄悄告诉我，是不是有情况啦！”

　　淮竹立马否认，“没有！”
　　“哟，是吗。这么急着否认，啧啧啧”

　　祁律言一只手伸出来，把校服短袖捋到肩膀上去，“淮竹，知道吗？男人，要有责任感，兄弟劝你好”
　　“如果让女孩子知道你遮遮掩掩，她一定会伤心的！要给她安全感，知道——”

　　一颗白色粉笔嗖地飞下来，直直落在祁律言桌子上。祁律言两只手抱着脑袋，看向讲台，“雨桐！你谋杀我！”

　　赵雨桐抱着臂，“秀你那二两肌肉，再秀啊”

　　“你要看吗？我最近锻炼得可勤快了！”说着祁律言又去捞另一边的衣袖。

　　这时，赵雨桐轻蔑一笑，突然叫了另一个人的名字“荔枝——”

　　祁律言像是被定住了，立马放下两边衣袖，端正坐在桌子上。

　　“给我把他名字记上。”

　　四十分钟过去，最后一节课也下课了，教室里只有零零散散的人。淮竹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长得茂盛的树冠。

　　等人走完了，他才去饮水机接了杯水，吞了两颗药。医生让他恢复心理咨商，但他不想去，在心里咨询和吃药之间选择了后者。吃了药他的状况多少会好一些，但药很苦，他今天也没有带糖，嘴里渴苦，一直喝水。

　　窗边的树枝和绿叶突然晃了晃，树冠像发出笑声打颤的胸膛。外面飘忽地传来桃子的香味，有一种催促的温熟，从楼下蒸腾到他教室的窗台前，被他闻到。

　　他想，六月，夏天到了。他猛烈地吸了一口空气，夹杂着桃子的温香和绿树叶的清新。

　　楼下又传来了自行车链滑动流转的声响，他伸出脑袋去看，刚把手放在窗棂上——

　　一只绿色的纸飞机从他面前的窗子飞了进来，悠悠地落在他的脚下。
　　他眼睛亮了一下，窗外那些绿色叶子都落进他眼睛里。

　　他把纸飞机捡起来，轻轻地打开。

　　[！按F键和我逃离校园！]

　　是画出来的艺术字，非常像游戏的开启画面。

　　淮竹把窗子打得更开，探出头去。他就看见了正坐在白色自行车上，茶色头发被风吹得飘荡，伸手摘着桃子的莫特生。

　　几乎是他探出头的下一秒，他就抬起了头，手上正好摘下了那颗粉红的桃子，桃树都晃了一下。

　　他的淡绿色的眼睛对上自己的眼睛，然后笑了下。

　　那些桃子像是被他看见之后发出了更浓郁的香味。夏中的桃子，被阳光、热气、风吹出厚重又温实，甜腻而清新的气味——
　　像他激烈的心跳焉息的后奏，咚咚缓慢。

　　他很快下了楼。

　　莫特生身上穿着一条很长的深绿色衣服，直直到他膝盖，只是下摆不平整，一些还被别在裤子里。

　　他身形高挑，穿长衣特别好看。不同于其他深色衣服给人的疏离冷漠感，夏天里的绿色长衣，加上他略长的头发，多了几分缱绻。

　　他小跑几步后停下，慢慢走到莫特生面前。

　　他面上还挂着笑，手里拿着一颗桃子，抻在脚下的自行车上还挂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帆布袋子。

　　他走进拉开一看，里面装着两个桃子。

　　莫特生把桃子放在他脸颊旁边比了一下，又扔进袋子里。

　　淮竹愣着，不知道他在干嘛。莫特生看着他又笑了，让他上车。

　　淮竹看着自行车的后座，不知觉脸红了。他读懂这隐喻和暗示，有些事比直言还要直中核心。其实后座和喜欢是同一个意思。

　　他正准备坐上去，莫特生突然拉住他。他抬眸过去，对上了他好看的异色瞳孔。

　　淮竹的唇上被扣下了一个浅尝截止的吻。笑眼落进淮竹透亮的眼神里。

　　“走吧。”

　　风把两人的衣服吹得饱饱的，像吃的很满的小孩。淮竹在坐在后座，双手抓着莫特生侧腰生的衣服。

　　一路下坡，自行车如风穿过校园的小道，路过绿榕、红色月季、山茶，聊笑的同校同学。
　　偶尔路过老师，淮竹还会下意识把头放在莫特生的背上，遮起来，下一刻又想起什么假装淡定地恢复原样。

　　车速太快的时候淮竹也会害怕，抓着衣服的手更加用力。这个时候莫特生还会分神过来，温柔地说不要害怕，然后抓着他的手让他环住自己的腰。

　　淮竹的手起了薄薄的汗，他小心翼翼地抱紧，这个动作趋势他自然而然把头放上莫特生的背。
　　他的脸蹭着莫特生背上的衣料，对方身上的独特味道让淮竹觉得安心又悸动。

　　他们一路驶出了校园。穿过奚雨巷，又走过了几条街，莫特生在一个平坦宽阔的小商业街边停下了。
　　自行车停靠在小店旁边的小巷子里的路灯旁，淮竹下了车，理了理自己被吹乱的头发。

　　他抬眼看了看周围，刚才什么都没问就上了车，也不知道要去哪。
　　莫特生很自然地牵住他，把他的手掌握在手心里。他很乖巧地跟着莫特生往前走，盯着两人牵着的手看了很久。

　　他们从巷子的中间往外走，巷子里墙壁上挂着长出来了的绿植，引得淮竹抬头。他正看着那株绿藤上的小花，前面的人没有征兆地停了下来，他的头撞在了莫特生的肩膀上。莫特生看着他，淮竹眨眨眼睛，“怎么了？”

　　莫特生靠近他，淡淡的影子落在淮竹身上。淮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侧着脸，耳朵烧红起来。

　　阳光被高挑的身体挡住，高绿影子靠近，他们的嘴唇无限地贴近，呼吸纠缠，但临了那一刻，却没有亲在一起。眼前的人起身，他们缠在一起的手也放开。
　　这时淮竹才惊觉，他手中有一些汗，不知道是谁的。懵怔地抬眼看去，撞上那一双同样情动闪烁的绿色的眼睛，同时，头发里露出来的耳朵红得明显。

　　淮竹一下子明白，此刻他们都紧张、心动。他有了一股莫名的勇气，猛地往前，抓住对方的衣角，同时踮起脚——

　　仰着脖子去够他的唇。莫特生眼里带了些许的讶异，但站在原地任他动作。第一次没有成功，他再一次踮起脚，抓着衣服的手捏得更紧。这一次他吻到了。

　　他闭上眼睛按着自己的感觉去亲吻，可没磨几下，他就站不住了，踮脚太费力，他红着脖子退了下来，手还搭在莫特生身上。

　　但他脚还没着地，就被人揉着后脑勺扶了回去。莫特生掌着他让他垫着脚与自己接了一个很深入的吻。湿湿地纠缠了彼此的气息，莫特生放开了他，还没等他呼吸一口，又把他抵在巷子墙壁上继续深吻。

　　淮竹的一只手撑在壁上，指尖用力到苍白，另一只手扯着莫特生的衣角，被吻得头仰一仰的，鼻尖上冒着细小的汗珠。

　　莫特生安静沉默地舔吻着他，深入之后会用舌头与淮竹缓慢地纠缠，再等待下一个浪潮。

　　淮竹实在是没力气了，人倚着墙壁往下缩，又被莫特生逮起来，才被放开。

　　莫特生扶着站不稳轻喘的淮竹，满眼都是笑意。淮竹软着骨头，抬眼望着莫特生，眼里湿润。

　　叮一声，清脆的铃响。他们进了一个干净漂亮的日料店。这个店的关东煮是奚城比较好吃的，知道淮竹爱吃关东煮之后莫特生就一直想带他来。

　　门口挂了一排风铃，粉色、绿色、淡蓝色、紫色。路过或是有风来时就会响。

　　两人牵着的手在跨进店门的那一刻放下，只留有一根指头相互勾着，两人一前一后，在莫特生高大的身影掩盖下几乎看不见。

　　他们点了两小份，一份辣的，一份不辣的，然后混着吃。要饮料的时候莫特生点了一杯蜜桃柠檬茶，给淮竹点了奶制的青提蓝白饮。

　　饮料上了，被天气蒸出的水珠挂在杯身上，两杯饮料被安静地防置在木制桌子上。饭桌下，长椅上，淮竹一直盯着两人勾着的手指。

　　出店门的时候遇到一个小女孩捧着花在卖，淮竹停了一瞬，眼神停留在那簇蓝色的玫瑰上面。去找自行车的路上，莫特生笑着对淮竹说，“淮竹，下次你给我买花吧”

　　“？”淮竹仰头看着他，眼睛眨一下，“好。”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我可以给你买。”
　　“不，我要下次。”
　　“什么下次。”
　　“下次我们见面的时候。”

　　淮竹点点头答应了。

　　回了学校，两人在教学楼楼下分了路。临走时，莫特生微躬身，淮竹以为他又要亲他，但他没有。
　　周围有零散的人群，莫特生只用手摸了摸淮竹的眼睑，然后说了再见。

　　淮竹提着脚上楼梯，觉得浑身都很重。他都准备仰头闭眼了，可莫特生没有亲他。
　　透过楼道窗子，可以看见外面枝繁叶茂的树冠，每一片叶子都花枝招展，他感觉自己可以闻到桃子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