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雨图》斯水之神

28、花店 那对淡绿色

　　淮竹走进教室的时候，荔枝的朋友们在吹泡泡，她在泡泡里起舞，转圈圈，穿着白衬衫和校服裙。祁律言拿着一个小相机在给她拍照。几个女孩玩完了之后又拿着相机给他们三个拍了张合照。阳光落下来，戳破还未消散的彩色泡泡，水粉落在他们脸上，笑容定格在这个阳光降临的时刻。

　　早自习下课后，淮竹收到一条公众号的讯息，标题里有“精神病、自杀”的字眼，他直接删掉了那个公众号。

　　他上完厕所回来，听到班上哄哄闹闹的，但往常这种时候大家一般都在睡觉。手机响了一声，班里一个同学给他转了一条消息。他打开一看，就是刚才那个公众号发的消息，不过点开后页面刚详细。

　　【一女高中生辍学数日，没几天却被发现身亡家中，初步推断是因精神疾病自杀。但也因其家中还有一父，邻居表示两人争吵多日，其嫌疑有待追查】图片被打了码，但淮竹一眼认出那是谁。他腿一软，差点摔下去。公众号还阐说了其他几个精神病自杀的案例。

　　在上课铃响之前，他又去了厕所，用冷水冲手，冲了太久，整个手都冲红了。恶心的感觉难忍，他又冲进隔间，吐了起来，肚子嘴里全是酸苦的水。

　　淮竹没有立刻去乘轻轨，而是去了学校不远处的一个小森林。他坐在森林里的河边发了很久的呆。树林里对望那条淡水河，阳光影影绰绰，像在他身前一个一个点亮的小灯，如此灿烂。他在地上采了一些野花，又摘了几枝绿叶，束在一起，在一颗大树的根部放下。他用河水把脸上的泪渍洗掉了，然后走出了森林。

　　小区楼下的那个花店已经装修得更完美了，这边是新区，人流量慢慢变多，店铺的生意也慢慢繁盛。木质门，木制窗，花店的外壁都是棕黄的木头，玻璃窗上倒影着对面的树影，门边挂着干枯的花束，透过窗台可以看见里面各色的花。

　　淮竹等里面的几个人走了，他才进去。老板坐在一个角落的木椅上看书。
　　他在重重花丛里绕来绕去，最后决定选紫色马蹄莲。这里的环境很悠闲，会让他产生错觉，他慢慢蹲下来，自顾自地看着这些花。

　　余光瞥见店外出现一个高而瘦削的身影，茶色的头发让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谁，下一秒，那个人转过头也看见了他，冷淡的脸上那对淡绿色的眼眸好像突然亮了起来。

　　淮竹心里激了一下。放学的时候，他给莫特生发消息说文学社有事让他自己先走。莫特生回了好。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

　　隔着花店的木制窗，他们远远地对望，里面埋没着沉默，还有其他的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好像只是半天，他们就被水天相隔。

　　莫特生已经走了进来，镶着玻璃的木门被打开又关上，他看着对方走到自己身边。他觉得这些路程像是也跋山涉水。

　　”你一个人来买花？"

　　淮竹看见对方说话时喉结会上下耸动，一下又停，他感觉自己的脸烧起来了。奚城的太阳浇灌他。

　　“对……”

　　“怎么突然来买花。”莫特生不小心截断了淮竹的话。
　　你的声音好温柔。淮竹在心里缓慢给莫特生的茶色头发打圈，慢慢缠住自己的心脏。
　　莫特生低头看着这些炫目的花簇，要忍住不去问买给谁的。
　　心脏跳出理智的悬崖，呼出口却后悔了，“你有喜欢的女生了?”

　　“……”

　　对面的人没动，也没有回答他，闷着一张小脸净盯着花，但脖子红红的，眼睑也红红的。
　　他看了一眼淮竹受伤的地方，很怀疑是不是伤口出问题，发烧了。

　　“你还难不难受，头晕吗?”

　　“啊？”淮竹疑惑地抬起头

　　莫特生睨着眼睛，无声得下移，一直到他受伤的地方。
　　淮竹对上他的眼神，觉得灼，只答，“我好多了，过两天就可以拆了”

　　莫特生盯着他的脸，问，“你是不是发烧了”

　　淮竹抬眸，凝视着莫特生，看见他绿潭一般的眼睛里清澈地倒影着自己。他突然觉得非常满足。

　　莫特生靠近，用手撩开他的额发，手背碰他的额头。冰凉的手指骨感清晰，与他温热的额头触碰，他的后脑勺又惊起一丝电流。
　　莫特生移动了一下手，靠近的呼吸打在他脸上，电流群潮而起。

　　他一下子拍开了莫特生，后退一步，像只受到惊吓的动物，只抬眼眼角绯红地看他一眼，又收回眼神。

　　“……”莫特生安静地看着他，手收了回去，放在腰侧。他的声音低下来，很自然带着冷意，“你怎么了？”

　　淮竹陷入了难堪的沉默，半响，他说，“我……我想去上厕所”他不敢抬头看莫特生，“你在这里看会儿花吧，我马上就回来”。淮竹直奔店里那个外饰漂亮的卫生间，幸而它的标识显眼。

　　莫特生就在旁边的小木花椅坐下来，漫不经心地观赏这些花。他一会儿取起来看根部，一会儿又用手指挑弄花瓣，抚摸花的脸颊。

　　莫特生知道淮竹今天在说谎，但他想不明白他为何要避开他，只为了一个人来买花？

　　没一会儿，淮竹就出来了，像是洗了脸，手上也沾了没擦干的水渍，整个人冷了下来的感觉，只有耳朵尖还红着。

　　淮竹很快选了马蹄莲，结了帐，让店员帮他包装。店员很熟练地包好了花，几朵马蹄莲裹在包装纸里，非常漂亮。
　　淮竹捧着花和莫特生一起出了店门，花束几乎遮住他的脸。

　　.

　　两个人这样走在路上，十分让人误会，惹来了许多目光。特别是遇到同龄女生的时候，会惹来一阵嬉笑。

　　淮竹只能用花束更加严实地遮住自己，挡住红的不能再红的耳朵，回避目光，也不和莫特生讲话。

　　莫特生看他把花举得那么高，几乎挡住了他整张脸，他都看不到了，“你干嘛把花举那么高？”

　　“啊？”淮竹的脑袋从花束后挪出一点，露出一只眼睛，灵动、羞怯的。

　　莫特生抿着嘴唇，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依旧平淡地说，“看路”

　　“嗯”，淮竹又缩了回去，但是把花放低了些。“这个花我是买给淮柃的。”

　　莫特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锁定他的眼睛，只一瞥，又沉下去，“嗯。”

　　视线一瞬间交织，像一个不完整的罗网，坚持不了太久就破碎。

　　这让他想起，前些日子，他一直在躲着他，发自本能的，偶尔无法躲避的相处他也不自在，他感到迷茫。现在这种氛围好像又来了。

　　淮竹感到难受，咽口水时喉咙很涩，和刚才在花店隔着橱窗的对视带来的感觉又不一样，他的心像被钝器敲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问，你觉得淮柃会喜欢紫色的花吗，但他止住了。什么时候他能买花送给莫特生呢？这个念头好遥远。
　　拥抱已经是他们阴差阳错走得很远的一步了。

　　走过这段漫长的道路，他们终于到了楼下。他们小区楼下一向空旷闲适，不知最近怎么开始摆了一些小摊，卖一些小杂物的，零零星星的几个女孩子在逛。

　　他们走过白色斑马线，迎面撞上一个卖花的小铺子，其中一束红色的玫瑰十分刺目。对于旁人也许没有什么，但他们俩第一眼就注意到了。

　　莫特生一下子就注意到淮竹脚步一顿，十分不明显，几乎是下一秒就恢复。他往前靠近了一点。

　　但还没等他们走开，旁边就发出一阵声响，哗啦，所有的东西都坍塌掉落。
　　旁边是一个小画展的摊子，一个女孩摆着画架，旁边是颜料桶。

　　摊子被撞倒了，红色的那个小颜料桶被撞得最远，红色的颜料泼洒、溢流，正好在那一大束红玫瑰旁边。
　　红色的液体落在花瓣、盛装的桶身、周边的地板上。

　　周围十分慌乱，但两人竟像是被隔绝了一样，静置一分钟后。莫特生挪了一下脚步，伸手去抓住淮竹近在咫尺的手。
　　那手在颤抖。

　　淮竹扭过头仰头看向他，睫毛也在颤抖。他很深地呼吸了一下，但旁人看不出，然后他搂住淮竹的肩膀，往另一个方向走。

　　到了小区楼下，两人手还牵着，淮竹一直用花挡着脸，但他手心里的那个手掌还在出汗。

　　他拨开那束花，淮竹的眼睛水光闪闪，惊觉地抬头看着他，表情懵怔，脸却红珊珊的。

　　淮竹认真地盯着莫特生的眼睛看了几秒，又像是走神一般神游，然后挪开，一句话没说。

　　他把手抽走了。

　　“我没事。”

　　放回身侧的那只手根本就还在抖。

　　莫特生心里像被人搅过一样，混乱、复杂、难堪、像被拉着下坠。他靠近一点，伸出手臂要把淮竹抱进怀里。

　　但下一秒，本预期搂进怀里的身躯却微微后退了一下，微不可见，只有靠得如此近的莫特生能感觉到。

　　他停住了，然后退开，留出一点距离。那边草地上一群小鸟腾飞而起，往高处的树冠而去。喧腾后留下一片寂静。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或许他发现了自己的心意？

　　尽管他已极力克制，可是一个站在火堆旁的人怎么会觉察不到温度。

　　淮竹捏着花束的根部，碰着的两根指头彼此掐着，青白了。他感觉自己的背后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

　　“对不……”
　　话未说完，莫特生打断了他，“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