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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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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悦。
我有一个幸福的人生,我有自由的家庭,我有一群陪我吵的朋友,我有爱我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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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我今天带朋友一起回去吃饭,你准备做什么呀?”
电话那头稍顿了一下。
“这样吗,那妈妈再去买点虾,还有排骨,给你们做白灼虾和糖醋排骨怎么样?”
“好呀好呀,” 阳光正好,我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我们可能会喝一点小酒,我去超市买点。”
“好,宝贝,在家等你们。”
挂了电话,一抬头,蛋糕正瞪着我。
眼睛瞪得像两颗桂圆。
“哇去,”她说,“你妈竟然会让你喝酒?”
“怎么了?”
“怎么了?!我妈要知道我喝酒,能从外地连夜坐火车来揍我,还有,我妈都八辈子没给我做过饭了。”
我笑了。“我妈不管这些。”
“你妈也太好了吧,”蛋糕把脸凑过来,“你妈还缺女儿吗?会吃饭的那种。”
“不缺。”
“你问都没问。”
“不用问,”我说,“有我就够了。”
蛋糕翻了个白眼。
到家的时候,夕阳刚好卡在两栋楼之间。
那条巷子我走过一千遍了,但每次走都觉得不一样。有时候墙上的爬山虎多了一片叶子,有时候少了一片。有时候巷口那只橘猫在睡觉,有时候不在。今天它在,但没睡,蹲在墙头上舔爪子,舔完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
蛋糕走在我后面,脚步声很轻。“你家的巷子好窄。”
“嗯。”
“但很好看。”
是挺好看的。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橘红色,爬山虎的影子落在墙上,风一吹就晃。地上有谁家晒的萝卜干,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我妈开门的时候围裙已经系上了。
“来了来了,”她笑着招手,眼睛先弯,嘴角再翘,“进来进来。”
蛋糕站在门口,忽然变得很乖。“阿姨好。”
“你好你好,快进来,拖鞋在这儿。”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桌上已经摆了几盘凉菜,黄瓜拍碎了拌蒜,皮蛋切成一瓣一瓣的,还有一小碟花生米。厨房里飘着虾的腥甜味和排骨的焦糖味,混在一起,把整个屋子塞得满满的。
蛋糕东张西望,像一只进了新家的猫。
“你家好小。”她说。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知道吧。”我说。
“确实,”她点点头,“很满。”
我妈在厨房里喊:“你们先坐,虾马上好!”
蛋糕坐到沙发上,一眼看到了电视柜旁边的相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笑了。“这是你?几岁?”
“七岁。”
“好丑。”
“那是那时候的刘海不行。”
她又拿起另一个。“这张呢?”
“九岁,学校春游。”
“你小时候好爱笑。”
我想了想。“是吧。”
蛋糕一个一个地看,相框不大,照片也不多,但每一个她都拿起来端详半天。看到最后一个是大概五六岁的照片,我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站在一棵树前面,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这张好看。”她说。
“嗯。”
她把相框放下,又扫了一眼电视柜。“怎么没有更小一点的?”
客厅忽然安静了一瞬。厨房里的锅铲声还在继续,虾在油锅里噼里啪啦地响。我妈在里面喊了一句“快好了快好了”。
我看了看那个空着的位置——相框们排成一排,从六岁到十二岁,一年一张。再往前,就没有了。
“那……”我说,“得从小时候说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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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来的?”
“嗯。”
“几岁了?”
“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几岁?”
“不知道。”
我人生中第一个清晰的记忆,是这段对话,而不是被抛弃的那天。
这听起来很奇怪,因为所有人都告诉我,被抛弃是一个孩子生命里最大的事件,它应该像一道伤疤一样永远烙在记忆的最表层。但事实是,我不记得了。
说这段话的时候,我蹲在福利院门口的台阶上,面前站着一个比我高半头的女孩,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校服袖口上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水印。
她叫小苗。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福利院里比较大的孩子,负责带新人“认路”,因为孩子会对孩子更信任,而不是老师或者院长这样的大人。
“几岁都不知道,你是傻子吗?”小苗歪着头看我。
我没说话。
“算了,”她伸手拽我的袖子,“走,我带你去看看你睡哪。你以后就住上铺,下铺是我的,你不能把东西掉下来,掉下来我就扔了。”
“哦。”
“你只会说哦吗?”
我想了想,又说了一遍:“哦。”
小苗翻了个白眼。但她的手没有松开我的袖子,一路拽着我穿过走廊,经过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飘出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个人在说话。
“……明天我去趟街道办,小志的学籍还没落下来,不能再拖了。”
“院长,您昨晚又没睡吧?”
“睡了,睡了。”
“您眼睛红着呢。”
“风沙大。”
我没有停下脚步,但那把声音像一根线一样,悄悄缠住了我,很温柔,很像我的妈妈。后来我知道,那是院长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小苗在下铺翻来覆去,过了一会儿,她踢了一脚我的床板。
“喂,傻子,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为什么不哭?”
“什么?”
“新来的都哭。”小苗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第一天都哭,哭一整晚,吵得人睡不着。你怎么不哭?”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小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的话。
“你真奇怪。”
“嗯。”
“不过,”她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不哭也好。哭了我还得哄你,麻烦。”
我没说话。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在黑夜里看起来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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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利院的孩子叫我“院长的女儿”。
这不是什么好话。
第一次听到,是在食堂。我端着碗找位置坐下,对面一个男孩抬起头,筷子头点着我,对他旁边的人说:“喏,院长的女儿来了。”
旁边的人笑了,这是外号,也是嘲讽。他们说得多了,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是院长的女儿?是不是我的父母其实没有抛弃我,只是院长把我藏起来了?
我听得出他们那个语气。它不是“你真好”的语气,也不是“你真讨厌”的语气,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成年人都不一定能说清楚的语气——里面有嫉妒,有嘲讽,有一点点的恨,还有一点点的羡慕。
我低下头吃饭。
“喂,”那个男孩敲了敲桌子,“你是不是院长的私生女?”
我摇了摇头。
“那她为什么对你那么好?”
我不知道怎么回,她确实对我很好,她每天早上会给我倒一杯热水,偶尔会在我枕头下面塞一颗糖,下雨天会专门到教室门口接我。
这些事情,她也会对别的孩子做吗?
我不确定。
我只知道,那个男孩的碗里,没有糖。
后来我的鞋子开始在走廊里消失。
第一次我以为是自己放错了地方,找了半天,最后在垃圾桶里找到了。鞋面上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笑着笑着,就变成了一张哭脸。
我把鞋子捡起来,拍掉灰,穿上了。
那天院长看到了我脚上的鬼脸,问我:“鞋上是谁画的?”
“我自己画的。”我说。
院长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她可能知道我在撒谎。但她没有拆穿我。
这是她教给我的第一件事: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我开始看书。
福利院的图书角在一个废弃的储物间里,因为没有多少人愿意去看,铁架子生着锈,书横七竖八地堆着。我每天放学后会去那里待一个小时,有时候更久。不是因为我多爱看书,是因为那里有的时候会有有一个陪我的朋友。
储物间的窗户很小,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会有一束光斜着照进来,照在空气中的灰尘上,那些灰尘慢慢飘着,像是活的一样。
我翻到一本缺了封面的童话书,第一页写着:“六岁那年,我在书上看到了一幅很精美的画,那本书的名字叫《真实的故事》……”
“你在看什么?”
我吓了一跳。一个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盆,盆里种着一株我不认识的草。
“没什么。”我把书合上。
“你天天躲在这里,”这个声音离我更近了一些,好像把搪瓷盆放在我旁边的架子上,“她们说你自闭了。”
“我没自闭。”
“那你出来玩啊。”
“不想玩。”
她蹲下来,跟我平视。她的眼珠很黑,黑得像两颗玻璃珠子。“你是不是怕她们?”
我没说话。
“你不用怕,”她说,“她们就是嘴贱,你要是哭了她们就高兴,你不哭她们就没意思了。”
“我没哭过。”
“对,”她点点头,“你就是因为这个,她们才觉得你奇怪。”
她又看了一眼那盆草。“这个给你,院长让我拿来的。她说让放床头。”
“这是什么?”
“不知道,草吧。”她站起来,“院长说它和这儿的孩子一样,不用怎么管也能活。”
她走了之后,我看着那盆草看了很久。
它确实不怎么好看。瘦瘦的,叶子有点黄,根部的土干裂了。但它活着,在那个破搪瓷盆里,在那束快要消失的光线下,活着。
我把它端回了宿舍,放在了床头,是朋友告诉我的让我放床头,为什么我又觉得是院长对我说的?好奇怪。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梦到了父母。
梦里面他们没有脸。只有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但那个名字不是“陈悦”。
陈悦是院长给我取的。
姓陈,是院长的姓。悦,是“喜悦”的悦。
她说:“你以后就叫陈悦。希望你一辈子都开开心心的。”
我当时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
后来我才知道,院长的那个孩子,叫乔悦。
这件事没有人告诉我。
是我自己发现的。
那天院长让我去她办公室拿一本字典,我在她抽屉里翻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发现记录”三个字。我没有想偷看,但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纸露出一角,写着几行字。
我抽出来看了。
上面写的是:女童,约三至四岁,身高约90cm,被发现时身穿粉色棉袄,口袋内无任何身份信息。
没有名字。
没有照片。
没有父母。
我把纸折好,放回信封,放回抽屉,拿了字典,旁边还有一本相册,相册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孩子,和我同一天生日,想必就是乔悦了。
走廊里没有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的方格。我踩着一个方格走,又踩着一个,一步一步,走到走廊的尽头。
然后我蹲了下来。
我没有哭,然后这个声音又出现了。
“当院长的女儿也不错,她对你好有什么坏处。”
说的很对,我觉得,可以接受。
福利院后面有一棵老槐树。
树干很粗,我一个人抱不住。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像一只只干枯的手。我经常坐在树根上看书,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有一天,院长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陈悦。”
“嗯。”
“下周期末考试了。”
“嗯。”
“你紧张吗?”
我翻了一页书。“不紧张。”
院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考试的时候,记得看清楚考场。你上次就走错了。”
“我没有走错。”我说。
“你上次明明——”
“那是他们写错了号码。”
院长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其实我知道是我走错了,因为一年级和四年级竟然在同一个楼层。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嘴巴自己说出了那句话。那句话像是一个开关,按下去之后,我心里有个声音说:你撒谎了。
另一个声音说:没关系。
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她好像不是我的朋友,脑子里好像不只有我一个人在说话。
那个声音在后来不常出现,只在某些时候——比如被欺负得太狠的时候,比如特别委屈的时候——它会出来,说一句很短的话,或者替我做一件很小的事。
有时候是替我撒谎。
有时候是替我把眼泪憋回去。
有时候,是替我在夜里睁着眼睛,等天亮。
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它。它不像别人说的“听见有人跟你说话”那样清楚,也不像电影里演的“另一个人格”那样戏剧化。它更像是一个住在脑子里的影子,平时不说话,偶尔伸出一只手,帮我挡一下。
就一下。
然后它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