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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来
醒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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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后的第三天,顾城来了。
那是个阴天的上午,窗外的云压得很低。我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护士留下的杂志,一页一页翻着,什么都没看进去。杂志上都是女装广告——裙子、高跟鞋、化妆品。那些曾经与我无关的东西,现在每一页都在提醒我:它们与你有关了。
敲门声。我说“请进”。
门开了,顾城走进来。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脸上是那种职业性的温和微笑。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年轻护士,推着小车,上面放着各种仪器。
“林深。”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感觉怎么样?”
我放下杂志:“还好。”
“今天做个全面检查。没问题的话,下周就可以出院了。”
下周。出院。这两个词让我心里一紧。出院之后呢?去哪里?做什么?怎么面对外面的人?
顾城示意护士开始检查。抽血、量血压、心电图、基因测序——每一项我都配合。护士的动作很熟练,但每次针头刺进皮肤时,我都盯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没有看我,只看着血管、针头、试管。
“顾教授。”在她换试管的间隙,我问,“那些……失败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顾城正在看我的病历,闻言抬起头。他的眼睛看向我——不是看我的眼睛,是看向我的方向,目光落在我肩膀的位置。
“很遗憾,他们都去世了。”他说,语气平静,“我们尽力了。”
“他们的家人呢?有人通知吗?”
“都通知了。有专门的团队负责。”
我点头。护士换了新的试管,针头再次刺进皮肤。我看着暗红色的血液流进试管,脑子里想起阿九——虽然我还没见过她,但这个名字已经在心里扎了根。她说那些“失败者”不是死了,是被研究了。顾城说的是真的吗?
“还有什么问题吗?”顾城问。
“没有了。”
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又是那个很轻的动作:“好好养病。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他走了。护士收拾好仪器,也走了。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低头看着手臂上的针眼,那里有一个小红点。我用手指按了按,有点疼。会疼,说明我还活着。
下午,苏眠来了。
我正在窗边站着,看楼下花园里的人。有病人穿着病号服散步,有家属推着轮椅,有护士匆匆走过。阳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没有回头。我以为是护士来送药。
“林深。”
那个声音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慢慢转过身。
苏眠站在门口。她穿着淡蓝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颊因为跑动而泛红。她的眼睛也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忍着不哭的红。
她看着我。我看着我们之间那几步的距离。
她先动的。她走过来,一步一步,很慢。走到我面前,她停住,抬起头看着我——不,看着她现在的我。她比我矮,但以前她抬头看我的时候,需要仰一点角度。现在,她只需要平视。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慢慢往下移,移到我的肩膀,我的身体,然后又移回我的脸上。她在确认什么。确认我还是不是我。
我让她确认。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让她看。
然后她伸出手。
她的手停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间的停顿,像不确定这个动作是否还合适。然后她握住我的手。
“手还是你的手。”她说,声音发抖。
我低头看。她的手握着我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她的手我认得,从小认得。小时候她摔破膝盖,我背她去医务室,她的手搂着我的脖子;初中她考试没考好,趴在桌上哭,我的手拍着她的背;高中她收到第一封情书,红着脸给我看,我的手捏着那张信纸。
那些手都是这双手。现在它们握在一起。
“我记得这双手。”苏眠继续说,声音还是抖的,“小学你帮我写作业,被老师发现,你一个人扛了。初中我摔破膝盖,你背我去医院,这双手托着我的腿。高中……”
她说不下去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我的手掌里。
我感觉到掌心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两滴,越来越多。
我抬起另一只手,想摸她的头。但手悬在半空——我突然不确定这个动作是否还合适。以前我会揉她的头发,说“傻子,哭什么”。但现在,揉头发会不会太亲密?会不会让她觉得奇怪?
苏眠感觉到了我的犹豫。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挂着泪,看着我说:“你还是你,对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我从六岁看到二十四岁,看过她笑,看过她哭,看过她生气,看过她假装生气。它们没变。
“我不知道。”我说。这是真话。
“我知道。”她说。这也是真话。
她拉着我走到床边,让我坐下。她在旁边坐下,还握着我的手,像怕我跑掉。
“你昏迷的这三个月,我每天都来。”她说,“开始只能隔着玻璃看,后来可以进病房了。我就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跟你说话。说你以前的事,说我以前的事,说我们的事。”
“你听得见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听不见。但我做梦的时候,好像梦到过你。”
“梦到什么?”
“梦到小时候。我们在你家楼下玩,你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哭得很大声。我背你回家,你在我背上还在哭,口水流到我脖子里。”
苏眠笑了,笑得眼泪又流出来:“你记不记得那次?其实我不是摔的,是被石头绊倒的。那块石头是我自己踢出去的。”
“我知道。”
“你知道?”
“你踢石头的时候我看见了。但我没告诉你爸,因为他会骂你。”
苏眠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然后她突然抱住我。
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性的拥抱,是紧紧的、用力的、像要把我揉进身体里的拥抱。她的脸埋在我肩上,我感觉她在发抖。
“你还在。”她的声音闷闷的,“你还在,太好了。”
我抬起手,这次没有犹豫。我抱住她。
窗外的云散了一点,阳光漏进来,照在床单上。
那天晚上,父亲来了。
电话里他说下午到,但我等到晚上八点他才来。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他的脸色很疲惫,头发比三个月前白了很多,眼窝深陷,整个人像缩水了一圈。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病房的距离,但我觉得隔着的是一整个人生。
他慢慢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他停住,看着我——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最后落在我的眼睛上。
“眼睛还是你的眼睛。”他说。
我的眼眶突然热了。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我的头发。但揉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因为我的头发现在是长的,这个动作变得很奇怪。
我抓住他的手,说:“没关系。”
他的手在发抖。
我们在医院食堂吃的晚饭。父亲去窗口打饭,我坐着等。食堂里人不多,但有人在看我。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停留的时间比正常人长一点,然后迅速移开。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很小,但我能听到几个词:“那个是……”“蝶变计划”“新人”。
我低着头,盯着桌面。
父亲端着两份饭回来,坐下。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他把饭推到我面前:“吃。”
我拿起筷子,开始吃。父亲也在吃。两个人默默吃饭,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父亲突然问:“打算怎么办?”
我摇头:“不知道。”
“还能继续做研究吗?”
“顾教授说可以,但需要时间适应。”
父亲点点头。又沉默。
我看着父亲,发现他一直在回避看我的脸,目光总落在我的碗或者桌面上。我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送我回病房。在病房门口,他突然说:“我昨晚一夜没睡。”
我停下脚步。
“我在想,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他的声音很低,“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带大。我尽力了。是不是我哪里没做好,老天要这样惩罚你?”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不是你的错。”我说。
“那谁的错?”他抬起头,“那个顾教授?还是那个什么蝶变计划?还是我自己?”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叫你。还是叫小深吗?还是……”
“叫我小深。”我打断他,“我一直是。”
他看着我,很久。然后点点头:“好。小深。”
第二天早上,父亲要走。他还要回去上班。我送他到电梯口。
等电梯的时候,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我。
“这是什么?”
“你妈的遗物。她留下来的,我一直收着。本来想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现在……”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对银耳环。样式很简单,就是两个小圆圈,但保养得很好,没有氧化。
“你妈也是这个年纪开始戴耳环的。”父亲说,“你要是不想戴,留着也行。”
我握紧布包,喉咙发紧。
电梯来了。父亲走进去,在门关上之前,他看着我,说:“照顾好自己,小深。”
门关上。
我站在电梯口,很久。
回到病房,我把布包打开,把耳环拿出来。它们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我拿起一只,凑近看,看到上面刻着很小的字:1985.3.8。
那是我妈的生日。
我把耳环放回布包,小心地收进床头柜。
然后我拿出那个小圆镜,翻开。
镜子里那个人看着我。
“我妈的耳环。”我对她说,“等我有耳洞了,就戴上。”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你叫什么?”我问。
她还是不说话。
“算了。”我放下镜子,“反正你就是我。”
窗外的阳光比昨天好一点。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长椅上坐着晒太阳。他们都是正常人。他们有正常的身体,正常的生活,正常的未来。
我也有未来。只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未来。
下午,护士来给我打针。还是那个姓周的护士,四十多岁,话不多,但很细心。她一边推药水一边问:“昨天你朋友来看你了?”
“嗯。”
“你爸也来了?”
“嗯。”
她点点头,把针头拔出来,用棉签按住:“你爸我见过几次,以前来看你的时候,每次都站很久。”
我没说话。
她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朋友和你爸都挺好的。”
她走了。
我低头看着手臂上的针眼。又一个小红点。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我拿出手机,翻看以前的照片。相册里有很多——和苏眠的合照,和父亲的合照,实验室的同事,大学同学。照片里的林深,男,一米七八,短发,笑起来有点傻。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在转:苏眠握着我的手说“手还是你的手”;父亲揉我的头发又停住;周护士说“你朋友和你爸都挺好的”;顾城说“17%的幸运儿”。
17%。一百个人里,只有十七个人活下来。我是那十七分之一。
那剩下的八十三个人呢?他们真的都死了吗?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阿九。这个名字又浮上来。她说那些“失败者”不是死了,是被研究了。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顾城就是杀人犯。如果她说的是假的,那她为什么要骗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那些“失败者”真的还活着,在某处被研究,那他们需要有人知道。需要有人找到他们。
可是我能做什么?我现在连走路都要重新学,连镜子里的自己都不认识,连叫“小姐”都会愣住。
我能做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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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
2045年9月5日
爸说眼睛还是我的眼睛。苏眠说手还是我的手。
如果眼睛和手都是我,那我是不是还是我?
但为什么爸揉我头发的时候会停住?为什么他去打饭的时候,我听到旁边的人小声说“那个是变性人吧”?
他们说那叫“新人”。我不新。我还是原来的我。只是身体换了。
我今晚戴上妈的耳环试试。如果痛,就说明我还是会痛的。
但我没有耳洞,戴不上。
也许哪天去打个耳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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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