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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香灰里的驱疫生意 ...


  •   不过短短两三日,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瘟病,就像入了秋的野火,借着寒风,一下子在流民棚里燎了起来。

      起先只是有人发热、咳嗽,身上起些红疹子,大伙儿只当是冻着了,没当回事。

      可很快,前一天还在说话的人,第二天就直挺挺地躺在草窝里,身子都凉透了。

      死的人一多,恐慌就像一头饿狼,死死咬住了每个人的脖子。

      听风苑外墙的修建进度,也因此慢了下来。

      阿虎手下的汉子们虽说吃得饱、穿得暖,可家里头的老婆孩子还都缩在棚户里,谁心里不打鼓?

      “少夫人,这……这怕不是起了瘟病啊!”阿虎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一双虎目里头全是血丝和惊惧。

      他手里还握着夯土的木槌,却怎么也提不起劲儿。

      “今儿个一早,东头棚户那边又拖出去了七八具尸首,听说……听说身上都烂了!”

      沈惊鸿站在初具雏形的院墙上,眉头紧锁。

      她鼻子灵,早就闻到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败甜腥味,那是疫病特有的味道。

      前世,她便是死于一场席卷皇城的瘟疫,对这味道再熟悉不过。

      “别慌。”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定海神针,让周围人心里的慌乱平息了几分,“翠儿,去,把咱们库房里那几包艾草、苍术、还有前日里系统返还的那一包‘百解香’的药材都搬出来。”

      “是,少夫人!”翠儿如今对沈惊鸿是言听计从,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院里跑。

      阿虎一脸不解:“少夫人,那……那都是些香料药材,能顶啥用啊?”

      沈惊鸿没多解释,只是吩咐道:“阿虎,让你手下的兄弟们先停一停,去把附近能找到的枯树枝、烂树皮都捡回来,越多越好。另外,再架起三口大锅,底下生上火。”

      虽然不知道少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阿虎还是立刻照办了。

      现在,沈惊鸿就是他们的主心骨,她说的话,比圣旨还管用。

      就在听风苑里忙着架锅烧火的时候,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街口的死寂。

      一队身着玄甲的禁军护卫着一匹神骏的乌骓马,趾高气昂地踏入了这片满是污秽与绝望的街区。

      马上端坐的,正是当朝三皇子,萧珏。

      他一身云纹锦袍,外罩黑貂大氅,面如冠玉,神情却冷漠得像是看着一群蝼蚁。

      他也是沈惊鸿的前未婚夫。

      “殿下,疫源就在这片棚户区,卑职建议,当立即封锁,付之一炬,以绝后患!”一名将领在旁拱手道,言语间没有半分对那些流民性命的怜悯。

      萧珏微微颔首,目光在那些蜷缩发抖的流民身上一扫而过,厌恶地皱了皱眉。

      他此番奉旨巡查疫病,为的不过是博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名声,可不是真来救济这些贱民的。

      烧了,一了百了,最是干净。

      “准了。”他淡淡吐出两个字,目光不经意间,却被不远处那座正在修筑高墙的院落吸引了。

      是谢府?

      他记得,沈惊鸿那个贱人,就嫁进了这座破落府邸的听风苑。

      “那座院子……”他抬起马鞭,遥遥一指,“紧邻疫区,墙角那几间耳房,想必也已染上了疫气,一并烧了。”

      “殿下!”那将领面露难色,“那……那是安远侯府的地界,咱们这么做,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萧珏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本王的话,就是规矩!烧!”

      他就是要让沈惊鸿看看,她选的好夫家,在他萧珏面前,是如何地不堪一击!

      他一句话,就能让她连安身之所都保不住!

      禁军得令,立刻分出一队人,手持火把,气势汹汹地就朝着听风苑的墙角逼近。

      阿虎等人见状,顿时急了眼,抄起手边的木棍铁锹就想冲上去拼命。

      “都给我站住!”

      沈惊鸿清冷的声音从墙头传来。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马上的萧珏,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冰冷的嘲讽。

      “萧珏,别来无恙啊。怎么,当了几天巡城御史,就敢在我谢家的地盘上放火了?”

      萧珏看到沈惊鸿,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为更深的鄙夷和愤怒。

      这女人,竟还敢直呼他的名讳!

      “沈惊鸿,你放肆!”他怒喝道,“本王奉旨清剿疫病,尔等贱民之所,乃疫气滋生之地,为保京城安危,不得不除!你若敢阻拦,便以同党论处!”

      好一顶大帽子!

      沈惊鸿气笑了。

      她懒得再跟这蠢货废话,转头对阿虎等人道:“火烧旺一点!翠儿,药材和树皮按我说的比例,倒进锅里!”

      三口大锅里的水已经烧得滚沸,随着翠儿将大包的药材和枯树皮倒进去,一股浓烈却并不刺鼻的奇特药香,混着木材燃烧的焦香,瞬间弥漫开来。

      那香味霸道得很,竟将空气中那股腐败的疫气都给冲淡了七八分。

      沈惊鸿从翠儿手里接过一摞粗布条,浸入熬煮出的深褐色药汁里,捞出拧干,扬手丢给墙下的阿虎:“一人一条,绑在口鼻上!这叫‘驱疫香’,戴上它,百毒不侵!”

      汉子们连忙接过,依言照做。

      那温热的布条贴在脸上,一股提神醒脑的药香钻入鼻腔,连日来的胸闷气短和头昏脑涨,竟都缓解了不少。

      眼看着禁军的火把已经近在咫尺,沈惊鸿却不慌不忙,她取过一个陶罐,舀了满满一罐滚烫的药汁,对着萧珏的方向,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萧珏,念在旧情,送你一份大礼。”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那罐药汁竟被她用巧劲泼洒出去,化作漫天水雾,劈头盖脸地朝着萧珏和他的坐骑罩了过去!

      那乌骓马何曾受过这等惊吓,被滚烫的药汁一激,嘶鸣一声,人立而起!

      萧珏猝不及防,只觉一股混着辛辣与刺痒的怪味扑面而来,紧接着胯下战马失控,他惊呼一声,竟在一众禁军和流民的注视下,狼狈不堪地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殿下!”

      “保护殿下!”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萧珏在亲卫的搀扶下灰头土脸地站起来,脸上、脖子上沾了不少药汁,火辣辣地疼,更要命的是,一股难以忍受的奇痒从皮肤上传来,让他忍不住当众就伸手去挠,仪态尽失。

      “沈惊鸿!你……你这毒妇!你给本王下了什么毒?!”他气急败坏地吼道。

      沈惊鸿站在墙头,笑得花枝乱颤:“毒?三殿下可别冤枉好人。这不过是我特制的‘痒粉’,专治各种不服。放心,死不了人,就是能让你从里到外都好好‘干净干净’。”

      周围的流民看到高高在上的皇子殿下如此狼狈,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声笑像会传染,很快,压抑的窃笑声便此起彼伏。

      萧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来人!给我拿下她!把这院子给我踏平!”他彻底失了理智。

      然而,没等禁军动手,沈惊鸿却悠悠然开口了:“踏平?可以啊。不过我这驱疫香的方子,你可就别想要了。你看我这院里院外上百号人,天天跟疫病打交道,怎么就没一个倒下的?你再看看你,离着八丈远,就痒得跟条狗似的。孰优孰劣,三殿下是个聪明人,应该不用我多说了吧?”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暴怒中的萧珏。

      他猛地停住,目光扫过那些戴着布条、精神头明显比其他流民好得多的汉子,再感受着自己身上那抓心挠肝的痒意,眼中的杀意渐渐被惊疑与贪婪所取代。

      这驱疫香……竟真有奇效!

      若能得到此方,献于父皇,那可是天大的功劳!

      想通了这一点,萧珏强忍住痒意,整理了一下衣冠,摆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沈惊鸿,你若肯献出药方,本王可既往不咎,并为你向父皇请功。”

      “请功?”沈惊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的功,不用你来请。想要我的驱疫香,也行。一盘,换一担上好的石灰。现货交易,童叟无欺。”

      石灰!

      萧珏一愣,他本以为这女人会狮子大开口要金要银,没想到竟是要这最不值钱的玩意儿。

      “你要石灰做什么?”

      “这就不是三殿下该操心的事了。”沈惊鸿指了指那些翘首以盼的流民,“你瞧瞧,这么多人看着呢。三殿下是想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做一个为了爱民不惜代价的好皇子呢,还是想做一个连一担石灰都舍不得、眼睁睁看着子民病死的冷血屠夫?”

      萧珏的牙都快咬碎了。

      这个女人,句句诛心!把他架在火上烤!

      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拒绝,那他“爱民如子”的形象就彻底毁了!

      “好……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本王答应你!来人,笔墨伺候!”

      很快,一张由三皇子萧珏亲笔签署,盖上私印的资源调拨令,便被一支箭矢射上了墙头。

      沈惊鸿取下调拨令,满意地吹了吹上面的墨迹,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巴掌大的香饼,随手丢了下去。

      “解药。一半泡水喝,一半涂抹在身上,一个时辰见效。至于石灰,明日一早,我要在门口看到。少一斤,我便将今日之事编成评书,让全京城的茶馆都说一说三殿下您‘一诺千金’的故事。”

      说完,她转身便下了院墙,再不看萧珏一眼。

      萧珏攥着那块香饼,恨恨地瞪着听风苑的院墙,最终还是带着人,灰溜溜地离开了。

      一场危机,就这么被沈惊鸿用一锅药汤和一张嘴给化解了,还顺带解决了修建堡垒最缺的材料。

      内室里,谢连舟透过窗户的缝隙,将外面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翻涌着外人看不懂的波涛。

      当沈惊鸿推门进来,准备去地下室再取些药材时,一只冰冷的手突然从旁伸出,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沈惊鸿一惊,回头便对上谢连舟那双探究的眼。

      “你……”

      她刚想问他要做什么,却见谢连舟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一物,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的掌心。

      那是一枚冰冷的铁牌,入手极沉,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谢”字,背面则是繁复的云纹。

      触手的感觉,与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样,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沈惊鸿认得此物,前世,谢连舟便是用这枚铁牌,号令着他那支藏于暗处的私兵,血洗了京城。

      这是他的底牌,是他的一切。

      “你这是何意?”沈惊鸿皱眉,心里翻江倒海。

      谢连舟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到她的灵魂深处。

      他缓缓收回手,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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