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归》故里的荔枝

69、第69章：深夜来电 林

　　林星晚将文件袋仔细收好，锁进抽屉。她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她很久没有见过的坚定。她回到床边坐下，膝盖的疼痛还在持续，但她现在能平静地面对它了。夜色越来越深，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就在她准备躺下休息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震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但她认得，那是之前发过鼓励短信的那个号码。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按了下去。
　　“喂？”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是呼吸声——很轻，但很清晰。林星晚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几乎要盖过听筒里的声音。
　　“……看完了？”
　　沈砚舟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话，又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这声音穿过七年的时光，穿过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的耳朵里。
　　林星晚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她用力咽了咽，才发出一个音节：
　　“嗯。”
　　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她自己都听得出来。她抬手抹了抹眼角，那里又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能听到他细微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隐约的汽车驶过的声音——他应该在外面，或者在一个靠近街道的地方。夜风吹过窗户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宿舍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运转声，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数字无声地跳动着。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让这个深夜的电话显得格外真实。
　　“那些只是部分。”沈砚舟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完整的证据链，尤其是直接指证苏薇薇和……我父亲当年角色的证据，还需要时间。”
　　他说到“我父亲”时，声音有明显的停顿，像是说出这三个字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林星晚握紧了手机。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看着那些光斑，听着他的声音，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愤怒，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哀。
　　“苏薇薇很警惕。”沈砚舟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冷静，“她这些年一直在国外，但国内的关系网还在。我查到她最近三个月内，通过三个不同的中间人，向三家不同的营销公司支付了款项，金额都不小。但具体的交易内容和指令，还需要更深的调查才能拿到实锤。”
　　他顿了顿，呼吸声重了一些：“至于我父亲那边……水更深。”
　　林星晚的心沉了沉。
　　“当年你离开后，我查过。”沈砚舟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你母亲病重时的那笔医疗费，确实是我父亲通过一个慈善基金会匿名捐赠的。但捐赠的时间点，是在你离开北城的前一周。也就是说，在你最需要钱的时候，他并没有出手。而是在你决定离开、并且已经联系好巴黎那边的学校之后，才补上了这笔钱。”
　　林星晚的呼吸停住了。
　　“我查过那个基金会的账目。”沈砚舟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的怒意，“那笔钱的来源，是沈氏集团旗下一家子公司的‘公关费用’。而签批人，是我父亲的特别助理。我父亲不可能不知道。”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林星晚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沈崇山在书房里对她说的话。
　　“星晚，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砚舟还年轻，他的前途不能毁在一时冲动上。沈家待你不薄，你母亲的治疗费用，我会安排。但有些事，该放下的就要放下。”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长辈的规劝，只是豪门对“门不当户不对”的排斥。现在她才明白，那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交易——用一笔迟到的医疗费，换她主动离开，换沈砚舟的“前途”，换沈家的“体面”。
　　“所以……”林星晚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所以他早就知道……知道苏薇薇在陷害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我不知道。”沈砚舟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我查不到他直接参与的证据。但至少，他默许了。他利用了这个局面，促成了你的离开。”
　　林星晚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冰凉的液体划过脸颊，滴在睡衣的领口上，留下深色的痕迹。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虚弱地说：“晚晚，沈家对我们有恩，你要记住。”
　　恩。
　　什么样的恩？
　　是一笔在她最绝望时姗姗来迟的钱？是一场用她的青春和爱情换来的“体面”？
　　“星晚。”沈砚舟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晚了，但我必须告诉你。”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声变得急促，像是在积攒勇气。
　　“七年前，我从未想过放弃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林星晚心里那扇锁了七年的门。所有的委屈、痛苦、不甘、思念，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冲垮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已经决堤。
　　“你的离开，”沈砚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林星晚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她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七年了，她等了七年，等一个解释，等一个道歉，等一个答案。现在她等到了，可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释然，只有更深的疼痛——为那个十七岁的自己，为那个在雨夜里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的女孩，为那些在异国他乡独自吞咽的苦楚。
　　“那天晚上，”沈砚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遥远的恍惚，“我收到你的短信，疯了一样找你。我去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舞蹈室、图书馆、你常去的那家书店、甚至你母亲住院的医院。我打你的电话，一开始是关机，后来变成了空号。”
　　他的声音顿了顿，林星晚能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去问我父亲，他说你拿了钱，自愿离开，让我不要再纠缠。我不信，我跟他吵，砸了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他让保镖把我关在房间里，关了三天。等我出来的时候，你已经到巴黎了。”
　　林星晚的眼泪流得更凶。她想起那个雨夜，她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那座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她以为沈砚舟会来找她，会在她离开前拦住她，会告诉她那些都是假的。可是他没有。
　　原来不是他没有，是他不能。
　　“后来，”沈砚舟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查到了录音的事。我找了国内最好的声纹鉴定专家，花了大半年时间，才拿到那份初步报告。但那时候，你已经换了联系方式，我联系不上你。我只能通过王老师——你还记得王老师吗？你高中时的舞蹈老师——我知道她一直跟你母亲有联系，我求她帮我，求她告诉我你的近况。”
　　林星晚愣住了。
　　王老师。
　　那个在她出国前，特意来送她，塞给她一个信封，说“晚晚，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的老师。那个信封里，除了王老师自己攒的一些钱，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个巴黎的地址和一个电话，说是“一个朋友介绍的，有困难可以去找”。
　　她一直以为，那是王老师自己的人脉。
　　“王老师一开始不肯。”沈砚舟的声音里带着苦涩，“她说你不想再见我，让我不要再打扰你。我跪下来求她，我说我可以不出现，我可以永远不让你知道，但我必须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林星晚的呼吸停住了。
　　“她心软了。”沈砚舟说，“她答应每个月给我发一封邮件，告诉我你的情况。但条件是，我不能主动联系你，不能出现在你面前。”
　　所以那些年，王老师偶尔发来的问候邮件里，总是会不经意地提到“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舞蹈训练不要太拼”——原来那些话，不只是老师的关心，还是某个人的嘱托。
　　“我知道你在巴黎很苦。”沈砚舟的声音变得很轻，“我知道你每天练舞到深夜，知道你的膝盖旧伤反复发作，知道你在异国他乡因为语言和文化差异被排挤，知道你因为抑郁症去看心理医生……”
　　他的声音哽住了。
　　林星晚握着手机，眼泪无声地流淌。那些她以为无人知晓的苦，那些她独自吞咽的痛，原来一直有人看在眼里。
　　“星晚，”沈砚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碎的温柔，“对不起。这七年，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林星晚终于哭出声来。压抑了七年的哭声，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电话那头，沈砚舟沉默着，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她一起承受着这场迟到了七年的痛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林星晚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泛白，凌晨四点，城市还在沉睡。
　　“沈砚舟。”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
　　“我在。”
　　“那……”她深吸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跳出来，“巴黎呢？”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变得极轻。
　　林星晚握紧了手机，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奔流的声音。窗外的风停了，空调也恰好在这一刻停止了运转，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那个‘护工’……”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是你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林星晚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久到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分，久到她几乎要放弃等待。
　　然后，她听到了。
　　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呼吸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