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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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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不是因为脸上的疼——那点疼算什么,二十六岁的时候我摔过更重的,撞过更狠的。是因为窗外的眼睛。
它们还在。
我能感觉到。
我躺在榻榻米上,侧着身,面朝墙壁,背对着窗户。被子盖到下巴,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发白。我不敢动。我不敢翻身。我不敢睁开眼睛。
但我知道它们在窗外。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后背爬上来,沿着脊椎,爬到后脑勺,爬到头顶。我的头发想要竖起来,我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的心脏跳得太快,快得我担心它们能听见。
咚、咚、咚。
我数着心跳,数到一百,数到两百,数到五百。
窗外没有声音。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八月该有的蝉叫都没有。安静得像是一切都被抽走了,只剩下我和它们,隔着一层玻璃,一层窗帘,几米的空气。
祖母的笔记里写过这种感觉吗?
我想不起来。那本笔记不见了,我找不到它。但那些句子还在我脑子里,像刻上去的一样——
“它们在看着。”
“它们在看着。”
“它们在看着。”
字迹越来越抖,越来越乱,最后一页只有三个字——
“别回头。”
我现在就想回头。
我想转头,看看窗帘的缝隙里有没有眼睛。我想确认它们是不是还在,是不是又多了几只,是不是离我更近了。
但我不敢。
祖母说别回头。祖母说别回头一定有她的理由。如果我回头了,如果我和它们对视了——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不想知道。
我就这样躺着,面朝墙壁,攥着被角,数着心跳,直到天亮。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的时候,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
我睁开眼睛,盯着墙壁看了很久。
墙壁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十六岁那年我经常盯着它看,想象那是妖怪,是幽灵,是死去的祖母回来看我。现在我又盯着它看,想着的却是同一件事。
我慢慢转头,看向窗户。
窗帘拉着,有一道缝隙,两指宽。阳光从那里照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一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飘浮。
缝隙里什么都没有。
我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普通的并盛町早晨。有个大叔在遛狗,是那只胖柴犬,还是老态龙钟的样子。有个主妇在晾衣服,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有只黑猫蹲在对面屋顶上,舔爪子,晒太阳。
一切都正常。
但我知道不正常。
因为那只黑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然后它继续舔爪子,继续晒太阳,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被那个眼神钉在原地。
猫的眼神和狗的眼神不一样。狗看我的时候,像是认识我。猫看我的时候,像是知道什么。
它们都知道。它们都看见。它们都是——
我不敢往下想。
我转身,开始翻找。
祖母的笔记不见了,但一定还有别的。祖母不会只留一本笔记。她一定还留了别的什么。她一定知道我会回来,会找,会需要。
我翻书桌的抽屉,翻衣柜的夹层,翻床底下的纸箱。翻出一堆没用的东西——旧课本,过期杂志,一支写不出的圆珠笔,一枚生锈的发卡,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是祖母和我。我大概七八岁,穿着夏天的连衣裙,站在神社的鸟居下面,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祖母站在我旁边,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和服,也笑,但笑得很淡,像是在看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字,铅笔写的,很淡——
“七人去,一人归。”
又是这句话。
我把照片攥在手里,攥得发皱。
祖母到底想告诉我什么?七个人是谁?去了哪里?归来的只有她,那其他人呢?死了?消失了?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我把照片塞进口袋里,继续翻。
床底下还有一个纸箱,很小的,塞在最里面,被灰尘盖住了。我把它拖出来,打开。
里面有一本书。
很旧的书,封面发黄,边角磨损,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封面上没有字,只有图案——一个圆,里面画着什么,看不清,磨损得太厉害了。
我翻开第一页。
祖母的字迹。
“仓仓,如果你看到这本书,说明我成功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祖母叫我仓仓。只有祖母这么叫我。姑姑叫我小仓,同学叫我佐木,只有祖母叫我仓仓。
我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空白。
第三页是空白。
第四页——
“它们一直在看。”
“从我回来那天起,它们就在看。”
“七个人去了,只有我回来。它们恨我。它们恨我逃掉了。它们恨我活着。它们恨我。它们恨我。它们恨我。”
字迹开始乱了。“它们恨我”这四个字重复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潦草,一遍比一遍用力,最后一笔划破了纸。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第五页——
“它们会等。等我死了,等下一个。仓仓,对不起,下一个是你。”
“我必须让你回来。这是唯一的办法。只有回到那天,只有找到那个地方,只有把封印加固——”
“可你会恨我吧。你会的。你一定会的。”
第六页——
“我开始看见它们了。”
“不是窗外。是在房间里。在走廊上。在镜子里。在茶杯里。在饭里。在汤里。无处不在。”
“它们不碰我。它们只是看。一直看。一直看。一直看。”
第七页——
“我害怕。”
“我害怕睡觉。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们。睁开眼睛也能看见它们。”
“仓仓,我害怕。”
第八页——
“今天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我太累了,需要休息。医生看不见它们。只有我看得见。”
“也许是我疯了。”
“也许它们是真的。”
“也许疯了才能看见真的。”
“也许真的就是疯的。”
第九页——
“六个人死了。只有我回来。它们恨我。它们应该恨我。我也恨我。”
第十页——
“仓仓,对不起。”
“仓仓,对不起。”
“仓仓,对不起。”
一整页全是这三个字。密密麻麻,叠在一起,有的写得很用力,有的写得很轻,有的写到一半没笔水了,留下浅浅的划痕。
我合上书。
我不能继续看了。再看下去我会疯。祖母已经疯了——从这些笔记来看,她最后那几年已经疯了。她看见它们。它们一直在看她。她被看疯了。
我也会疯吗?
我已经开始看见了。窗外的眼睛,狗的眼神,猫的眼神,楼梯上的手印——
我还没疯。但我快了。
我把书塞进书包里,站起来,走向玄关。
“小仓?今天这么早?”姑姑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值日。”我说。
其实不是值日。但我要早点去学校。我要去神社。
照片上的神社是并盛町的那个神社,就在学校后面,走路十分钟。祖母带我去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夏天,每次都是穿那件灰蓝色的和服,每次都会在鸟居下面站很久,看着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现在我知道了。
她在看它们。
八月的早晨热得人发晕。蝉叫得震天响,吵得人头疼。我走在去神社的路上,每一步都踩在阳光里,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路上没什么人。这个时间,上班的已经上班了,上学的还没出门,只有几个老人在遛狗、买菜、散步。
经过便利店的时候,我看见一个银发的身影。
狱寺隼人。
他站在自动贩卖机前面,低着头,好像在选饮料。校服敞着,领带系得有点歪,书包随意地挎在肩上。
我没停。我继续往前走。
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和窗外的眼睛不一样。窗外的眼睛是冷的,是黏的,是让人发毛的。他的视线是热的,是锐的,是让人想躲开的。
我没回头。我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米,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
他没跟上来。
我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更紧张。
神社到了。
鸟居还是那个鸟居,红色的,有点褪色了,上面爬着青苔。石阶还是那个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被踩得发亮。两边的树还是那些树,杉树,柏树,还有几棵不知道名字的,遮天蔽日,把阳光筛成碎片。
我站在鸟居下面,像照片里那样。
然后我看见了。
在鸟居的柱子上,刻着字。
很小,很浅,像是用小刀划的,被风雨侵蚀得快要看不清了——
“七人去,一人归,待。”
又是这句话。
我伸手摸那些字。
石头是凉的,即使在八月的大太阳底下,也是凉的。我的指尖划过那些笔画,一划,一划,又一划。
然后我摸到了别的。
在“待”字的下面,还有字。更小,更浅,几乎被青苔盖住了——
“仓仓,往前走。”
祖母的字迹。
我的手抖了一下。
往前走。往哪里走?鸟居后面是石阶,石阶上面是神社,神社后面是山,山后面是——
我不知道。
但我往前走。
我走上石阶,一级一级,数着。十六岁那年我数过,一共四十八级。现在还是四十八级。走到第四十八级的时候,我停下来。
神社的院子不大,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响。正殿关着门,好像没人。旁边有个手水舍,竹筒里的水还在流,滴答,滴答。再旁边有棵大树,很老很老的树,树干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枝上挂满了绘马。
我走向那棵树。
不是因为祖母让我往前走,是因为我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老人。
很老的老人,穿着灰蓝色的和服,跪在树下面,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走近了,才看清她在喂猫。
那只黑猫。
早上在对面屋顶上舔爪子的那只黑猫,现在正蹲在老人面前,吃老人手里的什么东西。干粮?鱼干?看不清。
老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张脸——
我愣住了。
祖母。
是祖母。
不对。不是祖母。太老了,祖母没有那么老。但那张脸,那个眼神,那种微笑——
“你来了。”老人说。
声音也像祖母。老了的声音,沙了的声音,但就是祖母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动不了。
“别怕。”老人说,“我不是你祖母。我是——”
她停下来,笑了一下。
“我是‘七人去,一人归’里的那个‘一人’。”
我的脑子转不过来。
“你祖母回来了。我没回来。”老人说,“我留在这里。一直留在这里。等下一个。”
“下一个——是我?”我的声音是哑的。
老人点头。
“你祖母的术,把我留在这里了。我出不去,它们进不来。我只能等。等你来。”
“等我做什么?”
“找。”老人说,“找那些它们藏起来的东西。神社的刻字你看到了。下一个是旧书店。再下一个是天台。再下一个是树下的陶罐。它们会把线索藏在不同的地方。你得找齐了,才能知道‘那个’在哪里。”
“‘那个’是什么?”
老人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是等人来的那个。你祖母知道。她写在笔记里了。你没看到?”
“笔记不见了。”我说,“我找不到。”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只能找了。”她说,“找那些线索。找齐了,就知道了。”
“找到了之后呢?”
老人看着我。
那个眼神,和祖母一模一样。温柔的,悲伤的,愧疚的。
“你会死的。”她说。
我的心脏停了一拍。
“七个人去了,只有一个人能回来。你祖母回来了。我没回来。现在轮到你了。如果你去,如果你找到那个地方,如果你加固封印——你会死的。”
“如果我不去呢?”
“这个世界会完蛋。”老人说得很平静,“封印松动了。它们在出来。等你祖母的术彻底失效,它们就会出来。到时候,不只是并盛町,不只是日本,是整个世界。”
我站在原地,看着老人,听着蝉叫,感受着八月的阳光晒在脸上。
热。很热。但我浑身发冷。
“你可以选。”老人说,“像你祖母那样,选回来。但选回来的人,会被它们看一辈子。像你祖母那样,最后疯掉。或者像我这样,永远留在这里,出不去。或者——”
她停下来,看着我。
“或者去。去那个地方。去加固封印。然后留在那里。”
“留在那里——就是死?”
老人点头。
我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碎石。沙沙的,白的,被太阳晒得发烫。
我想起二十六岁的自己。在东京的出租屋里,熬夜写稿,吃泡面,偶尔和朋友喝一杯,偶尔想想以后。以后会怎样?也许继续写稿,也许换工作,也许结婚,也许不结婚。普通的人生。普通地活着。普通地老去。普通地死掉。
或者像现在这样,站在十年前的神社里,被一个不知道是不是人的老人告知:你要么疯掉,要么永远困在这里,要么死。
“你怕。”老人说。
我抬头看她。
“你怕就对了。”她说,“你祖母也怕。所以她回来了。我也怕。所以我留在这里。怕没什么不对。不怕才不对。”
“你怕,但你还是留在这里了。”我说。
老人笑了。
那个笑,和祖母一模一样。
“因为该我留。”她说,“七个人,总得有人留。你祖母走了,我留下。现在该你了。”
“该我?”
“该你。”老人站起来,拍拍和服上的灰,“你不是问我是谁吗?我是你祖母的妹妹。你叫姨奶奶的那个。”
我愣住了。
姨奶奶。我记得。很小的时候见过一次,后来再也没见过。祖母说她死了,原来不是死,是留在这里了。
“去吧。”姨奶奶说,“旧书店。书店老板认识你祖母。他会给你线索。”
“可是——”
“别回头。”她说,“记住,别回头。”
她转身,走向神社正殿。
那只黑猫跟在她后面,也走。
我想叫住她,想问更多,但我的嘴张不开。
姨奶奶走进正殿,关上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蝉在叫,太阳在晒,风在吹,树叶在响。
一切正常。
但我知道不正常。
因为正殿的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看我。
黑色的,圆形的,瞳孔。
我转身,快步走下石阶,没有回头。
旧书店在并盛町的老街上,从神社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店面很小,夹在一家杂货铺和一家理发店之间,门口的招牌都看不清字了,被风雨侵蚀得斑驳陆离。
我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
店里很暗,堆满了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空气里有旧纸的味道,潮的,霉的,还有一点点樟脑丸的苦味。
“来了?”
声音从书堆后面传出来。
我绕过书堆,看见一个老头。
很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坐在一张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抬头看我。
“你是仓仓吧。”他说,“你祖母说过你会来。”
“你知道我?”
“知道。这镇上谁不知道?”老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发黄的牙,“你祖母在我这儿买了几十年书。最后那几年,她总是来,每次都买同一本书。”
“什么书?”
老头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走向书架深处。
我跟着他。
他在一个书架前停下来,从最上层抽出一本书,递给我。
很薄的书,封面发黄,没有字。
我翻开。
空白。
全是空白。
“这是——”
“你祖母让我留给你的。”老头说,“她说,你会来找。她说,如果你来了,就把这个给你。她说,书里有什么,只有你能看见。”
我捧着那本空白的书,不知道说什么。
“她还留了别的东西。”老头说,“你等着。”
他走向店后面,消失在书堆里。
我站在原地,等。
店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个老钟在走,滴答,滴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书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柱里飘浮,慢慢地、慢慢地飘着。
然后我看见了。
在窗户的玻璃上,有一个手印。
很小的手印,像是小孩子的手。但手指太长了,比例不对,像是被拉长过,扭曲过。
和楼梯扶手上那个一模一样。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那个手印是新的。玻璃上有灰尘,手印划过灰尘,留下清晰的痕迹。刚才还没有。刚才我来的时候还没有。就在我站在这里等的这几分钟里,有人——有东西——把手印按在了玻璃上。
我没听见声音。没看见人影。什么都没有。
但它们来过。
它们在这里。
它们在看我。
老头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给。”他说,“你祖母让我转交的。”
我接过信封,手在发抖。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字,封口用胶水粘着。我撕开封口,里面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天台。盒子。”
又是线索。
我把信封和纸条塞进口袋,把空白书塞进书包。
“多少钱?”我问。
老头摇头。
“你祖母已经付过了。”
我看着他,想问更多,但他的眼神让我问不出口。
那个眼神,像是知道什么,但不想说。像是看见了什么,但假装没看见。像是——
像是也在被它们看着。
“谢谢。”我说。
我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门的时候,铃铛又响了一下。
八月的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
我站在旧书店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
我看见了狱寺隼人。
他站在街对面,靠着电线杆,手里拿着一本书,好像在看书。
但他没在看那本书。
他在看我。
我们的视线在八月的阳光下相遇。
就一秒。
然后他低头,继续看书。
我转身,快步离开。
但我知道他在看我。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背后传来,一直跟着我,走过一条街,走过两条街,走到我看不见他的地方才消失。
他不是它们。
但他的视线,让我想起它们。
那天下午,我没去天台。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下午有课。数学课,我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讲二次函数,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个盒子。天台的盒子。盒子里有什么?线索?钥匙?还是别的什么?
下课铃响的时候,有人拍我的肩膀。
我转头。
是那个戴眼镜的值日搭档。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
“你的脸……”她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才想起来。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遮。脸上的红印还在,虽然淡了些,但还是看得见。
“没事。”我说,“撞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但她看我的那个眼神,让我想起早上那个女生看我的眼神。像是认识我,但又不是真的认识。像是在看一个——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像是在看一个应该在这里,但又不该在这里的人。
下午放学后,我值日。
又是和那个戴眼镜的女生一起。擦黑板、扫地、倒垃圾、摆桌椅。她扫地,我擦黑板。她倒垃圾,我摆桌椅。我们没说话,只是做着该做的事。
值日做完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我先走了。”她说。
“好。”我说。
教室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桌椅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灰尘在光柱里飘浮,慢慢地、慢慢地飘着。
我看着那些灰尘,想着那个盒子。
天台。现在去吗?
还是明天?
十六岁那年的今天,我没去天台。那天我值完日就回家了,因为脸上疼,不想被人看见。那天我什么也没做,只是躲在房间里,听窗外的蝉叫,等天黑。
如果我现在去天台,会和那天不一样吗?
它们会发现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须去。姨奶奶说的,旧书店老板给的线索,祖母留下的纸条——我必须去。我必须找齐那些东西。我必须知道“那个”在哪里。我必须——
我必须去死。
我坐在教室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影子一点一点拉长,看着灰尘还在飘浮,慢慢地,慢慢地。
然后我站起来,走向楼梯。
天台在四楼。从教室出来,上楼梯,走到尽头,有一扇门。门是锁着的,但锁早就坏了,一推就开。
我推开门,走上天台。
八月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海潮的味道,混着柏油路面被晒了一天的余温。天边还有最后一抹红,云被染成橙色,紫色,慢慢暗下去。
我站在天台中央,环顾四周。
水箱。空调外机。晾着的拖把。几个空烟盒。一只死掉的蝉。
没有什么盒子。
我走了一圈,仔细看每一个角落。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天快黑了。我得走了。
我转身,走向门口。
然后我看见了。
在门框上面,贴着什么东西。
很小,不起眼,像是被随意贴在那里的一张便签纸。
我踮起脚,把它拿下来。
是一张纸条。
和旧书店那张一样的纸条,一样的字迹——
“树下。陶罐。”
又是线索。
我把纸条塞进口袋,推开门,走下楼梯。
天黑了。
楼梯里没有灯,很暗。我一步一步往下走,扶着墙,怕踩空。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
有人在上楼。
不,不是人。
太轻了。太轻的脚步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飘,在跳,在一点一点靠近。
我停下来。
那个声音也停下来。
我往下走一步。
那个声音也往上走一步。
我往下走两步。
那个声音也往上走两步。
我转身,往楼上跑。
那个声音也转身,往楼上追。
我跑上天台,推开门,冲出去。
晚风还在吹,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几颗星星,很暗,很远。
我跑到天台中央,转身,看着那扇门。
门开着。
黑漆漆的洞口。
什么也没有。
脚步声停了。
但我能感觉到。
它们在看我。
就在那扇门后面,就在黑暗里,就在我转身就能看见的地方。
可我转身了。
我转身了,我看见门了,我看见黑暗了,但我没看见它们。
它们不在那里。
它们在——
在我的身后。
我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背后传来。很近。非常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呼吸——如果它们有呼吸的话。
我不敢回头。
祖母说别回头。姨奶奶说别回头。所有人都说别回头。
但我能感觉到它们在靠近。一步一步。一点一点。
我想尖叫。
但我叫不出声。
我想跑。
但我的腿动不了。
我只能站在天台中央,背对着它们,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爆炸。
然后——
门被人推开了。
有人跑上天台。
“谁在那里?”
那个声音——
狱寺隼人。
我猛地转头。
天台上多了一个人。银色头发被晚风吹乱,绿色眼睛在黑暗中发亮,校服敞着,领带系得有点歪,手里——
手里拿着什么?炸药?不,是手电筒。
光照过来,刺得我眯起眼睛。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问。
他的声音很冷,很警惕,像是在盘问可疑人物。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那些“它们”,不见了。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
就在他跑上天台的那一瞬间,消失了。
他看着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的表情。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轻,很短。
“你看见了什么?”他问。
我摇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停下来。
我也停下来。
我们对视着,在天台的黑暗中,在晚风里,在几颗星星下面。
“你一直在躲。”他说,“从昨天开始,你一直在躲。躲什么?”
我摇头。
“你看见的东西,”他说,“和普通人看见的不一样。”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知道。他看出来。他什么都知道。
“你是谁?”他问。
我张了张嘴。
“佐木仓。”我说。声音是哑的,像被砂纸磨过。
他看了我一会儿。
“我不是问你名字。”他说,“我是问你,你是谁。”
我愣住了。
我是谁?
我是佐木仓。二十六岁的佐木仓,回到十六岁的身体里。我是来寻找祖母秘密的人。我是会被它们看着直到死的人。我是必须去死的人。
但这些我能告诉他吗?
不能。
姨奶奶说了,知道的人会和我共享命运。“它们”会在暗中一直盯着他。
我不能把他卷进来。
“我是并盛中学的学生。”我说,“二年级。三班。”
他看着我。
那个眼神,像是在说:你撒谎。
但他没拆穿。
他只是收起手电筒,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下次别一个人上天台。”他说,“晚上不安全。”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晚风还在吹。天还是黑的。星星还是那么远,那么暗。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再回来。
他赶走了它们?
还是它们只是暂时离开?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看见我了。
他真的看见我了。
不是看见十六岁的佐木仓。是看见二十六岁的我。看见那个害怕的、恐惧的、快要疯掉的我。
他看见了。
而且他没有走。
他还会来的。
我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向后门。
后门那里没有人。
路灯亮着,照出一条空荡荡的小路。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黑暗里。
我往前走,踩着影子,听着自己的脚步声。
嗒。嗒。嗒。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来。
因为我看见了。
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在小路的拐角,站着一个人。
不是狱寺隼人。
是——
是我。
十六岁的我。
穿着同样的校服,留着同样的长发,用同样的姿势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我们对视着,在黑暗里,在路灯的边缘。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让我浑身发冷。
因为那不是我的笑。
那不是任何人的笑。
那是——
“它们”的笑。
我想尖叫。
但我叫不出声。
我只能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走到路灯底下,走到光里。
然后——
她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手心出汗,后背发凉。
那个世界的“我”,那个十六岁的佐木仓——
只有我能看见。
别人都看不见。
那是“它们”伪造出来的。
它们在告诉我:我们在这里。我们一直在这里。我们可以变成任何样子。包括你。
我转身,跑起来。
跑过小路,跑过街道,跑过便利店,跑过自动贩卖机,跑过那只胖柴犬的家,跑回姑姑家。
我推开门,冲进房间,锁上门,拉上窗帘,钻进被窝,蒙住头。
我蜷缩成一团,在黑暗里,在被子里,在心跳声里。
我想哭。
但我哭不出来。
眼泪堵在眼眶里,流不出来。
我只能蜷着,抖着,等着天亮。
窗外有眼睛在看我。
它们一直在看。
从昨天到今天,从今天到明天,从现在到永远。
它们一直在看。
而我不知道,我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