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雨过天晴 “好，我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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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渡影拿钱私了命案，所谓帮凶，虽不比杀人凶手罪名重，却也是包庇。而暗通邮件传递消息，秘密教唆隋景明去犯罪，也被杀人未遂的从犯罪名吸收，最终只是定性为包庇罪，被判为三年零六个月的有期徒刑。
这说来也奇怪，以司渡影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被判这些着实有点儿轻，光是策划和主导财务造假的罪名，就够他再蹲个几年的大牢，没想到如此独立的犯罪，最后仅仅是被判处三年之余的刑期，重包庇罪。
“因为造假这个行为，我堂叔是知情而且还是自愿的啊。”徐正清的甜品店，周澄潭坐在海振翎的对面，解释道，“那就不算是你哥设的局，因为真正被算计的人，我堂叔都清楚，他明知道后果，就像是你哥明知道包庇犯法还做，这罪名也有他的一份。”
位于周澄潭身侧的徐正清点头：“算是顶罪吧，你哥不过是利用小周堂叔的报恩心理，这顶多算道德败坏，不是刑事犯罪。”
海振翎担忧：“那你堂叔的刑期……”
周澄潭喝了口咖啡：“听说十七年。”
徐正清诧异：“竟然不是无期徒刑？”
周澄潭放下咖啡杯，垂眸，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她没说话，仅是抬手捻了捻手指。
不过这动作的意思，可并非是拿钱买通警察什么的，除非出钱者也想跟着周昶的堂弟去监狱吃牢饭了。
按理来说，周昶的堂弟在服刑期间又被查出与之前的命案有关，这剩余刑期与故意杀人罪的判刑，得合并起来重新清算才行。而相较于财务造假，这杀人可是重罪，以其情况，无期徒刑也不为过。
“其实如果钱不到位的话，我那个堂叔也是有可能死缓的。”周澄潭叹气，“他这个是漏罪，一般不会执行死刑，而且从前的动机也不是预谋杀人，算是酒后意识不清的过失致人死亡。这种情况的话，法院一般会更倾向于无期徒刑，给犯罪的人留条命。”
“可是那家人的孩子死了。”海振翎下意识插话，“司渡影把这些都供出来后，他们得到的那些赔偿就会被全部追缴，他们一夜之间便身无分文，甚至还得补上那些已经用过的赔偿金。你堂叔还活着，对他们这家子人来说，杀人凶手十几年后继续逍遥，他们难道不会有怨言，让法院重新判刑吗？”
周澄潭稍作无奈地笑了笑：“我的话还没有全说完呢，所以说因为钱到位了啊。”
舆论有时可是量刑的酌定因素。受害者的家属好不容易能尝到甜头，如今当年的案件重翻，原本可以安稳度过余生的钱，全都付之东流了。眼见孩子都已往理想的正轨发展，没有钱又能如何继续呢，而到头来受害的始终还是他们，他们是没了命又得赔钱。
人到底是有私心的动物，自己过得不好又岂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过得如鱼得水？
他们势必要拉人下水，最起码得先一命赔一命。
而就在他们准备上网发帖哭诉时，法院忽然拿出五百万，只道是代凶手赔偿受害者家属的经济损失费用。他们领了钱，接受赔偿并出具谅解书，没有再继续上网发帖，寻求公平正义，好似这笔钱，就等于正义了。
徐正清略显惊讶：“竟然不违法吗？”
周澄潭摇头：“这不是堵嘴费，何况能用钱解决的事情谁不想用钱，也变相给法院那边减轻了负担，都巴不得出钱和解呢。”
海振翎不禁纳闷：“那钱的来源……”
“信宴集团的新任CEO，”周澄潭撇着眉寻思片刻，“好像是原质量总监来着。”
海振翎不由得为之错愕：“亓真荣？”
周澄潭点点头：“是女领导，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我记得她是我爸原先的上司。”
能被聘任为信宴的CEO，免不了是董事会里的人做出的决定。亓真荣的办事能力毋庸置疑，大伙儿都有目共睹，只是她早先的中立行为着实没有给她奠下夯实基础，董事会的人仅管利益，出了事，就由亓真荣自个儿顶着，如果不能像司渡影那样，好好地利用员工们的心思，保不准会有两个三个的何松枝冒出来，与她对着干，让她焦头烂额。
而想着想着，海振翎忽地一顿，他竟是不知在何时，他的思想居然开始转变了……
他锁眉凝思的严肃状，被对面的周澄潭尽收眼底，周澄潭情不自禁地笑道：“听我爸爸说，有段日子里，亓总和销售部的总监闹得挺不愉快的，你是不是怕底下的人嚼舌根使绊子？你不用担心啦，我爸说她们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和好了，本来就不是因为私人矛盾导致的别扭，都为了公司前途，当初也不过是被……呃给蒙蔽了嘛，现在虽然不说热情似火的关系，但好歹见面也会寒暄。”
海振翎无心倾听，他捏着小勺，漫不经心地摆弄甜品盘里的车厘子，倏然，没心没肺地笑出了声，说了句题外话：“估计司渡影要在她们嘴里遭殃了，谁让他从前干的事情太缺德，从前有多威风现在就多树敌。”
对面沉吟片刻，周澄潭转头，与欲言又止的徐正清面面相觑。她没意识地咬住下唇想了想，抱着小心翼翼的态度，轻声开口。
“我爸说，堂叔不会怪你哥的。你知道舆论的压力连法院都头疼，当年要是直接案发的话，受害者的家属肯定要哭诉，记者或是全网都会压力，法官也会迫于民愤，我堂叔大概率是死刑立即执行。虽然说于法律上面来讲，你哥用几百万砸平家属的嘴，的确是个有问题的做法，但最起码当时没有苦主去哭闹，也没有舆论报道，几方都各自安好几年。就算是现在被翻出来，他这不是还是捡了条命吗？我爸说他对你哥是感激的。”
海振翎不以为然地轻笑：“但他应该感谢的是亓真荣，是她让你叔又捡回了命。”
“但钱是你哥的，给钱是他的意思。”
相较于海振翎突如其来的惊愕，周澄潭则要淡定得多，“他把那些股份都卖了。”
海振翎的手心忽然一沉，他低头，回忆当头一棒。那时，随着戒指盒，司渡影还递来一张银行卡，只道是里面有一半的资产。
当时的他深陷情绪中无法自拔，压根就没有多关心，卡里的金额究竟从何而来。时至今日，他依旧没有查这张卡，而是将它和戒指盒放在一起，盼着司渡影出狱那天，他能亲自带着这两样东西，把它归还给对方。
所以现在，他不想再谈论司渡影，也想把有关司渡影和其相关的事情，一并封锁。
海振翎暗自消化半晌，提了提情绪，半开玩笑地转移话题：“原来是这样。不过话说周叔知道的事情真多啊，难道亓总不再管理质量部后，把周叔提拔成质量总监了？”
“想什么呢，”忽然说起这个，周澄潭付之一笑，“我爸早跟公司申请离职了。”
谁都没料到周昶会从信宴离职，连周澄潭听说后都大为吃惊。她不明白为何要舍掉这样好的饭碗，直到周昶的解释敲醒了她。
“你哥和我堂叔，是因为我爸才彼此牵上线的，现在他俩都进去了，要不是谁都没有供出我爸来，他怎么也是包庇吧，也得进去吃几年牢饭。”周澄潭藏着的一腔愧痛无处言说，她心疚难平，“但他没有，所以他还有什么脸再待在信宴里呢？我知道我爸这几年一直苦心卖力，就是想升职加薪，就是为了我有个更好的前途，说来说去，我没有资格来埋怨他。好在我爸这个人的为人就跟对我一样，还算有良心，自己去离职了。”
国家不缺人才，而像信宴这种公司，吸纳全国上下优质人才的地方，也不会在意周昶这种普通员工离职。但这都是冷的，只要有人待过的地方，人情世故总要有的，周昶又作为亓真荣多年的下属，他的辞职，定是引起亓真荣注意。
果不其然，周澄潭道，在申请离职前，亓真荣曾找过周昶，话里话外不缺挽留的意思。奈何周昶不为所动，执意要摔破饭碗，他以身子抱恙为由，拒绝亓真荣的好意，就是为了能让她能更好的立威。
新官上任都得点三把火嘛，自亓真荣成为信宴的新任CEO，为规范公司员工们日常的行为，特意增改多条规章制度，为的就是让信宴蒸蒸日上，龙头企业就该有龙头企业的样子，而非蝇营狗苟之辈结派搞窝里斗。
海振翎点头：“那叔以后干什么呢？”
“我爸想自己开个小超市，店铺都已经让人打听好了，就在附近的商业街里。”周澄潭仰头，打量徐正清的店，“如果能把店开到像徐姐这样红火，他指不定比在信宴里面还要高兴呢。那你呢，以后要干什么？”
海振翎摸着肚子：“我也想开个店。”
在司渡影入狱后，亓真荣不止是挽留过周昶几次，也联系过海振翎多次。海振翎同周昶一样的态度，拒不复职，虽然他在这件事情上的立场清晰明确，但到底，他还是喜欢司渡影，即便司渡影已受到法律制裁，这份喜欢却是没有改变，他也没有脸再复职。
何况周昶身病体弱，他的身体也不复从前那般健康，胃病反复折磨着他，尤其是司渡影刚入狱那段时间里，他的痛苦不亚于被囚在那座别墅里。好在身边的朋友多，不至于真病死在新租的房子里，就医复查，样样都没见得少，难为施正炎时常能够操心他。
不过人家可是有目的的，既然他不愿意复职信宴，那去朋友家中的公司任职，不仅工作轻松而且工资还高，有问题还能随时找朋友帮忙，这何尝不是件两全其美的事情？
但不知好歹的海振翎还是拒绝了，他不愿意再在公司里循序下去，他宁愿继续跟着徐正清卖小甜品，最起码是他喜欢的事情。
而建议他可以自己开家门店，这是徐正清说给出来想法。
当时他并未放在心上，像这种开始费时又费力的创业模式，他根本就没兴趣捯饬。到时候，本赚不赚回来，还说不准了，别把家底都折腾到里面就不错了。
可听到周昶有想开店的念头，早先埋在心里的那颗种子，也蠢蠢欲动了起来，他竟是也想遵从徐正清的建议，去开家店试试。
至于是何种店，海振翎决定开早餐店。
本以为，像他这种毛手毛脚的人，会把店彻彻底底地砸在手里。谁知，单凭三年多的时间，凭徐正清对他时不时的指点，还真让他把早餐店经营得红火起来，日日清晨店门车来车往，不免带着徐正清店铺的影子。他甚至还把周澄潭的父亲招到店里了。
就在两年前，周澄潭的母亲因为在工作时扭伤了腰，无奈辞职了。
见状，等她的腰休养得差不多时候，周昶便把超市的营生交给她来打理，自己则准备再出去找工作。而海振翎的早餐店恰好刚运营，缺少人手，周昶便被他邀请过去。本为着帮忙，谁知道这一邀请，就让他在海振翎的店里头扎了根。
“周叔！”海振翎隔空吆喝，“你帮我把这些餐点送到对应的桌上，别忘记还有些免费的小吃和饮料。我去旁边接个电话。”
周昶在百忙之中抬脸看过去：“你去吧你去吧，交给我，干这么多年我都知道！”
海振翎丢下手中的东西，转身，大步流星地回到休息室。
来电人是平时鲜少联系他的亓真荣，而一旦联系，必然是有要事说。
摁下接听键前，他心跳得厉害，在听到亓真荣说的话后，咚咚跳的心彻底疯了——
“今天是司渡影出狱的日子，”亓真荣的声音缓缓如水，却是如何也浇灭不掉他心里那团愈烧愈烈的火，“就在上午八点。”
海振翎一愣，回神后果断低头，左上角的时间已然临近八点。
这刻，他顾不得再寒暄其他话，与亓真荣道谢后，便匆匆地挂断电话。他翻出每日必会默两遍的戒指盒，还有本子里夹着的银行卡，慌忙地跑了出去。
“不要着急哇老板！”门口的常客忙不迭地提醒海振翎，稍作打趣儿道，“外头下雨了噻，你这样的跑出去，要淋感冒咯，我们可就吃不上你家的美味早点呀。最起码也得拿把伞吧，不然，我的借你先用好啦。”
海振翎猛地顿住脚。
门外，这夏雨又连绵不断起来，淅沥得像是在缝合地面的针。
如换作以前，他会折返回去，但现在时间着实紧张，他道过谢，接过顾客的伞，承诺明天会还回去，不等顾客回答，就跑了。
可谁知，总是有岔子要在路上等着他。
“师傅师傅！麻烦您暂时先停一下！”
海振翎刚报出手机号，屁股还没来得及坐热呢，司机身侧的车窗上便出现一张焦灼的妇女面孔，惊得司机输号的手悬在半空。
那妇女还牵着个孩子，她抱起孩子，面色焦急未减，“师傅，能捎我们一程吗？”
好似开车这么多年以来，还从未遇见过这样的情况，司机表情无措地回过头，又扭回去，磕磕巴巴道：“这……您去哪儿？”
女人染着哭声：“去机场，去机场。”
司机一顿，也没征求海振翎的意见，直言拒绝道：“不行的女士，机场和车上这位先生的目的地不同，需要绕弯。您看着又这么赶时间，我总不能先把您送过去吧，这样很不符合规矩。您要不再考虑别的车呢？”
此言一出，女人瞬间落了泪：“我根本找不到车，他们离我太远，来不及的呀！我可以给你加钱，给加好多好多钱，师傅先捎我一程吧！孩子的父亲马上就起飞了，他说得离开我们好长时间，我们娘俩和他有段日子没有见面了。师傅您就搭我们一程吧！”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海振翎，海振翎则低头看手机。
手机屏幕上，仅差两分钟就到八点，就算再赶过去，估计也看不到司渡影踏出监狱的大门。到时候，两人也许会猝不及防地碰上，他不喜欢无征兆的相逢。
窗外，雨丝纤细，零星落个不停，一下接一下穿梭缝补湿漉漉的地面。
他早已尝遍离合割裂的滋味儿，眼看这对母女就要和家人分开，与其耗着不中用的时间，倒不如做把好人成全她们，也算是给刚出狱的司渡影积点儿功德。
正好再把人晾一晾，让对方长长记性，顺便请求这漫天缝地的细雨，将地面的坑洼仔细织一织，填满所有凹凸不平。
等几人抵达机场时，时间已过八点钟。
半路搭车的母女俩连连道谢，手忙脚乱地推开车门，冒着雨，伞也来不及打，就往机场的方向跑去。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慢慢融入针雨之中，化成线，缝出一道人影。
海振翎忽然间晃了神，立马与司机更改目的地。他也连伞都没有打，匆匆跟上那对母女的脚步。直至机场前，他驻足，环顾，视野中再也没有出现那道熟得不能再熟的身影。
这是思念成疾导致眼花缭乱了吗？
海振翎自嘲地想着，却仍是按捺不住搜寻的心。
“你在外定要照顾好自己，我和汝汝会耐心等着你回来。”女人抽噎地叮嘱男人。
男人掂了掂女儿，低头，反复轻吻孩子的额头，纵有万般不舍，他还是将孩子递向女人。待女人将孩子稳稳地抱住，他的视线缱绻地黏在她的脸上，再也移不开。他伸手轻擦妻子眼角溢出的泪花，迟迟不愿挪开。
“我知道，”他倾身环抱两人，同时忍不住吻住妻子的额头，“等我回来给你们捎礼物好不好，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你回来的时候大概是个炎夏，”女人仰起头来望，“我还记得你求娶我的时候抱着一簇热烈的粉桔梗，你再娶我一次吧。”
男人郑重道：“好，我再娶你一次。”
海振翎无言以望，他握紧戒指盒，手几乎要与盒子粘黏，有那么瞬间，在听到两人的对话后，他想痛哭，他想不顾一切地疯。
思绪再次将他拉回到那次血腥的场景。
这蒙蒙细雨，没有任何重量的雨，像根牵着软绵线条的长针，缝来缝去，缝不住回忆的空隙，缝不住苦涩的味道，缝不住……
“小鹰。”
海振翎猛地回头。细雨中，撕裂的云层绽放出一道金光，司渡影的脸耀得刺眼，笑意藏浸在浅淡光晕里。他立在对面，一身白衫白裤纤尘不染，时间倏然回溯，眼前仿佛重现曾经的学生时代，那路灯底下的画面。
司渡影臂间拢着一簇白桔梗，他握在手里挥了挥，缓缓张臂，向海振翎展迎怀抱。
“妈妈，雨停了。”女孩子伸出手去。
女人望着男人的背影：“嗯，停了。”
“妈妈，那雨去哪儿了？”女孩子问。
女人回过视线，抚摸她的脸，微微侧倾身子，与之相贴：“去它该去的地方了。”
“……”
海振翎的双目瞬间溢满泪水。
他仰起头。
又一只黑燕子呼掠而过，停在附近的香樟树上。它驻足那里，抖擞着柔黑的羽毛，末了，扭过来头尽情啄弄身体。
一根残羽飘落在密叶丛里织圆的网中。
而甩干翅羽的鸟，朝着霁雨曙光远翔。
雨过天晴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雨过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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