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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最后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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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天色半阴,太阳在云层中若隐若现,是不太好判断时辰的天气。
小时取出唯一还能穿的换洗衣服,小心翼翼躲起来将自己整理干净。
“谁在那里?”含糊不清的粗犷男声吼了一句。
她吓了一跳,转头就跑。
父亲醒着,是昨晚喝得酒少,还是时间已经太晚了?
如果是后者,那她要加快速度了。
这件衣服对小时来说早就不合适了,只不过缩到小腿肚的下摆,正好方便了她行动。
她休息的地方,在这片区域最末尾的地方,如果要去街上买东西,要走很远的路,但要扎进远离人群的郊外,只要一转眼的功夫。
小时气喘吁吁跑到昨天的溪边,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略显失望放下手。
溪水缓缓流动,没有任何被侵扰的迹象,她走上前蹲下,想起昨天少年说过的话和动作,伸手往前探,指尖却顿在浅浅的涟漪上方。
扭曲的水面映出一个小小的影子,呆呆伸出一截胳膊,杂乱的脑袋快要和底下的水草融为一体。
这就是她的样子吗?脸是歪的?难道母亲不准她露出完整的脸是怕她吓到别人吗?
小时试探着,双手扒开头发。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怎么,今天也想跳下去试试水温?”
她猛地直起身子,转过身,用力摇头。
实弥皱了皱眉:“怎么又弄成这样了?”
小时局促地攥着衣角,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今天只拎了一个小包裹,那些工具有特定的保管地方,昨天晚上没有遇上鬼,他精神恢复得不错。
食人鬼并不是每天晚上都会出现,他没什么有效的寻找方法,基本上只能守株待兔,总之,他杀一只,就少一只。
拿着东西走近,实弥才注意她换了件既褪色又不合身衣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清瘦干净的手腕。
他暗自在心里说了句这是最后一次。
虽然昨天交换了名字,但一上来就要直呼其名,实弥有些别扭,不过对方只说了一个字,他也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小时。”
听见熟悉又陌生的音节从对方嘴里说出来,小时愣了愣,熟悉是因为她记着自己是有名字的,陌生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叫过。
手中被塞了个温暖柔软的东西,她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继续开口。
“吃。”
言简意赅,不容拒绝。
说完,实弥随便找了块地坐下,大口吃起自己那份,两三口解决一个饭团,嘴巴鼓鼓的用余光去看她。
小时双手捧着三角形的饭团,像拿着什么不可侵犯的圣物。
被挡住的表情大概挺有趣的,他咽下嘴里的东西,补充道:“没毒。”
女孩不知道想到什么,身形一僵,耳朵泛起淡淡的粉色,深吸一口气,将饭团的尖角送进嘴里。
微咸的米粒混着有些软化了的海苔在嘴里化开,某种难以言说的甜腻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好……好开心。
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小时给实弥戳上了一个伟大的好人标签,那点烦恼顿时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小时一边吃着,一边假装不经意往他身边蠕动。
明明是一样大小的饭团,在她手里似乎要格外大一圈,没有体会过的宝贵心情,她也要分外珍惜一点。
这种时候似乎是要说点什么。
“谢谢……我很喜欢,”小时回想着从其他人口中听到的零散句子,补上谨记于心的名字,“不死川。”
“咳咳!”实弥被狠狠呛了一下,“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谁会在‘喜欢’后面接别人的名字?
小时慌忙左右张望,发现她似乎帮不上忙,不太确定地问:“我……我说得不对吗?”
实弥灌了口水缓过神来,不能说不对,也不能说没错,只是衔接得太过奇怪,这家伙果然脑子有点问题。
“饭团,”他举起手中最后半块米团,耐着性子提醒,“你喜欢的东西的名字。”
小时重复了一遍,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
“有什么不满吗?”
小时努力塞下最后的食物,没有回答他。
喜欢的食物叫饭团,喜欢的人叫不死川,她没有说错,不过争辩也没有人会听,还是老老实实接受吧。
分完了吃食,实弥勒令她待在原地。
小时老老实实蹲着,像给自己下了一道禁锢,从头到脚都不准移动半分。
当温热的水流从头顶落下时,她脑子里还有点懵。
“别动。”
她晃了下身体,就被旁边的人厉声阻止。
“弄到身上给我等着。”实弥语气凶狠地威胁道,手上却加了点力道托住她的额头。
小时只好继续僵着,身体的每个关节都有了它特定的角度。
她弯着腰,血液直往头顶上涌,莫名的并不希望被看见这副样子。
“我……”小时挣扎着尝试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我……自己来。”
可惜微弱的音量被淹没在潺潺水流声中。
实弥提高了声音问:“什么?”
她又不敢说话了,任由皂角干涩的泡沫在头顶蔓延。
实弥有照顾弟弟妹妹的经验,并未考虑太多,本能使然,只觉得既然插手了,这次就帮到底。
况且,他打算离开这块地方了。
但是,他所谓的经验,似乎同那段不太愿意想起的记忆一同落下了。
实弥有些高估自己了,小时洗干净后的头发清亮许多,但本来就没怎么打理过的发丝,没有提前梳理,更加张牙舞爪纠缠在一起,像是要彻底封锁解开的可能性。
她能够维持这个姿势的体力也到了极限,双腿抖了两下,直挺挺往前倒下去。
实弥眼疾手快拉了一把,避免了一场或许会破相的灾难。
“站不住了不会说话吗?”他的语气还是那副不满的样子。
她说了,可是听不到,小时在心底反驳。
而且她几乎没有与人近距离接触的记忆,实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她更擅长顺从。
小时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睛里也多了些红血丝,碧蓝的眼瞳却似乎比昨天更亮,照得人无所遁形。
她浅浅地笑了一下。
实弥妥协:“下次说话大点声。”
虽然应该没有下次了。
他给两人找了块地方坐下,开始整理看似没救了的头发,有那么几次,他听到清脆的断裂声,都会忍不住头皮一紧,面前的人却是一声不吭,甚至偶尔还会抬起脚来晃一晃。
晾干了的发丝光泽渐渐暗下去,变回原本的干枯模样,发尾依旧是微微卷着的,落在了身后。
他松了口气,再次质问自己为什么要自找麻烦。
小时似乎有所察觉,扭过头来。
瓷白的脸上一尘不染,纤长的睫毛蝶翅般扑闪了两下,她不太适应的躲开对视的目光,掩住眼底的不知所措。
这样是可以的吗?小时不太确定的想。
可是与其他人的相处,并没有母亲口中的可怕,相反,柔软舒适得像从脸侧穿过的风,她轻轻勾起嘴角,不自觉带上点讨好的意味。
实弥怔愣的脸色一沉,他不喜欢这种将自己交给其他人评判的眼神,不可否认,小时是个漂亮的孩子。
即便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眼神还是近乎透明的清澈,但这种一眼就能看透的天真,要怎么自己活下去?
柔弱持家服从,这些评价都可以当做放屁,能够让自己活下去才是真的,无论以什么样的面目。
实弥忽然察觉到一丝违和,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哪里不对。
小时敏锐捕捉到他身上的气压渐渐低了,不知不觉将拳头越握越紧,蹭地弹起来:“那、那个……”
她又说错什么了吗?
想不明白的她瞄了眼旁边的溪流,脱口而出找了个话题:“哥哥,要看我抓鱼吗?”
这次说话终于没有再舌头打结。
实弥的脸色更加难看,语气也冷了下来:“别这么叫我。”
他也是疯了,竟然在这里玩起了过家家的游戏。
“想做什么都随你,”实弥起身,又摸出一个东西塞到她手上,“我走了,你……”
他眼中闪过让人看不懂的神色:“别摆出这副软弱可欺的样子,天黑后,就不要再出门了。”
毫无防备,迟早会被人觊觎,从小担起家庭重担的实弥再清楚不过。
思及至此,那股隐隐不安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他强硬地压了下去。
他活着,是为了早一分早一秒杀死所有的食人鬼,从没能守住家人那一刻起,他就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自以为是地拯救别人。
无论如何,实弥都希望仅剩的家人,能平安地活下去。
因此,不需要任何没用的羁绊,来牵扯他的脚步。
小时看着风一般远去的背影,轻声道歉:“对不起。”
她有些茫然地垂眸,手心里是一根浅蓝色的发带。
不用继续维持之前的样子了吗?
小时想了想对方最后的话,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淡淡地回应:“我知道了。”
她不会用发带,只能用力在头发上打了个死结,又看了眼他离去的方向。
那么温柔的人,为什么看上去会有点难过呢?
人的想法果然就像这天的太阳般猜不透。
她对时间的判断出现了点误差,导致回到睡觉的房子时,遇上了清醒的男人。
对上那双目光,小时下意识想把自己藏起来,摸到打了死结的发带,汲取到了一点勇气。
“你是?”男人先是一惊,摇头晃脑像是在回忆,最后索性扯起虚伪的笑容,“是和子生下的孩子对吧?没想到……”
他谄着眼睛,上下打量女孩一圈,打了个嗝,声音的滑腻渗到骨子里:“没想到长得这么……大了。”
明明连名字和诞生日都想不起来了,那停顿的两三秒却仿佛已经决定了她的命运。
小时紧了紧拳头,后退一步。
岸谷,她该称为父亲的人,不远处神色晦暗的妇人,和子,则是她该称为母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