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为我倾耳听》樱雪不迟

1、第 1 章 醒来

　　浓稠夜空中先是一声闷雷滚过，紧接着暴雨倾盆。

　　破庙内，形容枯骨的老者手干枯得只剩嶙峋骨节，动作迟缓地轻抚稚子毛糙的发顶，面容慈祥：“好孩子，往后我们都不必来了。”

　　稚子眼神懵懂：“为什么？”

　　“因为……”老者怪异笑了声，混沌的眼珠子直溜溜滚了一圈后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脱落，头颅机械式转动，漆黑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对上门外的虚影。

　　虚影身形一僵，老者喉咙发出“嗬嗬”声响，嘴唇翕动，似要说些什么。

　　虚影耐心屏气，还是没能听清他的话。

　　老者闭上嘴唇，稚子也随同回过身，两人干瘪的身体突然开始七窍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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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相微倏然睁眼，才发觉她的脊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胸口微微起伏，脑子快速过完方才的梦，倚靠树干心里默念起清心咒。

　　又是这种梦。

　　梦里，她总是以第三视角观看一切，腿不能动，口不能言。

　　因而林相微不喜睡眠，因为只要入睡她就必然陷入梦魇，去面对一群不知是人是鬼的怪物，即使他们伤不了她。

　　三年来，林相微找过许多人，尝试过许多办法，可不管怎样只要一闭上眼，那些压抑窒息的梦魇就会一股脑霸道地潜入她梦中，许许多多最终七窍流血的人无声地告诉她：

　　“这世上已经没有神了。”

　　起初林相微还觉得莫名其妙，这世上有没有神跟我有什么关系，干嘛总是来梦里找我。后来烦了，她主动问起过师父神界如今是不是真的没有神了，回答她的是一记白眼。

　　她不死心，又问了万妖归墟中避世的大妖们，得到和梦中相反的答案后，一群人揣着狐疑的眼神，满脸写着这人是不是疯了，你还好吧是不是今天被你师父揍狠了的诡异表情，目送她来了又走。

　　林相微按压眉心，再次睁眼时悸色散尽，眸色重归沉静。

　　自从打通灵脉后，她便轻易不敢入睡。

　　她的梦魇不仅阴森诡异，而且极其消耗灵力，每次惊醒都像是和别人打了一架手脚无力。

　　手一垂落，她忽地感受到毛茸茸的触感，下意识朝树下看去。

　　是一群长相呆萌的小狐狸。

　　它们一个个神情呆滞，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其中最为呆愣的小灰狐难以置信道：“天呐，是我眼花了吗？”说着说着，它蓬松的尾巴猛地抽向身边另一只赤色小狐，“这还是微微姐姐吗？”

　　林相微很确定自己刚才摸到的就是小灰狐的尾巴。

　　突然被抽的赤色小狐也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嘶……痛啊！你没看错！真的是微微姐姐。”

　　它们好奇地打量着树上的人，一副又惊又喜的模样让林相微哭笑不得，随手挑了一只顺眼的揉进怀里，笑道：“怎么，这里不让睡吗？”

　　被她抓住的正是小灰狐，它舒服地眯了眯眼，还习惯性往里拱了拱。

　　“当然不是。”又有一只小狐狸摇头，“只是很少见过微微姐姐有闲下来的时候。”

　　林相微噗嗤一笑，揉揉小灰狐圆圆的脑袋。

　　自从三年前来到万妖归墟，林相微确实极少有闲下来的时候，每日不是在修行就是在修行的路上。

　　卯日，她在练功；正午，她在练功；三更半夜乃至夜半破晓，她还在练功！

　　在别人眼里，林相微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比妖界的大当家，现任妖皇还要神秘，绝无可能出现青天白日躺在树上偷懒睡大觉的情况。

　　林相微笑道：“我是人，累了也是要休息的。”

　　小灰狐小心翼翼探出脑袋：“我们打扰微微姐姐休息了吗？”

　　水汪汪圆溜溜的大眼睛让林相微心头一软：“没有。”

　　她又问一句：“是羽君要带你们来桐栖山修行吗？”

　　小狐狸们摇头，赤色小狐率先答：“今日羽君大人临时被殿下叫走，放我们休沐一日。”

　　林相微哦了一声说：“师父找他是有什么事？”

　　“不清楚，好像锦城那边出了什么事。”

　　锦城？

　　林相微柳眉一挑，陷入沉思。

　　不容她多想，怀里的小灰狐便扯了扯她的衣带，卖萌道：“微微姐姐，你好久没有陪我们了……”

　　林相微心已经化成了水，温声道：“那我今日补偿你们，怎么样？”

　　话音落，树下的小狐狸们高兴的又蹦又跳。

　　“你们想吃什么？或者想去哪儿玩？”林相微看着心情颇好。

　　几只小狐狸相互对视，最终由赤色小狐说：“我们想听故事！”

　　林相微沉吟片刻：“好啊，那你们是想听仙门的故事，还是九州的故事？”

　　小狐狸们纷纷摇头：“我们想听微微姐姐的故事！”

　　这样的简单的要求，林相微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她摸着小灰狐柔软的毛发开始娓娓道来……

　　一切都要从三年前的那一夜说起。

　　林相微记得，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望月崖下，一位浑身湿透的少女挣扎着爬出海面，踉跄着往东南面一个小渔村的方向跑去。

　　冷，很冷。

　　漆黑的瞳仁中倒映着昔日的家，门口悬挂着两个白灯笼，有风吹过，便轻微摇晃，在寥寥寂夜里显得瘆人又凄凉，迎接亡人的归来。

　　林相微的眼睛死死盯着头顶为自己送葬的灯笼，抬脚就踹开了木门——

　　“哐当”一声巨响，木门应声破开。

　　“他妈的谁啊！大晚上的，让不让人睡觉？”刺耳的叫骂声针一般扎进耳朵。伴着一盏油烛，一个体型丰硕，面相上尖酸刻薄的妇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林相微冷笑，抄过门边的鱼叉，阴沉着脸迈过门槛，踏入屋内。

　　乌云散去，有一寸月光恰好照在了她的身上，搭配着烛火，让妇人清晰地看到来者单薄的，不断滴着水的身体。

　　瞬间，她心中警铃大作，紧张地吞咽着口水，怀疑是自己还没睡醒，又使劲揉了揉眼睛，瞪眼朝门口看去，势必要看个仔细！

　　昏暗的烛光下，眼前之人手持鱼叉，表情阴郁狰狞，凌乱的发丝尽数粘黏在毫无血色的脸上，身下水滴已经汇成小片水洼，明明身体一动未动，却让人觉得下一秒就会扑上来，将人活活撕碎！

　　妇人顿时双腿发软，“啊”地一声大叫后便瘫倒在地，就连牙齿也控制不住地打颤。

　　原因无他，只因此人正是三日前她联合自己亲儿子一起抛下悬崖，本应葬身南海的林相微！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难道是回来找自己报仇的？不、人死不能复生，除非回来的……

　　妇人大骇，一想到冤魂索命就止不住的发抖，却还是强撑着气焰颤巍巍地伸出肥胖的食指向前指着，放声咒骂：“林相微！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你这个扫把星、小贱蹄子！死了不好好在十八层地狱里待着，还敢回来……”

　　她虽咬着牙放狠话，身体却因为恐惧而不断向后挪动，林相微进一步，她退一步。不是不想站起来，而是她心虚，被吓得实在没有力气，只能一边凭着本能向后爬，一边抓着手边的物件朝眼前的恶鬼砸去。

　　林相微好看的眉眼瞬间冷戾，知道自己这是被当成了索命的冤魂，不过她说的也不错。看着妇人垂死挣扎的狼狈模样，她耐性告罄，上前将鱼叉抵在了妇人的脖子上，冷嗤道：“老不死的，你杀我的时候，可有想过现在？”

　　许是久未开口说话，她的声音涩而阴沉。

　　妇人彻底被吓破了胆，哆哆嗦嗦地说：“林相微，我是对不起你，但你也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如、如果不杀了你，宝儿这辈子…可就没有什么机会了……”想起她的宝儿，妇人似乎又有了底气，转而开始恶狠狠地瞪着林相微：“要怪，也得怪你挡了我家宝儿成仙的路！林相微，我告诉你，我的宝儿已经跟着仙人修炼去了，你要是杀了我，你就等着……”

　　她话还没说完，林相微眸光一冷，鱼叉的尖刺瞬间贯穿了她的喉咙。

　　就像从前杀过的鱼一样，妇人倒在地上挣扎几番，捂着鲜血如注的喉咙，发出“嗬嗬”的声响，一双死鱼眼瞪地极大，还是不肯相信从前一个任自己拿捏的软柿子，居然真的从海里爬回来回来把自己杀了。

　　几息之间，她便咽了气，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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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到此处，林相微见小狐狸们全都瞪大了眼睛，好笑道：“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很残忍，第一次杀人，杀的就是自己的养母。”

　　小狐狸们你看我我看你，摇头的速度堪比拨浪鼓：“怎么可能，微微姐姐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林相微眼里明晃晃写着不信两个字。

　　它们急了，一个个在树下窜来窜去，嚷道：“是那个坏蛋女人无情无义在先，想杀了微微姐姐。”“没错没错，好歹是个母亲，怎么能为了儿子对女儿痛下杀手，她难道没有心吗？！”“坏人就是要付出代价！”……

　　赤色小狐犹豫良久才开口道：“微微姐姐当时会害怕吗？”

　　稚嫩的安慰暖流似的流进她的心，乍然听到赤色小狐说话时，林相微一愣：“都过去了，我早就不在乎这件事了。”

　　小灰狐心疼道：“微微姐姐当时是怎么从海里回来的，那可是南海……”

　　它问出了所有人都想知道问题，包括林相微。

　　她找了个借口搪塞：“运气好，当时被打昏迷得不省人事，仓皇之下她们就把我丢下浅滩，退潮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这事当然没那么简单，林相微清晰记得是自己在海里爬上来的。

　　当时她在海域睁眼，冥冥之中好像有股力量将她拉扯出海面，接着浑身一暖，意识瞬间闪回……

　　思及至此，就连她自己也倍觉诧异，在海里泡了那么久，她居然还能完好无损的爬回来。

　　还有那股莫名的力量……

　　林相微打了个寒噤，很快结束了这个话题。关于她重生的秘密，如果有机会，她一定要调查清楚。

　　看着它们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林相微失笑，悦耳动听的声音继续讲述起过往那段传奇——

　　林相微是被老林家捡来的。

　　老林说，那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傍晚，他捕鱼回来，就看到远处的海平面上漂泊着一条小船。他走上前一看，发现里面躺着一个玉一样的娃娃，襁褓里还留有一张字条，估摸着是孩子的名字：

　　相微。

　　多可怜的娃娃啊！老林心想。他和妻子张氏多年来没有孩子，与张氏几番商议之下，就把孩子养在了身边。起初，老林和张氏对林相微也算是贴心贴己，再后来，就是张氏突然有了身孕。

　　可奇怪的是，老林得知了这个消息，却是大发雷霆，甚至口吐鲜血，卧床不起。原来老林因为多次出海，起早贪黑，身子早已亏空，早些年去镇子上瞧了一番，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让张氏怀有身孕。几番逼问之下，张氏也承认了孩子是和别人私通的孽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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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林去世后，张氏生下了一个男孩，就是方才她口中的宝儿，林安康。林安康自小便被张氏娇惯的无法无天，每天对她侮辱打骂已是家常便饭，拿她当做丫鬟使唤。而张氏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助纣为虐，重则连踹带打，将所有的脏活烂活都推给了一个年幼的女孩。林相微起初还会有所反抗，可结果就是会挨更多的打。自此，这间屋子再也不算是林相微的栖身之所了。

　　思绪翻飞间，林相微心情复杂。当时她想着安安稳稳再度过几年，等自己有能力了就离开这里，靠自己的积蓄去镇上买个小房子讨生计，可她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

　　墙上的挂历被风吹得翻着卷，她忽地想起三日前小渔村来的两位仙长。

　　那天傍晚，林相微捕鱼回来，遥遥看到家里坐着穿着一红一白的两个人。可还没等她进门，就被张氏给撵了出去。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仙门中的一道问仙令飞来了这里，凭借此令，可以投拜天阙宗，踏入仙路，他们这是在寻找能入仙门的有缘人。

　　张氏害怕林相微抢了自己亲儿子的机缘，就把她赶了出去。可就算林相微不在，林安康照样接不住问仙令，在仙家面前丢尽了脸面。

　　两位仙长想劝说张氏寻林相微回来试试，却屡屡遭到张氏阻拦，说她是个烂命的丫头，生性愚笨，不配入仙门拜师。

　　现在想来，林相微只觉得荒谬与讥讽。问仙令飞到了老林家，林安康拿不住，张氏拿不住，还能是谁的东西？可怜她起初意不在此，只想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无意与他们母子相争，却万万没想到，张氏居然恶毒至此，直接合伙林安康将自己骗回来打晕，拖到望月崖推入南海。

　　林相微冷笑，她不觉得林安康有本事拿到认她为主的问仙令，可惜三天内发生的事她一概不知，只能先离开小渔村再做打算。

　　她在屋内翻箱倒柜，找到了自己掩藏的积攒多年的积蓄，又在床底摸了半天，取出了一个匣子。匣子里装着的，老林留给她的两支发簪，一青一白，并没有什么复杂的雕饰，只有尾处有类似祥云的图案，摸起来细腻光滑，似美玉雕刻而成，在烛火的映衬下，隐隐散发出淡淡的荧光。

　　据老林说，这两支簪子也是在她的襁褓里发现的，张氏原本想把它卖掉，可老林坚持留着，最终把它放在了匣子里，想着物归原主。

　　现在，她拿到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两支簪子，但既然是她的东西，就得一并带着。

　　两支玉簪被她一左一右随意地插入发髻，她只带了原本她攒下的少得可怜的积蓄，随后一把火便把这个支离破碎的家烧了个干净。

　　她毫不留恋转身就走，脑中冷静的思考接下来的路线。

　　小路的分叉口，林相微顿了下脚步，看了眼远处的方向，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个地方——

　　青安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