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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戒律 ...

  •   戒律堂,依《大周礼部则例》要求,诸乡里须设的“静思己过”之所。

      漳泉村的戒律堂,孤零零地蜷在村子最偏僻的山脚坳里,背靠着一片终年雾气不散的密林。

      因久未启用,门扉推开时,霉尘混杂着陈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昏暗,蛛网在梁角与窗棂间层层垂挂,随气流微微晃动。

      仅有一扇窄窗透进些微天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他们将木渔抬到屋内唯一还算完整的物件——一张靠着墙的、铺着草席的木板床上。

      被褥是一团颜色污糟、板结发硬、散发着刺鼻霉烂气味的棉絮。

      轰的一声。

      厚重的木门被合上,随即是铁锁扣入锁舌的、沉闷而确凿的一响。

      几只麻雀落在铁窗的缝隙间,歪着脑袋,细喙理着零乱的羽毛。

      绿豆样的眼珠溜溜地转,忽而,蓝光一现。

      像几枚过熟的果子,直挺挺地落了下去。

      一只侥幸逃过的麻雀,飘飘摇摇地落下来,歇在一处皎洁上。

      那皎洁间,一双幽黑的眸子正凝着它——面无表情。

      一脉深绿忽然淌了下来。

      那麻雀的身子便和脑袋分离开来,掉离在地。

      木渔抬起手,神色平静地用衣袖擦却脸颊上喷溅的血液,后背火辣的痛感将她的神经扯得绷紧,她此刻一句话都不想说,也不愿想,只两眼直噔噔望着泥地。

      望着,望着,两行清泪就从眼角轻轻滚落,沿着脸颊弯弯淌下来,直直坠进那银亮亮的一汪月辉盆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越积越凉。

      木渔怔怔望着地上那只身首分离的麻雀。

      她看到地上那盆月辉忽然晃荡起来,泪光和月光搅在一起,呼啦一下,从盆中涌起,将她从头到脚浇个透心凉。

      木渔浑身猛地一抖,嗓子里终于迸出一声凄凉的呐喊。

      她疯了似的捶打着身下的床铺,一下,两下,三下——骤然停住,手腕麻得不住发颤。

      木渔脱了力般大口喘息,细密的汗珠爬满了脸颊。

      四肢酸软无力,腹中空空如也,那股空乏直窜胸口,烧得她头晕目眩,连天花板上的月光,都晃成了一片模糊的白。

      她咽了咽口水,眼珠转了转,又转了转,终于缓缓停住——落在那一处血迹,那血迹上的麻雀。

      喉咙里又滑动了一下。

      胃里翻腾得更凶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上拱,拱得她指尖都开始发麻。

      真的好饿啊,她忍不住了,真的忍不住了。

      翠绿的血滴落入一片深色——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那只麻雀的。

      木渔的手颤颤伸出去。

      指尖离那团小小的、不动了的影子还有三寸,两寸,一寸——

      屁股上的伤便狠狠扯了一下,疼得她整个人一缩,痛意绵绵地、沉甸甸地坠着,一分一分地往下压,压得她额上、鬓边,细细密密地沁出些汗来。

      那汗珠儿慢慢地洇开,一点一点,把里衣都濡湿了。

      冰冷的绒毛被她紧紧攥在手心,软软的,却扎得掌心生疼。

      嘴角的线条弯了又直,她抖着唇,浓重的腥气扑上来,绕在鼻端,惨白的月华压在身上,越发沉了。

      木渔低下头。

      一滴滴清莹的泪珠砸下来,落在手背上,流进掌心里那团暗绿上。

      泪越聚越多,竟把那干涸的血迹一点点化开、冲淡,洇成浅浅的浅青色,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怔怔地看着,手指慢慢松开了。

      麻雀被轻轻放回地上。

      木珺不再看它,她睁着眼,闭着唇,把脸转向窗外。

      夜晚的微风凝着压抑的低泣,缠缠绵绵,久久不散。

      墙上,稀疏的月影开始流动。

      起初只是缓缓地晃,水纹荡漾,微弱的吐息着。

      俄顷,影子里渐渐显出一个轮廓——是鸟,是那只麻雀的影子。

      它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翅膀,一下,两下,慢慢地,竟真的振翅飞了起来。

      影子朝着木珺飞来,停在她面前的月光里,冲她叫了一声。

      那叫声细细的,软软的,不像鸟,像遇见母亲时的呢喃。

      木渔呆呆地望着。

      额心忽然散出一股灼热的热意,烫得她眼皮发颤,可她舍不得眨眼。

      她惊疑不定地看向那只麻雀,一个念头在心底打着转:莫非这神秘的力量,竟能复生不成?

      木渔试探着伸出手,掌心里随心念流转起一圈幽蓝微光。

      她将光芒缓缓覆向地上的麻雀,不过瞬息,那几只本已僵冷的麻雀竟齐齐振翅,活了过来。

      木渔收回仍在颤抖的手。

      体内的力气像被抽空了大半,虚乏得厉害,可她的心口却滚烫滚烫的,满是压不住的欢喜。

      ——天不薄我。

      她抬起头,屋里不知何时飞满了蝴蝶,蓝得透明,翅膀扇动时洒下细细的磷粉,像下了一场小小的雪。

      蝶影深处,一株娇娇的蓝色花骨朵儿,外层正一息一息地绽着。

      幽黑的瞳孔中,那一片晶莹蝴蝶,流光似的飞旋着,缓缓融成一只艳色蓝蝶。

      那蝶儿盘旋一周,似有喜意,洒下漫天蓝色流萤,轻轻停落在木珺面前。

      木渔伸出手,缓缓地,缓缓地,将那一捧莹蓝笼在掌心。

      乌瞳深处,只映着那一点蓝,轻轻浮动着,晦暗不明。

      身上的疼痛不知何时散了。

      掌心有融融的暖意,涓涓地淌进去,淌过手腕,淌过臂弯,丝丝缕缕地,散到周身去。

      方才的亏虚之感一扫而空,周身气力变得充沛。

      木渔却仍不笑,在祠堂里为什么不保护她呢?

      她低下头,鬓间一缕发丝随着动作散落下来,落在唇边。

      呼——

      那蝴蝶似受了惊,翅儿一振,在她掌心里挣了挣,想要飞出去。

      木渔轻轻眨了眨眼,眼睫如蝶翅般簌簌一颤,竟也像是受了惊般,嘴角的线却沉下去,手心的力气也一点一点收紧了。

      蝴蝶挣扎着飞出桎梏,劫于后生般停在麻雀的背上,黑豆般的眼睛竟能从中看出一丝委屈。

      木渔静静地望着,半晌,转过头去。

      她再次凝神聚意,试着将那股力量织成一丝细网——竟真的成了。

      木渔唇角的弧度慢慢扩大,恶劣的笑了。

      地上的蝴蝶仍在瑟瑟发抖,羽翼颤得像是风里的碎叶。

      指尖轻轻一挑,那根丝线便听话地朝着蓝蝶飞去。

      蝴蝶似有所感,惊慌地扑腾起来,东躲西闪,左突右撞,可那细网像是长了眼睛,不急不缓地追着,绕着一圈,两圈,终是把它牢牢罩住。

      木渔惬意地眯了眯眼,笑意还未及漾开,脸色却倏地沉了下来。

      她想起村民口中敬畏的 “天神”,指尖下意识抚上额心。

      若这力量真的存在……难道这世上,当真有神仙?

      木渔眸光微沉,注视着在细网中挣扎的蓝蝶,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湖底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形,在幽暗水波中对她说的 “拯救”,此刻想来更像一句荒诞的谶语。

      他们到底是什么?是人,是鬼,还是…… 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

      木渔抬手支颐,指尖抵着腮边,另一只手在膝头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凉凉看着那只蓝蝶一次次试图挣脱,又一次次跌回网中。

      她是真的有些困惑了:她凭什么要救他们?

      无端穿越到这礼教扭曲的鬼地方,无端挨了顿皮肉之苦,该被拯救的人,明明是她自己!

      可念头转到这里,脸色又沉了下去,唯一能回去的路,怕就系在那群东西身上。

      木渔蹙眉深思,试图从纷乱的线索中理出一丝头绪,耳边却突然传来两道清晰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她瞬间收敛神色,手腕一动,那蝴蝶和麻雀便消失在原地,随即身子一软,倒在床上,阖上双眼,呼吸放得绵长匀缓。

      脚步声近了,又远了,在门外停了一停,继而渐渐远去。

      她凝神侧耳,细听着周遭动静。

      月影西斜,窗外夜色渐深。

      她望着那片清辉,一点影子渐渐透了过来。

      咯吱——

      锁轻轻地开了。

      凉风习习,趁势而入,拂着她侧卧的身子,那衣角飘动处,肌肤上便泛起一阵细细的寒栗,犹如凉水乍泼一般。

      月光煌煌四照,照得四下里通亮。

      床上的木渔侧身躺着,鬓角碎发被夜风拂乱了半晌,此刻渐渐定了下来。

      眉心舒展着,呼吸绵长,像是睡得安稳了。

      那两道目光却还不肯放过她,刮过她的脸,刮过她垂落的手,刮过她蜷缩的身子——确确实实是睡下了。

      影子立在床前,一高一矮,映在墙壁上,微微地动了动。

      一个声音响起来,苍老的,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浮上来:“没想到,真的出了一个异物。”

      另一个声音沙哑着,压得极低:“你确定吗?”

      ——当然确定。一百年来,敢在父母面前自裁的只有她。

      另一个较高的影子左手在空中抬了抬,缓缓放下。

      ——行,我同意你的交易。

      较矮的影子没有说话,身子弯了弯。

      木渔卧在身下的手指一点点蜷起,炽热的呼吸拂过她脸颊,如毒蛇吐信,一寸寸梭巡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神情。

      面上依旧平稳,呼吸匀净,仿似真的沉沉睡去,半分异色也无。

      那呼吸却不肯放过她,又在她脸侧盘桓了半晌,仿佛要将她梦里梦外都看透了似的。

      良久,那毒蛇终于缓缓退去。

      影子的身子正了正。

      门“吱呀”一声,轻轻关上了。

      过了许久,周遭再无一丝声响。

      木渔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

      月光还在,满室煌煌——墙壁上干干净净,那两个影子都不见了。

      她胸腔里那颗心刚要往下落——

      余光扫过床尾,猛地僵住。

      墙壁上,一个影子静静地贴着,岿然不动。

      心脏猛地撞了一下,又一下,撞得她五脏六腑都在肚子里上下晃动,牙关轻轻打颤。

      那影子却动了。

      然后,缓缓地,朝她的方向——

      扭了过来。

      它一寸寸逼近,周身轮廓越拉越长,越变越粗,竟生出无数密密麻麻的利刺来,张牙舞爪地,朝着她压下来,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这是什么!

      木渔的呼吸几乎停了,疯了一般去催动额心的力量。

      温柔的暖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稳住了她濒临崩溃的心神。

      她气息渐稳,眼角余光死死锁住那道诡异黑影——近了,更近了。

      木渔指尖一紧,掌心悄然凝出一缕湛蓝色的光刃。

      她的目光沉下去,肩颈的线条绷得如拉满的弓,周身气息瞬间凝住,静得像一触即发的弦。

      那影子却忽然顿住。

      所有的利刺同时僵在半空,片刻后,一根根缩回体内,越缩越快,越缩越急,它竟慢慢退了回去。

      月光忽然变了。

      那光原是白晃晃的,此刻竟渐渐透出蓝来,幽蓝幽蓝的,亮得奇异,亮得瘆人。

      那蓝光薄纱一般,轻轻柔柔地笼下来,笼住木渔的脸,笼住她的身子,在她周身翩翩地舞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妖异的好看。

      那影子却不动了,就那么立着,像一截烧焦的枯木戳在地上。

      木渔睁着眼。

      汗水从鬓角滑下来,痒痒的,她也不去擦。

      两个影子就这么耗着——月光凝固在中间,薄薄一层,脆得像能踩出响声来。

      就在她疑心要和这东西对峙到天亮的时候,那影子忽然一颤,竟似受着极大的痛楚,身子痉挛般挣扎数番,仓皇遁去。

      木渔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紧绷的神思如释重负,渐渐松泛开来。

      月光也仿佛跟着松了口气,柔和下来,拂过她沁满了细密汗珠的脸,被月色一照,亮晶晶的,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露。

      困意如潮水般一波涌着一波,不知何时,木珺的呼吸已渐渐平稳,乌黑的瞳仁里泛起迷离的光。

      ——她睡过去了。

      屋里静静的,只有那幽蓝的月光还在舞着,舞了半晌,也渐渐地淡了,退了,依旧化作白晃晃的亮,照着满室的清辉。

      墙上,只映着那个小小的身躯,侧卧着,一动不动。

      毒蛇缓缓退去,影子的身子正了正。

      门轻轻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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