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云海深处, ...
-
云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像玉器生出细纹。
又像谁在九天之上,不小心拨乱了一根命弦。
红玉脚步一顿。
那声音太轻,轻到被雷声一盖,便几乎不存在。可她毕竟是狐狸,耳尖得很。
她抬头看去。
白玉京方向,有一点影子斜斜坠出。
起初只是白光里的一粒暗色,像从仙城檐角掉落的一片碎玉。可转瞬之间,那东西便撕开残雷,拖着清冷仙光,直直朝她坠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快。
红玉眉心微蹙。
那不是劫雷。
劫雷没有这样冷的仙息。
也不是天门异动。
天门不会头朝下砸人。
那影子裹在雷光里,形貌模糊,远远望去,竟像是一个人。
白衣。
墨发。
眉心似乎还有一点极淡的白玉光痕。
红玉愣住。
她渡过许多劫,也听过许多离奇传闻。
有老妖说,飞升时会见前尘幻象。
有狐族长辈说,天门前会有心魔化作故人拦路。
也有人说,若福缘深厚,白玉京会降仙使相迎。
可没人告诉过她——
飞升的时候,天上会掉下来一个脑袋朝下的玩意儿。
还是冲着她来的。
红玉眼尾一跳。
她终于意识到不对,九尾骤然炸开,红衣在雷风中猛地翻卷。
想躲。
已然迟了。
那道影子来得太快,快到像是整条轮回命轨都在推着它往前。它带着未散的雷霆余威,带着白玉京高冷干净得令人讨厌的仙息,精准无比地撞向她。
红玉只来得及睁大眼。
只来得及在心里骂出一句——
这他娘的是什么东西?!
轰——
天门前的雷光炸成万千碎片。
那东西结结实实撞上她头顶。
一瞬间,红玉眼前白得刺痛,随后黑得彻底。
那一撞太重。
重得不像一个人,倒像是整座南天门连着九重仙阶一起塌下来,砸得她灵台震裂,血气倒涌。
她听见体内传来一声极细的碎响。
那声音藏在轰鸣雷声里,却比雷更清晰。
红玉心口猛地一沉。
她那将成未成的仙泽,被撞散了。
原本已被天雷洗净的妖力骤然倒卷,像破碎琉璃沿着经脉逆流。九尾上的金光一寸寸熄灭,眉心妖纹却烫得几乎灼痛。
她伸手去抓近在咫尺的天门。
指尖穿过的,却只有破碎雷光。
白玉京在远去。
那座她想了千年的仙城,一点一点退回云海深处。飞檐模糊,仙阶消散,天门合拢,冷白光影像被谁从她眼前缓缓收走。
而撞了她的那道影子,也在雷光里散了。
不是坠落。
不是停留。
是散了。
像一道本不该有形的命影,撞完人,便化作一点白光,没入轮回深处。
只留下红玉一个人,从九天之上直直坠下。
风从四面八方灌来。
云海在她眼前疯狂倒退,雷声远了,天门远了,白玉京也远了。她红衣翻卷,九尾失控,整个人像一团被打散的火,从天门前狼狈坠向人间。
疼意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头疼。
胸口疼。
经脉疼。
灵府更疼。
那种疼不是伤口破裂,而像有人把她千年修来的东西,一寸一寸从骨血里抽走。
红玉气得眼前发黑。
她终于从那一撞里回过神来。
下一瞬,小瑶山上空,响起一道震得残雷都抖了抖的怒骂。
“我去你大爷的——!”
轰隆——
后山灵池被砸出数丈高的水花。
前山仍跪在地上的万妖齐齐一抖。
仙光散了。
劫云空了。
天边干净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有小妖呆呆望着后山方向,半晌才颤声问:“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旁边的年长狐妖脸色惨白,立刻呵斥:“胡说!老祖已经飞升了!”
话音刚落,后山灵池方向传来一道熟悉又暴躁的声音。
“哪个狗东西敢砸本祖宗!”
满山妖族:“……”
年长狐妖闭了闭眼。
这下,谁也装不下去了。
于是,升天升到一半的红玉被那倒霉蛋砸得头昏眼花,翻着跟头直直坠回了人间,劈头盖脸地撞进了自家小瑶山的后山灵池里,溅起老高的水花。
她从池水中狼狈爬起,满头满脸湿漉漉地滴着水,浑身衣衫凌乱,头顶还冒着一阵阵白烟。
红玉猛地一抹脸,仰天长叹:“苍天可鉴啊!我红玉千年来一路顺风顺水,既不爆粗口,也不行歪路,连一点恶习都没有,谁曾想,偏偏在今天!今天这个最重要的日子,犯了这倒霉的水逆!”
她一边咬牙切齿,一边挥着爪子朝天空大骂:“老天爷!你这是玩不起吗?我一边在人间积德行善,一边靠正规途径修炼,不偷不抢不搞旁门左道,就连狐狸精该有的魅惑法术我都不用了!为什么要让我在升仙这天遇到这种倒霉事!”
红玉从灵池爬了出来,头晕目眩,双眼冒星星,额角还顶着个巨大的包。她狠狠抹了一把脸,气得双眼冒火,怒气冲天,紧握拳头低吼道:“哪个倒霉鬼?!敢砸本祖宗!你知不知道本祖宗今天要飞升啊!这可是千年的大日子!”
她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刻冲上天去找那黑影算账。
她先是坐着不动。
水珠顺着下巴一滴一滴落进池中。
半晌,她抬手摸了摸额头。
疼得她眼尾一抽。
又摸了摸眉心妖纹。
还在。
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脸还没毁。
脸没毁,她红玉就还没输得太彻底。
她撑着最后一点体面,抬手掐诀,想将湿透的衣衫烘干。
指尖空空。
没有火光。
没有灵气。
什么都没有。
红玉动作僵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依旧白皙,指尖还挂着水珠,可往日只需一念便会涌出的妖力,此刻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她不信邪,又试了一次。
仍旧没有。
第三次时,灵府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空痛。
红玉猛地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池边青苔上,红得刺眼。
她盯着那一点血,看了许久。
然后,慢慢笑了。
那笑声很轻。
湿透的红衣贴在她身上,九尾无力垂落,尾尖还在滴水。她额角肿着包,头顶冒着烟,看起来狼狈得简直不像刚刚要飞升的老祖。
可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水底烧起来的火。
“好。”
红玉轻声道。
“很好。”
她抬手擦去唇边血迹,仰头望向天边。
天门早已合拢,白玉京不见踪影,只有一片干净得近乎无辜的蓝。
红玉垂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怕。
是气的。
她千年修行,一朝天门,半步白玉京。
就这么没了。
被一个不知从哪儿掉出来的倒霉玩意儿,砸没了。
前山那些徒子徒孙还眼巴巴等着她风光成仙,结果她转头就从天上掉回后山灵池。
修为没了。
仙没升成。
面子也碎得稀烂。
红玉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狼狈已经被她压了下去。
她望着天边,忽然笑了。
“你最好别让我查出来你是谁。”
风吹过灵池,水面一圈圈荡开。
红玉眉心的三叶妖纹在水光里微微泛红。
“否则——”
她声音很轻。
“本祖宗一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劫数。”
众妖跪在池边,无人敢说话。
红玉站在一片狼藉的灵池旁,湿发贴脸,头顶冒烟,额角还顶着个大包。
沉默良久。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咬牙骂了一句:
“我真是草了。”
千年修为,一朝化为乌有,这简直就是修行界最大的笑话。她堂堂九尾赤狐,修炼千年一路顺风顺水,竟然栽在了一颗乌漆麻黑的倒霉蛋头上!
红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整个人站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冷静,红玉,你冷静一点。修为没了可以再修,但如果因为这件事折了心态,那你就真完了!”
可话虽如此,她一边想让自己冷静,一边还是气得满肚子火,尤其是想到万千弟子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估计会一边掉眼泪一边暗自叹气:“哎呀,老祖宗不是升仙了,是又从零帧起步了。”
红玉咬牙切齿,抬头狠狠瞪了一眼头顶依旧阴沉的天穹:“行啊,老天爷,你牛!你怕是看我日子过得太顺,特意整了这么一出!不过没关系,老祖宗我忍了!千年都熬过来了,还能翻不回去?”
红玉满脸怒火地对着空荡荡的山头大喊:“土地爷爷!土地爷爷!”
话音刚落,地面微微一颤,一个矮矮胖胖的小老头拄着拐杖,从地下冒了出来。他顶着一张满是皱纹的慈祥老脸,手里还提着一盏油灯,颤巍巍地问道:“哎呦喂,我的小红玉,不是说今日是你升仙的好日子吗?怎么又回到人间了?这、这是不是天上的程序出错了?”
红玉看到土地公公那张熟悉的脸,满腔憋屈终于炸了出来。她上前一把抓住小老头的袖子,哭诉道:“爷爷!我本来都快要成仙了,结果半路天降一个倒霉鬼,用那铁头般的脑袋硬生生把我撞了下来!你看看!”红玉指了指自己灰头土脸的模样,“这让我怎么见人?!”
土地爷听得目瞪口呆,须眉一抖一抖的,连手里的油灯都差点掉了:“什么?居然还有这种事?!岂有此理!这可是你升仙的大事,怎么能让人这么胡闹!”
红玉一听到这话,委屈的情绪又涌了上来:“爷爷,我修炼千年,好不容易盼到这一天,结果全毁了!那倒霉蛋是谁啊,居然敢挡我的仙路!”
土地爷叹了口气,抚了抚胡子:“这事确实太离谱了!碰瓷也不能这么碰啊!放心,小红玉,爷爷给你主持公道!咱这就去白玉京的升仙部门找仙官问个清楚!”
红玉重重点了点头,眼中怒火燃烧:“好!必须问个清楚!要是让我知道那倒霉蛋是谁,我非把他头拧下来当椅子坐!”
土地爷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急,别急,爷爷帮你讨个说法。不过这白玉京规矩多,你得控制住脾气,咱先礼后兵。”
红玉咬着牙冷笑:“放心,我懂得先礼后兵!等把礼数用尽了,再让那倒霉蛋付出代价!”
红玉闻言重重点头,胸口的怒火难以平息,和土地爷爷踏上了前往白玉京的路。一路之上,她怒火未消,银牙紧咬,心中暗暗发誓,无论那黑影是谁,她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于是,土地爷扛着拐杖带着怒火满身的红玉,一人一妖气势汹汹地往白玉京升仙部门赶去。
红玉气势汹汹地踏进大门,准备好一肚子怨气要撒向那些管理她升仙事务的仙官。结果一抬眼,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无语凝噎。
几个仙人懒洋洋地靠在榻上,有的喝着小酒,一手摇着团扇,有的干脆蜷在一角,鼾声如雷。桌案上堆满了公文,却没人搭理,仿佛整个部门被时间冻结了一般。
红玉的怒火一下被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