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钗行》榴熠

82、双爆屋顶 起先惊呼尖

　　起先惊呼尖叫的顾客在大批打手进来后渐渐噤声，偌大的三层只剩下水云长色斋里管事的劝诫威胁声。

　　左右眼下也走不了，所有人便都又警惕又兴奋地望着黑衣人的动作。

　　黑衣人早在丢出茶杯便从怀里抽出一块面巾蒙在脸上，现在应该称呼为蒙面人了，蒙面人将顾东临的奚落与管事半威胁半谄媚的话语全当耳旁风，理也未理一下。

　　季卉嫣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下意识后退半步，身后何氏姐妹与微生纯仪也都高度紧张，发觉她往后撤，便各自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前跨出一步，将她掩在身后。

　　那蒙面人走起路来敏捷干练迅疾无声，但看起来每一步都似有千钧重量，叫人不敢在他面前多言多行，十分可怕。

　　他在几人几步外站定，垂眸扫一眼站在季卉嫣身前的三人，冷厉的眼神像是实质化的寒冰般透着森森戾气。

　　紧随其后赶来的主事不由得被唬得一震，何氏姐妹慌忙对望一眼，将季卉嫣往身后藏，最前面微生纯仪梗着脖子，强压着慌张与他沟通道：“你有什么事？”

　　蒙面人错错眼珠，视线落在季卉嫣脸上，举起珠子递向她：“你想要？送你。”

　　季卉嫣清楚他身上的气势绝对是杀了不少人才炼出来的，也不想与蒙面人有任何牵扯，便眼疾手快地拉住微生纯仪与何淮，言简意赅地低声道：“走，不要理他。”

　　微生纯仪闻言有些犹豫，边上眼巴巴瞅了半天的主事见状，赶忙弱弱地提醒道：“要不先把银子钱结了？”

　　蒙面人冷冷地翻了个白眼，一手攥着珠子，一手从胸前的交襟处抓出一把银票干脆利落地拍在主事怀里：“两千两，多的还我。”

　　趁着他注意力分散，季卉嫣二话不说将何氏姐妹两个往出口的方向推，又一把拉住打算殿后的微生纯仪用力往外一甩，低声冷斥道：“还不快走！”

　　主事既不敢忤逆蒙面人，又不好触顾东临的霉头，冷不丁被当胸拍了一掌，吓得他脑子都空了，反应过来后赶忙嘿嘿卖笑，哗啦啦地点清银票，又恭恭敬敬地拿起一张递给蒙面人。

　　眼看季卉嫣就要跟着同行的三人离开了，蒙面人劈手抓过银票塞回怀里，一个纵身在空中翻滚两圈，直接落在屏风转角前，将将截住季卉嫣。

　　家丁虽然身强体壮，但也没有真正愿意上前出头的，只能任由她们一行人在屋子里乱跑。

　　周围满堂宾客大眼瞪小眼，顾东临被眼前的闹剧气得脸红脖子粗，咬牙切齿地望着劫后余生般满面大喜的主事，脸色十分难看。

　　“站住。”

　　那道冷峻的声线在这安静高压的环境下显得格外清晰，季卉嫣察觉到身后有人追来，紧急停住步伐，好险没一头将突然落在眼前的蒙面人撞下楼梯。

　　已经跑下楼梯的几人见季卉嫣被拦住，迅速交换眼神，何淮与微生纯仪顺着楼梯返回，何荧快速冲下楼梯，去外面寻求红衣卫的帮助。

　　蒙面人虽然气势汹汹目的不明，但总归来说没有明显的攻击意图，季卉嫣抬起头扫他一眼，注意到快速返回救场的二人，惊慌地破口大喊：“你们快跑啊，回来干什么？”

　　她喊着，一个箭步冲到蒙面人近身，抬起胳膊肘狠狠地冲着心口处捣下去，同时一个旋身提膝猛挫——凌乱的风流呼呼作响，电光石火间，眼前垂首站在的人突然有了动作，且快很多。

　　那蒙面人闪身躲避时精准地攥住她的小臂，甚至顺着季卉嫣旋身飞踢的力度，一把将她捞起来卡在怀里，同时张开手掌字句清晰道：“珠子，送你。”

　　预想中的重力冲击并没有如季卉嫣所料般发生，她来不及细想，毫不犹豫地曲肘痛击下方的瘦削颈侧，同时按住掌下的肩膀用力一撑，整个人直接往上窜去。

　　蒙面人似有所感般松手，在大肘子砸下来前侧身避开，一把抓住季卉嫣的腰封往下带，同时干脆利落地附身上前，勾起胳膊将圈住她的脖颈用力箍住：“我说，珠子送给你。”

　　季卉嫣整个人双脚离地，被勒得一口气没上来，下意识催动神力狠狠地拍在横在脖颈前的小臂上，神光一现，与蝶珠散发的粉色光芒打了个照面。

　　蒙面人几乎是同时便察觉出她那一掌不对劲，立刻卸力松开胳膊，飞起一脚踢烂后面碍事的屏风，三两下便远远地撤开了。

　　还不等他落地细看季卉嫣的状态，手里的蝶珠就震颤着发出不间断的嗡鸣声，他心下一沉，当机立断地丢开眨眼间光芒大作的蝶珠，一脚踩在柱子上，重新朝季卉嫣的方向扑去。

　　季卉嫣被突然甩下，下意识单手撑地，滚了半圈稳住身形，被刚好赶到的何淮一把搀起，微生纯仪则站在她们两个前面，挡住蒙面人的路。

　　季卉嫣站起身，望望漂浮在宾客席上方那颗震颤声明显加强的璀璨蝶珠，才要说什么便见那蒙面人纵身一跃，直接打碎屋顶飞身逃走了。

　　微生纯仪望着他突然原地窜上屋顶，眼前是突然砸落下来的砖石碎瓦，慌忙避开。

　　他还以为自己今日必然要与这个杀气腾腾即将暴走的蒙面人背水一战，谁知他只拿如淬寒冰的眼神瞟了这边一眼，便突然冲上屋顶，砸开砖石往外扑去。

　　主事与顾东临手足无措强掩慌乱地安排宾客撤出三楼，大家一窝蜂地往楼梯口奔去，再也顾不上闹事的季卉嫣几人，与强行离开的蒙面人。

　　季卉嫣还不想在众人面前暴露自己，便悄然捻动指尖，放出一抹浅淡的神力拢住蝶珠——即将碎裂的蝶珠被神力裹住，光芒瞬间黯淡一瞬。

　　仓皇逃窜的人流因此停顿片刻，不待他们再有动作，一个模糊的透明人形便眨眼间从珠子裂缝处钻了出来；众人见状，发出惊恐的尖啸声，逃跑的步伐更快了。

　　几个被推搡倒地或是被屏风残片绊倒的人瞬间涕泗横流，发出绝望的呼号，只见那个从珠子里出来的人影在接触了空气后瞬间胀大至成人模样，挥舞着手臂发出急促的长长尖鸣。

　　季卉嫣护住惊惧颤抖的何淮，与微生纯仪一起离开人群拥挤的楼梯口，站在高台边角处，尽量远离混乱嘈杂的人流。

　　那人影只是在半空呼嚎，与蝶珠相连的部分却并没有完全脱离；季卉嫣注意到有蝶珠表面密布着繁复咒纹，只是由于已经断裂，不能起压制作用，所以里面的妖灵便出来了。

　　她毫不犹豫默默催动法诀，将神力加强；疯狂扑腾的妖灵几乎在同时僵住了，季卉嫣心头一震，来不及多想，便一闪身挡在何淮与微生纯仪前面。

　　电光石火间，那颗布满裂纹的珠子崩裂四散，妖灵挣脱束缚，化作一只巨大的半透明蝴蝶直冲季卉嫣三人的方向扑去。

　　楼内杂乱的呼喊声在这一瞬间达到顶峰，季卉嫣心下一沉，法诀脱口而出，只见眼前金光一闪，迎面冲来的巨大蝶头不闪不避地撞上在三张突然出现的篆文金符上。

　　是杨聿霄的金符。

　　前面的去路突然被挡住，不等蝶灵有所动作，金符便哗哗飞列，形成一个圆圈将蝶灵困在里面；无数根金缕丝线同时出现，将当中的蝶灵捆得结结实实。

　　季卉嫣停住法诀，望着已经被制服的蝶灵，默默地在心里缓了口气。

　　此刻，何荧请的红衣卫也赶到了现场，他们忙着疏通人群，将受伤的人抬下去就医，还有一些人看着楼上的幻灵，赶忙去求援钦天监。

　　顾东临早在幻灵出现时便脚底抹油溜走了，留下主事与掌柜的看场子——其实他们也想走，只是下楼梯时抢不过强悍离场的宾客，这才耽误了。

　　红衣卫首领一眼就认出了金符金线属钦天监所有，便与几个手下一同了解详细情况；末了，又上楼去与在金线里不甘挣扎的蝶灵沟通问话。

　　季卉嫣本想离开，但由于红衣卫是何荧找来的，短时间内她走不了，便留在了原地。

　　此刻再见到红衣卫问讯蝶灵，季卉嫣也更加挪不开脚，几人便安然地找了位置坐下，在旁等候。

　　红衣卫首领并不害怕蝶灵，使用统一自钦天监领来的法粉洒阵，一字一句与蝶灵详细沟通，一会儿后，季卉嫣便明白了个大概。

　　蝶灵本在苍岭长洲休眠，是被人强行唤醒并打散修为困在自己的内丹中，再带到这里被迫卖出的，那个人身上还有不少像蝶灵一般无故被降的妖灵丹元。

　　红衣卫首领严厉地呵斥了水云长色的几位主事，通知他们关闭店铺整改，具体宾客受惊就医的事，还要等官府细细详查后再定；后续罚金和其他关联纠纷什么的，也都以官府公文为准。

　　主事几人大难无伤，惊魂未定，见了红衣卫如同见了天降神兵一般，就差抱着人家大哭谢恩了，训斥责罚什么的，无一例外满口应答，连连保证再也不会买卖此类妖物。

　　首领见他们态度尚可，训斥几句后便吩咐他们先回家去，红衣卫会接手后事，待处理干净了再通知他们进来收拾残局。

　　主事等人连连应声，很快便下楼离开了；首领吩咐一些人处理蝶灵，自己则带着几个卫士走向季卉嫣等人。

　　微生纯仪率先起身，拿出随身的令牌递给红衣卫首领，后者查验一番后忙双手递回去，言语恭敬道：“卑职张鸣凤，不知侍郎在此，请侍郎海涵。”

　　“无妨。”微生纯仪一向低调，温和地接过令牌，与何氏姐妹一同将无缘无故被黑衣人找上门的事情讲了一遍，张鸣凤侍立在旁，聚精会神地听着。

　　知晓事情发展经过后，他转脸望向被三人挡在后面的季卉嫣。

　　张鸣凤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一瞬间内流露出惊讶疑惑与感激等等糅杂着的激烈情绪，但又极快地恢复正常，平声询问道：“这位就是使用符篆收服妖灵的常小姐？”

　　季卉嫣应了一声，回复道：“是我，张总率好。”

　　张鸣凤听着她的声音，脸上浮现出比方才更明显的惊疑回忆的神色，何荧向来胆大心细，见他故态复萌，忍不住拉拉何淮的衣角，与她眼神交流。

　　张鸣凤很快反应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是我失礼了，常小姐。多亏了今晚您出手相助，水云长色斋买卖妖灵，引发动荡致多人受伤，胆大包天，官府自不会轻饶。”

　　“还有黑衣人的事情，我们也会尽快调查。”

　　微生纯仪适时插话道：“如果没什么其他事情的话，我们就先离开了，不耽误总率办差。”

　　四人很快与张鸣凤交涉完毕，走出水云长色斋时，楼下还有一些管家长随在替买下了竞价首饰的主子交付银两，红衣卫与其他家属进进出出地安抚伤患，接派大夫。

　　待一行人回到别院时，已然月上中天了，赶着宵禁的时间，微生纯仪干脆就在别院内歇下，没有再回去自家府里。

　　折腾了半天，季卉嫣也觉得有些累，便在院中点了蜡烛，一面吹着夜风，一面琢磨着怎么给季卉澜捏个夜明珠出来。

　　院内草虫叠鸣，流云丝丝缕缕地拂过挂在半天上的明月，十分地安静祥和。

　　还没静一会儿，洛羽松便踏踏地穿过长廊，绕过长墙一般的蜀葵花簇，满面不悦地出现在了季卉嫣面前：“大小姐。”

　　季卉嫣这会儿心情不错，扬手示意他坐下循循善诱道：“怎么了？大晚上的，什么事不开心？”

　　洛羽松规规矩矩地在石凳上坐下，想了想才道：“晚饭那会儿水云间找我，邀请我跟她一块儿去什么北幽，还说要给我介绍姑娘。”

　　季卉嫣一听见水云间的名字就头痛，她一只手支着额头，用力按住额角，极有耐心地道：“她找你？你们在哪见的？你有没有收她的东西？”

　　洛羽松赶忙否认道：“我知道你出去了，所以也偷偷溜出去吃饭，她在中午我们吃饭的地放过见到我的，我没收她的东西。”

　　季卉嫣这才松了口气，饶有兴味道：“北幽离这里很远，不过飞过去很快，你想去吗？”

　　洛羽松闻言笑了笑，十分实诚地道：“大小姐去我就去。”

　　季卉嫣嗯了一声，才要说什么，只听见身后回廊屋顶发出轰的一声震响，被炸开的碎瓦砖土四散飞落，打量砖木哗啦啦地砸在地上，发出碎裂的声响。

　　洛羽松立刻便飞身扑了过去，季卉嫣拦都拦不住；他双掌掌心翠绿色的灵光闪烁不息，高高地站在回廊屋脊上，望着能够看到下方地面的大洞疑惑道：“没看到有人啊？”

　　季卉嫣紧随其后飞上去，只闻到了一股浅淡的火药味。

　　她叹了口气，将洛羽松往身后让了让，催动法诀笼罩住整个别院，并迅速向外推开，不断扩大覆盖范围。

　　片刻后，季卉嫣终于锁定住放置火药的不明人，她干脆利落地收回神力，望着身长玉立的洛羽松坦言道：“你现在修炼得怎么样？”

　　洛羽松略谦虚地笑了：“我觉得还成，比水云间强多了，而且，只要我掩盖住自己的气息，那些修炼的人即便是与我擦肩而过也察觉不出来。”

　　季卉嫣有些不放心，但眼下长剑给了杨聿霄，炽烬朱在齐瑞身上，龙鳞和匕首都送给灵华了，也没什么东西好给他防身，只好又确认道：“你跑得快吗？”

　　洛羽松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我跑得慢，但是我皮厚；再说只要不伤到我在长岭长洲的真身，我的肉身就不会有大碍。”

　　季卉嫣这才放心一些，拉住他飞身朝不明人士所在的方向快速掠去。

　　夜风呼啸，脚下景色移形易景，看得洛羽松眼花缭乱，直到胡乱拍打在身上耳朵上的乱风停住，洛羽松的双脚终于踩在地面上，他似乎憋了许久的气这才缓缓喘上来。

　　“等等，大小姐，我有点看不清。”

　　季卉嫣一面往四周查看情况，一面搀着他顺气，言简意赅地道：“我叫季卉嫣，喊名字就行。”

　　洛羽松深呼吸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缓过来，跟着她穿过树林往深处走，有些害怕地挨近她犹豫道：“大小姐可以喊我的名字，我还是不改了，听着不尊重。”

　　斑驳的月光透过叶隙凌乱地落进林间，四周都弥漫着浅淡的蓝雾，连一丝风声也无，加上二人走路时发出的窸窣声，更显得十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