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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道破天光 春后桃花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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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后桃花雪连着下了好几日,不待雪停回温又是一场冷雨,将花瓣叶子等都封在晶莹剔透的冰壳里,娇嫩的花叶衬着总算恢复正常色彩的天空,倒意外地叫人觉得安心。
季卉嫣特意换了及踝的冬装裙子,趁齐瑞出宫去见她师父时进花园里逛。
如烟与如苏倒毫不例外地跟着,除了她们俩,还另外添了两个脸生些的,只是都不爱说话。
她顺着鹅卵石□□一路走一路看,脚下半化不化的冰壳发出咯嚓咯嚓的脆响,齐腰高的迎春花簇一动不动的撑着半雪半冰的厚壳蹲在不时掀起的冷风里。
季卉嫣情不自禁地顿住脚,伸手用力一按,看似坚硬的冰壳哗然破裂,倒伏溅开的冰雪块掉得到处都是。
即便剥去冰壳,那一蓬冻坏了的花枝也还是颤颤地保持着被压扁的形状。
季卉嫣故技重施,兴致上头把近半个花园的□□冰壳全部按碎了,虽然有点冷,但直接按碎冰壳的手感确实不错。
她揣着手看丽音吩咐人将掉在地上的碎冰铲走,忍不住感叹道:“敕神玏,绋祇览常庭。华炁随冉覆山河,芳滨朔粼飞沄凊。冽霓拢群英。盛冰珂,绵雪拥蕊轻。天间寒馥冻燕翎,秾卉悠逸透凛镜。霁风晃叮铃。”
季卉嫣感慨一会儿,兀自叹了口气,转身往花园另一端的水潭走去,盛满冰雪的荷花在冷风里摇摇晃晃,有一些则被压断枝干,垂头倒进清凌凌的水里去。
才走一半,身边跟随的侍女随从们纷纷顿住脚蹲身行礼,齐声道:“问太子妃安。”
季卉嫣猛然想起起季卉澜前几天的嘱咐,有些尴尬地慢慢转过身笑道:“太子妃今天回的这么早?”
“早吗?‘霁风晃叮铃’?嗯?笑什么?她们才刚告诉我的。”
季卉澜走上前去抓出她还有些通红的手诘问道:“雪化了正是冷的时候,我还忙得很,你就不要再给我添乱了行吗?”
季卉嫣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斟酌着问道:“今天怎么样?还是没有头绪吗?”
季卉澜叹气着转身往回走,穿过挂着冰晶的花木枝桠:“先回去再说。”
二人在殿中坐下,云歌按照季卉澜的示意接过宫女手中的提篮打开,将里面摆盘精致的糕点放在桌面上,又默不做声地将守在殿中的二十多号人一并带走。
季卉澜端着茶杯递过来,以往总是笑吟吟的神情理添了几分愁绪:“姐,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直接宣告安定郡主身死的消息?”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季卉嫣接过杯子,猜测道:“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吗?”
季卉澜干笑一声,挺直肩背远眺着殿外葱茏的绿植自顾自道:“其实当时做那个决定并不是仓促而为,我是想好了的。”
“我想的是直接断了那些人抢夺神脉的念头,再差也还能一换一,保住我们家。”季卉澜睇向她苦笑着道:“谁曾想,你真的没有死。”
季卉嫣习惯了她说这些没头没尾逻辑混乱的牢骚,并没有接话,只细看她的神情,琢磨着可能是出了事,便轻声道:“这些事哪能那么轻易就算得准的?”
“难道是家里出事了?还是——我住在这儿的事情暴露了?”
季卉澜摇摇头,放下手里的茶杯一五一十道:“那没有,他们都只当我供了个替身在东宫而已。”
“家里也没什么事,除了父亲一直在成宪省打转,回不来之外,一切都挺好的。”季卉澜起身走向季卉嫣,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母亲还挺想你的,你去看看她吗?”
季卉嫣一怔,回握住她牵过来的手指淡道:“你有什么计划?我们见面会耽误你吗?”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余下轻微的火炭噼啪声,季卉澜清凌凌的眸子突然一眨不眨地望向她,像是憋了许多话要说。
季卉嫣不明所以,但见她犹豫踌躇便及时解围道:“你不便说就罢了,不见面也行,我没什么非要苛求的。”
季卉澜嘴唇张开又合上,有些迫切地攥紧她的手追问道:“姐,要是万一有一天你发现我会有危险,你会直接帮我规避危险,还是顺其自然?”
“自然是直接规避了,”季卉嫣有些疑惑地望着她,不假思索道,“我怎么会看着你往危险的境地走,又毫无作为呢?”
“那要是你的行为会为我带来困扰呢?万一你的行为也是在把我往危险里推呢?”
季卉嫣听着她不假思索地追问,心里的疑惑已经升到了顶端,便直接反问道:“你在说我?”
季卉澜没有回答,只是拿一双水光闪烁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她,季卉嫣弯腰将她揽入怀里,不疾不徐道:“你怎么会给我带来困扰?又怎么会给我带来危险?”
“我有自保的能力,你是伤害不到我的,别担心了。”
季卉澜埋在温热柔软的怀抱里呜呜地哭,含糊的声音一顿一顿地响起:“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我好像没有其他的办法了,我怎么办啊?”
“没有人能帮我……”
季卉嫣的心被她哭得拧成一团,她迂回着试探道:“是朝廷上的事?你这么为难,还是跟我有关?”
“不是。”季卉澜呜咽着摇头,“那些事情我心里有数,暗线明舆都安排好了,等封山侯回京我就要着手改革的事情了。”
她抹去眼泪挺直身子,直望着季卉嫣道:“我只是纠结,我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又不愿意和别人一起,但是万一就是因为我不愿意所以才导致你——我很难受。”
季卉嫣揩去她脸上不断滚落的泪珠,忍不住浅笑出声:“你不用纠结,我也不需要你保护啊,你就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是了。”
“不用我保护,所以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给别人做事了是吗?”
季卉澜脸上还挂着泪,她凶狠地抓住季卉嫣的手腕不容置疑地宣告道:“我才不同意,你就待在这儿,什么都不做,不准去帮别人,更不准跟别人有合作。”
“好吧。”季卉嫣晃晃被抓住的手腕,妥协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一切事情都等你的计划完成了再说,我不给你添乱,怎么样?”
计划很简单,当上陛下坐稳王位就是了。
至于季卉嫣,纯粹是她自己的私心,按照原来的发展,季卉嫣会因为暴露神脉而对战东古罗大妖,刚刚完婚的封山侯成功解锁鳏夫称号。
但如今婚约、神脉、包括季卉嫣本人都于世俗意义上消失了,所以,只要能藏一辈子,那这样的事情就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季卉澜垂下眼皮,重新把自己埋入宽厚温软的怀抱里,得寸进尺道:“这还差不多,所以在我的计划完成之前,你都要听我的。”
季卉澜在殿里赖了一下午,又是逗猫赏画,又是要季卉嫣读书给她听,直玩到夕阳西下太子回来,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季卉嫣照旧站在门口送她,直到看不见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了,才沉沉地叹出一口气:问了一下午也没问出来她到底为什么突然情绪低落。
焦虑的是季卉澜,完全抛之脑后,看起来又完全不在意的也是季卉澜,真奇怪。
虽然自己也不能确保会不会有什么不可名状的危险,但也不会出很大的事吧?可能就只是因为压力太大,莫名其妙地触动到了?
季卉嫣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通通甩开——当务之急是解除天罚,是等季卉澜完成目标后见大夫人和真廉将军,犯不着担心没踪没影的事情。
华灯初上,季卉嫣正抱着厚厚的一本书细细研究,只听熟悉的爽朗声音传来:“大小姐,我回来了。”
季卉嫣把书往下移动一些,眼睛依旧黏在上面:“这么晚,你吃饭没有?厨房里留着你的菜,要吃吗?”
“不吃啦。”齐瑞凑到她身边,逐字逐句道,“近山词谱?这书你不是看了好几遍了吗?哎,才刚我问那小宫女,她说下午太子妃来了?”
“对,”季卉嫣合上书,坐起身笑道,“我问她了,等出太阳我们就可以去春花会玩了,你也问问你师父,好好准备一下。”
不说还好,说起这个,齐瑞忽然叹了一口气,一向明艳大方的她难得地露出了苦哈哈的神情,不遮不掩道:“别提了,我师父好久不回来,这回回来还刚好赶上师叔生病。”
“再加上我师父这两天正忙着呢,要去就直接去了,不用问她。”
季卉嫣自觉并未感觉到上官昀卿身体有恙,便疑惑道:“你师叔生病?为什么?”
齐瑞坐在宽大的美人榻边上拿糕点吃,大大方方地道:“嗨,你别担心,不是天罚的事儿,他就是风寒冻着了。”
“风寒?”季卉嫣慢慢地趟回原位,重新举起看了一半的书平声道:“风寒,除了风寒还有其它的原因吗?”
“下午太子妃来的时候也是情致不高,我也没问出来什么。”
齐瑞端着薏米乳糕思索半晌,半猜半疑道:“太子妃也兴致不高?应该和最近的传言有关吧?”
“说是平西南反军的时候抓到了月竺国的细作,这个细作好像跟真廉将军有点关系?”
齐瑞放下盘子仔细想了想,伸手按下季卉嫣举着的书谨慎道:“我听的也都是传言,既然太子妃没提,那估计就是没多大的影响,应该是看真廉将军大胜归来才故意传的风言风语。”
季卉嫣望着她真挚确信的目光浅笑出声,轻巧地用书脊撩开她的手重新看向书页上的内容:“我知道了。明天我去看看你师叔,他在哪养病呢?”
“在蕴芳宫知耘殿,我带你去?”齐瑞兴致勃勃地凑过来,明媚的大眼睛里满是古灵精怪,“太子妃很烦你和他有交流——到时候你要为我求情喔。”
次日,季卉嫣一副利落侠客的打扮跟着齐瑞进了宫,午后艳阳高照,季卉嫣摸摸被晒得温凉的精铁护腕,转过一道道幕墙,终于踏进了知耘殿大门。
院内一丝雪迹也无,错落有致地种着丛丛灌木花卉,各色花朵正灿烂绽放着,和来时那一路一样,这里也守着层层侍卫。
宫人通传后,二人在门口等待片刻才被准允入内。
跨进门槛,干燥而浅淡的熟悉味道扑面而来,只见宽敞的大殿正中一张宽大的写字桌子,桌子后半环立着装满书籍的百宝阁,殿中烛台花架错落有致,又华美又大气。
东间与大殿相连,正是会客见友的摆设,上官昀卿的声音爱理不理地从西间屏风后传来:“你怎么来了,昨天不是才跟着你师父回去么?”
齐瑞轻门熟路地领着季卉嫣绕过落地花罩后的屏风,窗明几净,上官昀卿正披着满室清光擦拭宝剑,听见脚步声,他半转过身来淡道:“这次来找我干什么——则,嗯,你也一起来的?”
季卉嫣淡笑着点头,上官昀卿连忙将手里的宝剑放回原位,将守在屋子里的宫女侍卫等通通挥出去,本就宽敞的小花厅更加明亮空旷了。
“来坐,你也坐。”上官昀卿客气地提起茶壶倒茶,“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们。”
“我说了呀,你不也没有去接么。”齐瑞毫无负担地端起茶杯先喝一口,撇嘴道:“太烫了,季大小姐,你慢一点,小心被烫着。”
季卉嫣笑吟吟地应下,仔细端详上官昀卿片刻坦言道:“我听齐姑娘说你病了,所以来看看。”
“没事,很快就好了。”上官昀卿耳朵红红的,也不知道是热气熏得还是太阳晒得,“风寒而已,还辛苦你亲自来一趟,最近怎么样?东宫里——还习惯吗?”
“我觉得还和之前差不多,也没什么不习惯的,”季卉嫣笑了笑,错开视线道:“还有齐姑娘陪着我,挺好的,你也不必挂心。”
“那就好。”上官昀卿放下手里的茶壶,面上扬起浅笑,“师父前两天传信回来,还没有找到解决天罚株连的办法,叫我们不要着急。”
季卉嫣点点头,不疾不徐道:“找不到也没所谓,我不介意什么牵连不牵连的。”
齐瑞捧着茶杯瞅瞅季卉嫣,又悄悄地瞅瞅上官昀卿,大大方方地道:“你们有正事要聊吧?我出去一会儿,大小姐,你在这儿等着我,不要自己先回去了哈。”
季卉嫣根本来不及拒绝,就看着齐瑞风度翩翩地快速绕过屏风,一晃就出去了。
上官昀卿望着她的背影不由得浅笑一声,转过脸来满目珍重地沉声道:“我其实一直都很疑惑,你为什么要转嫁天罚呢?”
“则衍,女侠,我百思不得其解,那可是天罚——你对所有认识的人都这么舍身相救吗?”
季卉嫣坦然一笑,简洁道:“不是舍身相救,我有分寸的,只做承担得起的事情。”
她望着上官昀卿探究又真挚的目光,有些躲闪地错开视线,声音也弱了两分:“你为了见我不计后果,我也有些责任,不好就放着你往深坑里去。”
上官昀卿无波无澜地点头,面色平静地追问:“那你为什么不积极摆脱天罚?是因为不想与我彻底断开联系吗?”
“你心悦我。”
上官昀卿目光灼灼地望向季卉嫣,斩钉截铁道:“你担心这份心悦可能会导致我做出出格的举动,所以你很自私地保留天罚这样的联系,却不告诉我。”
季卉嫣有口难辩,她直视着上官昀卿亮晶晶的目光,面色严肃地耍起无赖:“什么不告诉?大枢密使前后都告了好几次白了,原来才知道我心悦你吗?”
上官昀卿被季卉嫣直白的话语闹了个大红脸,他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扬起嘴角,又恢复成冷静思考的样子,又忍不住扬起嘴角,忍不住喜悦小声确认道:“真的?”
“你心悦我。哈哈,你心悦我,”上官昀卿简直被天降的喜悦砸昏了头脑,站起身胡言乱语道:“所以你愿意帮我担天罚?你想和我同进退。”
“你怎么不早说?你怎么不早说,我还白白纠结那么久。”
他激动地乱七八糟,原地转了两圈走向季卉嫣,又想拥抱又顾忌着礼仪欲抱又止:“你不叫我去找你,也不来找我,我还以为彻底断了呢。”
“我这不是来了?”季卉嫣看他笑语晏晏国色芳华,也忍不住跟着笑,站起身主动环抱住他轻声道:“你笑起来真漂亮,色令智昏,我恐怕要栽你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