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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凤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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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唳九霄》的余热未消,市场对这对组合的好奇与喜爱,迅速转化为了实打实的邀约。
一档以轻松访谈和互动游戏为主的热门综艺《周末对对碰》向岑霄和卫昭同时抛出了橄榄枝。
岑霄这边自不必说,团队评估后认为这是维持热度展现多样性的好机会,爽快应下。而卫昭那边,她也在仔细研读合同条款后,签下了名字。
于是,在剧集收官两周后的一个周六晚上,无数观众守在电视机或网络直播前,期待着看到“沈清辞”和“凌霜”走出剧本的现代模样。
节目开场,主持人以惯常的热情介绍了今晚的惊喜嘉宾——最近凭借热播剧《凤唳九霄》中精彩表现获得广泛喜爱的岑霄,以及剧中凌霜的饰演者带给我们无数惊艳打戏场面的新人演员卫昭!
灯光聚焦,音乐响起。
先走出来的是岑霄。
他今晚的造型依旧精致,但摒弃了古装或过于华丽的服饰,选择了一套少男风十足的百褶裙,像是沈清辞回到现代的模样。
他微笑着向观众挥手,桃花眼在演播厅的灯光下熠熠生辉,立刻引来现场观众的一片尖叫。
直播密密麻麻的弹幕。
【!我们家辞辞回到现代的模样呜呜呜!弟宝!爸爸爱你!】
【我磕的CP还有售后老天奶太爽了!】
然而,当卫昭跟着走出来时,
不再有分隔的镜头,镜头清晰地捕捉到了两人的同框。
现场的尖叫声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变成了更加热烈的,夹杂着惊讶与兴奋的议论声。
卫昭并没有专人照顾行程,穿着一身极其简单的黑色运动套装就上了,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素面朝天,在流行文化中,上台的艺人均要化妆,连女星也不例外,至少画个眉毛涂上一些裸色的唇膏。
这打扮放在光鲜亮丽的综艺舞台上,朴素得近乎格格不入。
但这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官方资料并未详细列出她的身高,观众根据剧中的印象(尤其是一些凌霜气势逼人的特写和打戏),以及剧里她经常拥沈清辞入怀,或是以保护姿态站在他身前 。
可现实是卫昭因为常年高强度练武,她的身形是那种极致的精瘦,肌肉线条流畅紧绷,没有一丝赘余,这使得她视觉上显得挺拔利落,比例良好,但骨架其实并不算大。
反观岑霄,长着一张精致的小脸,今天的妆容弱化了脸上的线条感,显得娇俏可爱,但身形纤长,给人一种北极兔的既视感,令人猝不及防。
底下的观众一片哗然。
她按照流程打招呼,完全不知道自己给让多少人心碎。
“?????我眼花了?”
“等等!凌霜姐姐!不!没有办法做姐姐的梦男了!我不接受!?”
“我不行了……抬头仰望岑霄,低头看到卫昭头顶……”
“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我先笑为敬!剧里到底用了多少垫高找了多少角度啊!”
“其实我是道具组的……天知道我在看他们磕CP的时候想到我们为了让身高差体型差突出一点,让她站在椅子上,以及要穿那种很厚的戏服加上塞很多东西就想笑……”
“幻灭了幻灭了!!天崩地裂”
“我感觉还好……反差也很好吃啊!我的CP可逆不可拆呀!”
弹幕也同一时间瞬间爆满,几乎看不清屏幕里的人形。
【我牙酸了我的爹呀,两个人的形象差距好大!!】
【冷知识!哥弟们 !岑霄是当模特的时候被星探看中的!而且是走T台的模特!腿长逆天!对!我们家弟弟是圈里著名的北极兔!长着一张青春可爱的脸!胸以下全是腿!】
【我是说为什么没有多少女星男星愿意和他同框,每次拍照的时候都让他一个人拍,我还以为是别人排挤,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原因谁在他旁边都没办法照着同一张框里吧,显得自己又矮又胖!】
【男孩子家家就是要嗲嗲弱弱……长那么高,像一个擎天柱,哪个女人会喜欢……】
时间论坛也炸开了花
【笑死,终于有人说了!我早就想吐槽了!男人就该有男人的样子,小一点温顺一点不好吗?男人家家的,抢女人风头,真是不懂事!】
【就是就是!你看他那长相,也太有攻击性了,一点都没有我们传统男孩该有的柔和美。还整天营销什么“美貌”,男人要那么漂亮干什么?安分守己温良恭俭让才是本分。那么扎眼,一看就不是安于室的主儿。也就那些不懂事的年轻女孩和别有用心的人,才追捧他这种。】
【额……身高是天生的吧?而且岑霄业务能力虽然争议大,但外形条件确实是顶级啊,时尚表现力也很强……而且比他高的也不是没有……我线下见过真人,真的很瘦很建模……】
【得了吧!你这是被莱国那些歪风邪气洗脑了!我们传统的审美就是男子以柔弱为美,以矮小顺从为佳!在不过是资本硬捧,扭曲审美!你看那些真正有地位有涵养的女性,哪个会喜欢他这种?】
【老师说得对!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样子,支持老师!现在一些男孩就是被惯坏了,长得高点就不知天高地厚,还是传统的小家碧玉型男孩看着顺眼贴心。这种男人,也就是脸好看,适合当个花瓶摆着看看,真要娶回家,得多闹心啊!压不住!】
【我也觉得。男人嘛,学问好、性子好、会持家才是正经。长得太高太漂亮,容易惹是非】
【没错没错。还是传统点的好。像我女婿,个子就不高,人也贤惠,会做饭家里家外操持……】
帖子又开始把话题跑向其他的地方了,不过对台上的人没有任何影响。
*
台上,主持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观众的反应,立刻笑着打圆场
“哇,我们霄霄果然是模特身材!卫老师呢,一看就是练家子,特别精干!两位站在一起,真是……嗯,非常有反差萌呢!”
剧里的形象,靠的是武术指导设计特定的动作,拍摄角度,服装以及卫昭自身那生人勿近的气场撑起来的。
真实的她,是一个奇点。
*
卫昭对主持人的调侃和台下隐隐的骚动似乎毫无所觉。
她只是按照上台前被反复叮嘱的,对镜头和观众微微欠身,算是打过招呼,脸上稍微带着礼貌的微笑。
这个节目并不算很火,能够上这些节目的也不属于大红大紫之人。
因此,节目为了收视率,总是会弄出一些很奇葩的游戏。偏偏观众又会买账。
节目进入到一个需要双人配合的体力挑战环节,规则简单粗暴:男女嘉宾为一组,轮流将对方抱起,运送过一段长约二十米,设置了几个低矮障碍物的赛道,计时最短者胜。
规则一宣布,现场几位常驻和特邀的男嘉宾,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这个通告费这么高,原来在这儿等着他们
这档节目虽然以轻松搞笑为主,但嘉宾阵容里不乏几位以“精致美貌”“柔弱易推倒”人设行走娱乐圈的当红男星。
他们日常出现在镜头前,无不妆容完美服饰考究,展现的是不染尘埃的纤弱美感。
这简直是要了他们的命,更是要了他们人设的命!
镜头扫过,能清晰看到某位男星A,嘴角惯常的温柔浅笑已经彻底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和不易察觉的恼怒。
他是拍古装戏红的,今天穿了身飘逸的丝绸长裙,为了上镜好看,吃得极少,此刻只觉得手脚发软。他的搭档是位以阳光健康著称的运动系女星,身材高挑匀称,肌肉线条流畅。
另一位靠“奶萌弟弟”形象吸粉的男星B,更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看向自己身边那位气场干练,一看就经常健身的嘉宾,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他暗自咬牙,心里已经把节目组骂了八百遍:搞什么!这环节是哪个缺德鬼想出来的!不知道照顾一下男孩子的形象和体力吗!
岑霄和卫昭作为特邀嘉宾,被分在了一组。
第一组上场的是最近也卖得很火的一对短视频CP,剧中因为服饰和妆造剪辑的原因显得身形很是宏伟,没想到现实生活中让观众大失所望。
【……我不行了,娱乐圈的审美为什么这么畸形?我真的不喜欢细狗,我要肌肉女,我就爱肌肉女!】
【旁边的男星也太瘦了,都怀疑体重不过百,骨节都很突出啊……】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风度,走到搭档面前,伸出微微发颤的手臂。男搭档主动配合地揽住脖子。她一咬牙,用力——
搭档的脚离地不到十公分,整张脸已经憋得通红,手臂剧烈颤抖,别说跑,连挪动一步都艰难。
勉强蹭了两步,一个踉跄,两人差点一起摔倒,引来观众一片惊呼,最终他们组草草完成了比赛,成绩垫底。
接下来几组情况类似。
步履蹒跚摇摇欲坠,表情管理彻底失控,汗水冲花了精致的底妆,场面一度十分惨烈。
【这个游戏平等的没有放过任何人(汗)】
【不知道谁家的姐姐又脱粉了,乐子人笑的不行】
轮到岑霄和卫昭时,前面几组的惨状已经将观众的期待值拉低。并且有些麻木。
他走到卫昭面前,微微俯身,很自然地伸出手臂。
他今天的服装一如既往,带着甜美的气息,因为要符合剧中的扮相,黑色的发丝扎成柔顺的马尾,穿着水手领的短袖,还有平底的板鞋,比穿着高跟鞋的男星们字要好走路一些,粉蓝的配色,像是一只巨型的垂耳兔。
卫昭身体略微紧绷,然后才略显僵硬地让他揽住腿弯和后背。
岑霄稍一用力,轻松地将卫昭打横抱了起来。
“哇——!”
现场观众发出惊叹。
岑霄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卫昭,
卫昭正目视前方赛道,嘴唇微抿,全身肌肉依旧处于一种克制的预备状态。
她奇异的没有一种局促感。
可能由于山中和师弟师妹们一起长大,并没有太多的女男大防,互相比武的时候,也并不因为对方是性别而降低拳拳到肉的力度……
他觉得有趣,故意装作有些体力不支颠了一下。
卫昭眼神锐利起来,四肢紧绷,随时准备翻身而下。
岑霄闷笑,步伐稳健地朝赛道走去,速度不算最快,但异常平稳。
“??这个世界怎么了?最意想不到的组合要玩成了游戏了?”
“卫昭虽然瘦,但一看就结实,绝对不轻!!我承认我之前有些小看他了”
“而且好稳!居然还有空低头看卫昭!kswl!”
“对比前面几位……霄啊,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很快到了交接点。
岑霄轻轻将卫昭放下,额头渗出些许薄汗。
卫昭几乎是翻身而下,活动了一下脚踝,没看岑霄,目光锁定了赛道后半段。
轮到她了。
只见她走到岑霄面前,只是双腿微分,重心下沉,一个标准的准备发力姿势。
岑霄倒是很配合,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自己微微跳了一下,方便她动作。
卫昭伸出双臂,一手穿过他膝弯,一手揽住他后背,如同搬运某种大型器械。
然后她腰腹核心猛然发力,将对方打横抱了起来,下盘稳如磐石。
全场瞬间死寂,连主持人都忘了接话。
镜头紧紧追随着他们。
卫昭抱着岑霄,岑霄的长腿几乎无处安放,不得不微微蜷起。
他修长的手臂环着对方的肩膀与脖颈,超出了普通搭档的距离。
卫昭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和抱姿,眼神锐利如刀,盯着前方的终点,迈开了步子。
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其扎实,重心没有丝毫晃动。
岑霄被她抱着,她清瘦的手臂几乎不覆盖脂肪,因为用力而凸显出明显的肌肉线条,硌得他的身体有些疼痛,有力的腰腹因为紧绷用力而变得坚硬,胸前隐隐约约的柔软贴着她的身体。
他抬头,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她身上没有香水味,只有干净的皂角和一种类似于阳光晒过后草木的气息。
“姐姐!我的超人!”
“这核心力量!这臂力!我跪了!剧里真的没夸张!”
“岑霄在卫昭怀里好像个大型玩偶啊哈哈哈哈哈!”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认真,一个已经冒着粉红泡泡的表情吗?嘿嘿,我又磕到了”
“前面那些抱不起男伴的女明星……脸疼吗?(没有拉踩的意思)”
“这才是真正的大女人!力量与专注的性感!卫昭帅炸了!”
“霄啊,你笑得好荡漾……被抱着这么开心吗?”
“不好有危险!交换位置!.jpg”
“啊啊啊抱起来了!虽然和剧里反了但是也好甜!”
“冷面杀手小嗲夫!”
*
节目播出后,热搜再次被引爆。
岑霄卫昭最萌身高差#
卫昭游戏刺客#
剧里剧外反差#
岑霄暗中靠近#
舆论风向再次发生了微妙转变。
CP幻灭迅速被一种更具真实感和趣味性的CP感取代。反转带来的新鲜感和喜剧效果,反而让CP粉们嗑得更起劲了。
“岑霄在卫昭旁边好像自动变幼稚了,各种小动作,卫昭根本不理他,他就自己笑得很开心……!”
当然,也少不了争议。有人坚持认为卫昭外形与剧中角色差距太大令人失望,有人觉得岑霄在节目中对卫昭的种种互动太过刻意,明显炒作,更有人继续在别的角落嗑着凌霜与女杀手的冷门CP,并因在综艺相关话题下提及而被围攻。
*
节目的火爆,将岑霄和卫昭这对荧幕CP的热度推向新高。
她总是那一副看似温和却又巍然不动,任何东西无法撼动内心的模样。
他如同在攀爬一座不可跨越的雪山,氧气逐渐稀薄,即将窒息而亡。
那份隐秘而炽热的情感,在越发焦灼的患得患失。
他习惯了用美貌、财富、地位作为诱饵和武器,习惯了他人或痴迷,贪婪、算计的目光。
他深知自己的价值所在,也擅长利用这种价值去交换想要的东西——
资源、机会、甚至短暂的
爱慕
作为不被期待却又因容貌出众的私生子,他的生存法则就是不断精进自己的可人之处,将自己打磨成最合人心意的珍宝,以此来获取庇护关注和有限的权力。
撒娇示弱、甜言蜜语、若即若离……
都是他炉火纯青的技艺。
可这一切,在卫昭面前,通通失效了。
她看他的眼神,与看一件道具、一个任务指标、甚至一棵树一块石头,并无本质区别。
他刻意流露的依赖,她视为需要应对的额外工作
他精心设计的暧昧,她解读为可能影响她的干扰
他那些价值不菲的礼物或资源倾斜的暗示,她直接拒绝,理由是她无法给出等价的回报。
即使他苍白着脸说无需她的回报,几乎想将自己的心剖开给对方看,但她漆黑的双眼注视着他时,让他又将剩余的话语咽回口中。
他剖开的心脏,对她而言,与路边的石头并无二样。
像一块绝对致密绝对绝缘的奇异物质,隔绝了他所有试图建立连接的试探。
她的心门仿佛不存在,那扇门的锁孔,根本不是他拥有的任何一把钥匙能打开。
他失去了从容,一切并没有按照他想要的方向走。
在挫败之余,他生出一种近乎恐慌的扭曲占有欲。
*
除了合作的工作以外,他几乎没有什么其他的机会能够遇见她,好不容易见到她一次,对方公事公办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就向外走去。
“外面下雨了,我这里有一把伞……”
“不用了,雨不大,用不到伞,还起来很麻烦”
她拒绝了,一如既往。
像是对任何一个陌生人。
岑霄的指尖悬停在卫昭颌前,雨水沿着他苍白的指节蜿蜒而下,坠入两人之间泥泞的间隙。这短短几寸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冰墙。
她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心头发慌。
雨下的有些大了,他没回话。
她在耐心的等待。
那些良好的修养,让他又生出了一些多余的期待,好似他在对方心里又有一些特殊一样。
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黑眸,此刻正倒映着他被雨水浸湿略显狼狈的脸庞。
爱她,又开始有些恨她
他精心布置的陷阱奉上的祭品,对方却连低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焦灼的钝痛和隐隐的暴戾。
患得患失的恐慌,在这被雨水隔绝的荒野里发酵成更浓稠的黑暗。
他需要确认她的存在,需要将她牢牢钉在自己的视野里掌控中,需要斩断她所有可能离开的路径。
毒蛇窜入他的脑海,瞬间冻结了所有不安的褶皱。
他从小到大真正想要的东西,哪一件是凭乖巧,凭讨好,凭那套精心训练的惹人怜惜伎俩得来的?
不是。
是抢来的,争来的,算计来的。
是蛰伏在阴暗处,看准时机,用权力去碾压,用金钱去收买,用一切不光彩却有效的手段,将想要的东西牢牢攥在手心里。
家族里那些冷漠的亲人,最初谁看得起他这个身份尴尬的私生子?
他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利用自己的容貌优势,在家主面前扮作最贴心无害的漂亮孩子,才换来一丝立足之地和些许资源。
等他羽翼稍丰,便用这些资源做饵,用秘密做刀,一点点蚕食,将那些曾经轻蔑他的人或拉拢或排挤,最终在家族那潭浑水里,为自己谋得了一席虽不光鲜却足够自保的位置。
连进入的行业与圈层都是精心算计,背地里有家族暗中势力的推动和交换。
他早已不是那个只能靠被喜爱来生存的孩子了。
他早已拥有了力量,
即使扭曲而不择手段。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似乎被一层雾弥漫,眼瞳中伪装的脆弱和试探,如同被雨水冲刷掉的油彩,迅速褪去,露出底下冰冷晦暗的底色。
那双向来盛着桃花春水般的眸子,此刻幽深得像卡莱尼亚传说中吞没一切的沼泽。
诱惑,试探,等待,
在卡莱尼亚,是他的主场。
混乱的政局,模糊的边界,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以及足够将她与过往一切联系轻易切断的“意外”。
一个计划,冷酷而清晰,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不需要她立刻爱上他,甚至不需要她理解他。他只要她留下,留在他的掌控范围内。
用合同,用债务,甚至用身份,用任何他能想到的她无法拒绝或挣脱的枷锁。
就算她永远不会爱他,至少,她的存在,她的未来,都将与他牢牢绑定。
悬空的手指缓缓收回,岑霄向后微退半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浅淡而虚浮的笑容。
“姐姐”
他开口,声音被雨声润泽。
“伞给你,不用还了,没关系……”
*
《周末对对碰》节目组为了制造更大噱头,策划了一期海外特辑,目的地选在了一个充满异域风情,却以政局微妙,治安复杂著称的,君主制国家——卡莱尼亚。
节目主题是荒野求生与文明探索,嘉宾需要在相对原始的环境下完成一系列生存挑战。
“姐姐”
他看着她收拾简单的行囊,声音低沉
“卡莱尼亚……和国内很不一样。那里……有些地方不太安全……我有些紧张”
卫昭检查着背包里的应急物品,头也没抬。
“了解过基础风险,已制定应急预案,节目组有安保,我也会履行职责”
““职责?”
岑霄靠近一步,气息拂过她耳畔
“你的职责是保护我吗?像那次片场意外一样?”
卫昭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
“根据节目合同补充条款,在非拍摄时间及突发危险情况下,我会协助保障所有嘉宾的基本安全,优先级以节目组安排为准。你也在保障范围内。”
公式化的回答。
没有丝毫私人情感。
他笑了笑,那笑容艳丽却冰冷。
卡莱尼亚的拍摄并不顺利。
异国他乡的水土、复杂的自然环境、以及节目组刻意设置的艰难挑战,让不少养尊处优的嘉宾叫苦不迭。
然而,观众们惊讶地发现,一直以“花瓶”、“嗲柔”形象示人的岑霄,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却展现出了令人咋舌的适应力和生存技能。
他认得许多当地特有的植物,能分辨哪些可食,哪些有毒;他懂得利用简陋工具取火搭建临时庇护所;甚至能用流利的当地土语与偶尔遇见的牧民简单交流,获取信息和帮助。
当其他嘉宾还在为生火发愁时,他已经用钻木取火的方式点燃了篝火 ,当有人被毒虫叮咬惊慌失措时,他冷静地找来草药捣碎敷上。
镜头前的他,褪去了所有的矫饰和嗲柔,眼神变得锐利,动作干净利落,甚至隐隐透出一种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的野性。
只有卫昭,对他的这些表现并未流露出太多惊讶。她只是默默观察,然后更高效地完成自己的任务。
她同样展现出强大的生存能力,方向感极佳,体力充沛,处理问题的方式直接有效,虽然这儿的环境不太一样,但是在山中生活多年,很多道理是共通的。
两人在节目中无形中形成了某种默契的配合,一个熟悉环境提供本地知识,一个执行力强负责具体操作,竟然多次在挑战中拔得头筹。
节目收视率再创新高,他们的“霄昭CP”也被冠上了“荒野求生最强搭档”的新名头。
*
然而,在一次前往偏远山谷进行夜间拍摄任务的途中,节目组遭遇了计划外的麻烦。
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冲毁了部分道路,通讯也因恶劣天气中断。
团队被困在了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坳里,补给有限,人心惶惶。
山洪比预想的更加汹涌。
浑浊的泥水裹挟着断枝碎石,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着低洼地带。
“别去!”
他几乎绝望的拽着她的手,那些人……和他们无关不是吗?!
一种要失去她的惶恐涌上心头。
她温和却用他无法阻挡的力道缓慢拂去他的手。
“好好在营地待着,这里比较安全”
混浊雨水夹杂着凄厉的风,打在脸上分不清泪和雨。
他最后踉踉跄跄,像个被抛弃的孩子哽咽着追了上去。
*
他们被洪水冲到不知名的位置,困在一个很深的地洞里面。
水位仍在持续上涨。
冰冷的泥水已经淹到了他们的小腿,并且还在缓慢向上攀升,手机早已没了信号,求救的呼喊被风雨声轻易吞没。
更糟糕的是,洞内的岩壁湿滑无比,几乎找不到着力点,凭人力攀爬出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具象地笼罩下来。
岑霄背靠着冰冷的岩壁,胸膛剧烈起伏,湿透的衣物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他侧头看向身边的卫昭。
她也浑身湿透,马尾凌乱地贴在颈侧,脸颊和手臂上有着几道被树枝划出的血痕。
但她没有惊慌失措,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专注地观察着水位上涨的速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把多功能工具的刀柄,似乎在计算他们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尝试另一种方法,以及成功率有多少。
他的计划甚至还没来得及展开,却被意外的到来先打断了。
他们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他费尽心思地,如同野狗一般向上爬,为了活得光鲜,活得靓丽,但此刻天灾下人的命是如此的脆弱,意外到来了,如此猝不及防,看着对面的人脸,他的内心却显现出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和这个他费尽心思想要抓住却始终抓不住的人,一起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山洞里 ,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归宿
虽然有一半明国血统,但是他的母语是卡莱尼亚语,所以被吐槽的文盲人设也并非空穴来风,他的文字造诣只能够让他日常的交流没有障碍,但更深的文化含义则是一片空白。
他为了拍戏而临时学习的一些知识,却在此刻突然击中了他的大脑。
【生同衾,死同穴?】
“卫昭。”
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寒冷和情绪而微微发哑,抑制住齿关因为寒冷的颤抖。
身影异常清晰,穿透了哗啦啦的水声。
卫昭转过头,看向他,眼神依旧平静,但深处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类本能的对绝境的凝重。
“看着我。”
失去矫饰与造作的外壳,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近乎命令的意味。
雨水顺着他精致的下颌线滴落,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绿火。
卫昭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微微蹙眉,但她依旧耐心。
岑霄深吸一口气,混合着泥土腥气和雨水清冷的气息涌入肺腑。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
“我喜欢你。岑霄,喜欢,卫昭。”
没有平日的甜腻腔调,没有精心设计的眼神,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迂回试探。
剥离了所有伪装和技巧,诞生于绝境,也夹杂着无法宣之于口的阴暗欲念。
将他烙印进她的生命里,作为他存在过的证明。
她似乎花了比平常更长的时间来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这是一个略显陌生的词汇。
在山中的岁月,师门间表达内敛。
外界已经烂俗到泛滥的词语,对她来说也泛着灼热。
水位又上涨了一点,冰凉的感觉蔓延。
时间不多了。
岑霄紧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看到她的困惑,看到她眼中掠过一丝罕见的几乎类似于茫然的情绪。
卫昭的脑海里,极其突兀地,闪过了几个零碎的画面。带着山间晨雾与汗水气味。
自她以后,山里的孩子越来越多了。
她的训练方法和当年带她的师傅一样严苛,甚至更甚。因为她不懂变通,只认标准。一个动作不到位,就加练十遍、百遍,直到肌肉形成记忆。体力不支倒下,没有安慰,只有冰冷的休息时间结束和下一个指令。
她言简意赅,吝于言辞,更不懂鼓励。
她见过孩子们在背后偷偷揉着红肿的膝盖撇嘴,听过他们累极时低低的呜咽。
她原以为自己是令他们惧怕甚至暗自讨厌的存在。
直到那个闷热的午后,加练结束。
她像往常一样,将自己那份粗糙但份量实在的午餐——两个杂粮馒头和一点咸菜,默默推到了墙角那个总是最瘦小,训练也最吃力的女孩面前。
她愣住了,抬头看她,脏兮兮的脸上,一双眼睛瞪得极大。
她没有解释,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却传来细细的、带着哽咽的声音
“师姐……”
她脚步微顿。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谢谢师姐……”
沉默内敛的孩子第一次开口和她说话。
“不怕我 ?”
她难得带了笑意,略带调侃。
“……怎么会!我们都知道!师姐……师姐是为我们好!我们都喜欢师姐!师姐你千万不要误会!是不是我今天做的实在是太差了?师姐呜呜!我再去练一百组!师姐你不要不要我们呜呜呜”
孩子眼窝浅眼泪说掉就掉。
她拉过来瘦小的身影。
“劳逸结合,先休息好吃饱饭”
她几乎被她抱进怀里,脸蛋红彤彤的。
在这里的孩子,山下几乎了无牵挂。
她们没有亲人,唯一能够多接触的长辈就是一个总是故作老成,实则身形清瘦,脸也稍显稚嫩的少女。
孩子抱着她的腰,似乎鼓起勇气,抬起头 ,陈述事实却被说的和谎言一样,令人羞愧。
“……是有一点点辛苦…”
她两个手指比了一下。
“但是……如果师姐能够摸摸我的头……就不辛苦了”
孩子怯生生的抬眼看她。
看着她并未反驳,她费力的抬起她的手,还在自己毛茸茸的小脑袋上,犬儿一样磨蹭,柔软而温暖的发丝轻触她的手心。
她露出来缺了个牙的灿烂笑容。
“最喜欢师姐了”
*
卫昭很少回忆过去,她从未停下脚步。
冰冷刺骨的泥水中,死亡的气息如此真切。
这两个字却异常清晰地回响起来。
连同那些遥远零碎的画面一起。
递过来的干粮,笨拙包扎伤口时微微颤抖的手指,加练结束后累瘫在地却依旧亮晶晶望过来的眼睛……
他们有的已经离开,有的还留在那里,山里如今有更多的孩子了,她们走着和她相似的路。
几乎如同轮回一般。
她们都是不会喊苦喊累的孩子,她们如同蒲空英一般散落各地,但这个世界比山中复杂的多。
某个师弟或师妹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她能够像当年推过去那个馒头一样,悄悄地不留痕迹地,帮上一点点忙,她就已经满足。
不需要感谢,甚至不需要对方知道。
上天在出生时就已经剥夺了她们重要的东西。
但好在,她们彼此填满了对方的内心。
*
山洞外的洪水咆哮着,水位无情上涨。
岑霄的表白和他眼中那团灼人她无法完全理解的火焰,与记忆中孩子们那句细弱的“我喜欢师姐”,古怪地交织在一起。
“你想要当我的师弟吗?”
她近乎费解,但是态度依旧温和,甚至还在思考可能性。
他这个年纪习武已经有些太晚了……
她不知为何又几乎有些独断,断定他吃不了这个苦……
山中开了一些锻炼身体的训练营,除了针对普通人的训练营,富贵闲人也把这个当做一种时髦,这一类的训练营也许……
“不是!”
他几乎恼羞成怒!真是个呆子!他才不想当他的师弟!
他贴近,尽管和她拍了很多戏,但是他依旧紧张,最终看着她漆黑的眼睛,鼓起勇气
——亲吻了她的面颊。
冰冷的柔软贴上削瘦苍白的脸颊,和孩子的感觉不太一样。
她抚摸着脸上透明的唇印,歪着头呆怔的模样,湿漉漉的发丝散开,让他想起某种圆眼犬类
【可爱】
突兀的词语闯入他的大脑。
随即化作一股达目的不罢休的冲动。
他死也要死个明白!
“呆子呆子!不是这种喜欢!是这种——”
他闭着眼睛撞上了她的嘴唇,力道之重让人几乎怀疑唇瓣被牙齿磕出血来。
“沈清辞对凌霜的喜欢!想和你谈恋爱,和你步入婚姻殿堂,想给你生孩子,然后一辈子绑在你身边,到死也不分开!”
她了然。
她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感情。
但像是孩子能够念出字形却无法获知这些字所代表的含义。
她也不懂岑霄那种浓烈到近乎扭曲的爱。
他的体温,已经无法支持他清醒的意识。
水逐渐的漫上脖颈,雨愈下愈大,打着人身上的肌肤生疼,让人怀疑是否会窒息一片冰冷之中。
抱着她脖颈的手臂力道有些松散。
她只能紧紧抱着他,用手拨动着身旁的水,不让水淹没口鼻,贴近得已经失去人类社会标注的正常距离。
他体温异常的高,发出生命燃烧殆尽的信号。他发着梦语。
“醒醒……不要睡”
“不要……在睡一会……好累”
“岑萧……你保持清醒……活下去”
他此刻已经没有很强的求生意志,他真心觉得死在一块,是一个不错的归宿 。
最后他的身边有她。
明国有一个说法,据说死在一块的情人——尽管他们还够不到情人的边,只是他无望的单相思——会生生世世纠缠,永不分离……
下辈子……希望早一点遇见她……
她无法看着一个生命在她眼前流逝。
“如果……你活下来,我会试着去……喜欢你…”
她罕见的露出坚硬外壳下的一丝脆弱 。
她拥有的东西如此之少,以至于任何一丝都不忍其消散。
他无疑是个极其特别的人,在她这还不算长的年轻人生里,她也许不会再遇见第二个这般的人。
“所以……别死……”
别死。
活下去。
让我履行这个承诺。
岑霄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狂喜、错愕、难以置信,近乎病态的满足感,像海啸般席卷了他。
他看着她眼中那丝罕见的因他而生的波动,看着她为了让他活下去而许下的诺言。
够了……
这就够了
哪怕这只是绝境中的一根稻草,哪怕这只是她不忍生命流逝的本能
……他抓住了
他抓住了她。
“好。”
他笑了。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的面庞,顺着眉骨的线条滑落,在深邃的眼窝处短暂停留,积起一汪清透的水色,倒映着洞外晦暗的天光。
湿透的黑色长发失去了往日的精心打理,凌乱地披散在肩后,有几缕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更衬得那肤色透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惨白。
雨水和失温带走了血色,让他平日里昳丽张扬的五官此刻显得格外脆弱,带上了一丝易碎感。
唯独那双眼睛,在苍白面容的映衬下,如同深不见底的碧色寒潭,死死锁住眼前的人。
他伸出手,颤抖着再次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的抱着身上的人,让她能够稍微省一点力来带动两个人的身体。
他盯着她的眼睛
“你也别想反悔,卫昭。”
*
洞外风雨声中,隐约传来了引擎沉闷的轰鸣,紧接着是几声被风扯碎的呼喊,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卫老师——!”
“岑老师——!你们在哪儿——!”
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雨幕,在洞口晃动。几道身影踉跄着冲进来,带着一身泥泞和急切。
领头的是个年轻的小场务,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看到洞内两人,眼睛瞬间红了,声音都带了哭腔
“卫老师!呜呜呜……终于找到你了!我担心死你了!”
他身后,陆陆续续又跟进来几个人,有节目组的同事,有当地的向导,甚至还有两个之前被卫昭顺手从泥石流边缘拽回来的村民。
他们个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脸上却都带着如释重负的狂喜。
“太好了!人没事!人没事就好!”
“快!快把毯子拿来!扶他们出去!”
这些善意并非来自某个庞大的组织,而是像散落在黑暗森林里的星火,一点一点汇聚起来。
有人想起了卫昭平时沉默却可靠的帮助,有人感念岑霄在困境中分享的物资和指引,有人单纯是出于对生命的敬畏。
他们自发地、笨拙地,在混乱中组织起来,凭着模糊的线索和一股韧劲,硬是在这片险恶的山林里,撕开了一条生路。
这些微弱的星点善意,如同燎原之火,最终聚成一团温暖而有力的光,将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从冰冷的绝望深渊,托回人间。
浑浊的泥水中,两只手紧紧交握,像某种共生又危险的藤蔓,一旦缠绕,便再难轻易分离。冰冷的雨水被厚重的毛毯阻隔,救援车辆颠簸的震动透过座椅传来,引擎的轰鸣声取代了洪水的咆哮,成了新的背景音。
岑霄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但失血的唇边却噙着一抹极淡却异常清晰的弧度。
他先她一步昏睡过去,也先她一步醒来。
甚至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叫嚣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但比那更强烈的,是某种近乎偏执牢牢攥住某种东西的实感。
像濒死的旅人终于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哪怕指甲翻裂、指骨发白,也绝不松开分毫。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山洞里那一幕——
泥水漫过胸口,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而她看着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黑眸里,罕见地裂开了一丝缝隙,露出了底下某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承诺的决绝。
“如果……你活下来,我会试着去……喜欢你……”
“所以……别死。”
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铁深深地烫进了他的心脏,留下了永久的印记。
疼痛,却带着令人战栗的满足。
他活下来了。
那么,她许下的诺言,就必须兑现。
一辈子。
这个词在他舌尖滚过,带着血腥气和甜腻的渴望。
他可不是那种听到一句什么试着喜欢就会飘飘然感恩戴德的纯情少年。
他是从卡莱尼亚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族泥潭里爬出来的私生子,是习惯了用尽手段去掠夺去占有自己想要之物的掠食者。
她既然开了口,就别想再收回去。
*
卫昭坐在旁边的座位上,身上同样裹着毯子,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显得有几分难得的狼狈和脆弱。
她刚醒,正微微蹙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雨幕,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神情依旧是那副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岑霄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如同劫后余生,受到了很大惊吓,于是下意识的黏在她的身边,寻求安全感的少年。
却在她被旁人的呼唤引去注意力转头的一瞬间,变成一种近乎直白得赤裸目光,像盯住了猎物的野兽。
锁定了,就不会再放手。
他朝她伸出手,越过座椅中间的缝隙,轻轻覆在了她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冰凉,微微一僵,似乎想抽回,但岑霄的指尖微微用力,制止了她的动作。
“姐姐”
他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低哑,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着某种诅咒般的温柔
“我活下来了。”
所以,你答应我的,该兑现了。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目光重新转向窗外,看着雨刷器在玻璃上划出清晰的扇形,将模糊的世界一次次变得清晰。
她看向对面的人。
宽大的毛毯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只露出一张湿漉漉的脸。
病容苍白,眼窝深陷,往日里精心打理的长发此刻凌乱地贴在颊边,整个人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折后勉强支撑的珍稀植物,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
他面上总是如同面具一般,带着或是羞涩或是甜美的笑容,黑色的瞳孔里却薄薄的浸透出漫不经心的凉薄。
那样的眼睛,此刻却只剩下全然的依赖和一种近乎恐惧的乞求,死死锁住她的反应,仿佛只要她流露出哪怕一丝拒绝,眼前这个精致易碎的人就会瞬间化作一地粉碎的琉璃,再也拼凑不回。
他紧紧抓着她的承诺,像抓着救命稻草,姿态卑微得与他的身份全然不符。
“嗯,辛苦了,你做的很棒哦”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师弟师妹们长大出山了之后她鲜少再说此类话语,现在也竟有些生疏。
冷硬的像是复述一句从别人那里看听来的并不熟练的话语。
她的手抬起,动作有些迟疑,却还是缓慢轻轻地落在了他凌乱潮湿的发顶。
像是抚摸师弟师妹们一样,缓慢的抚摸上他的脸颊,摸着他的脑袋。
指尖微凉,力道却很轻,带着一种抚平躁动和不安的意味,一下一下,顺着发丝的走向抚摸。随即,她的掌心又轻轻贴了贴他冰冷的脸颊。
不带任何旖旎的色彩,没有情欲的挑逗,她的动作纯粹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浑身湿透的小兽,温柔得如同一阵拂过山林的微风,短暂停留,便欲离去。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离开他脸颊的瞬间,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她的手背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岑霄依旧低着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肩膀却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温柔的触碰不带任何杂质,纯粹到近乎神圣。
那些压抑了太久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恐惧,被接纳的狂喜,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和孤独,在这一刻,彻底击溃了堤防。
一直以来都很辛苦
习惯了伪装,习惯了算计,习惯了用笑容和甜腻的语调来掩盖所有的疲惫和不堪。
只有一个人。
给了他人生中第一次,或许也是唯一一次,不带任何目的不求任何回报的纯粹的抚慰。
——现在没事了
——我在这里。
这句她没有说出口的话,透过轻柔的抚摸,清晰地传递到了千疮百孔的心底。
眼泪决堤而出。
不同于演戏时的技巧性落泪,也不是为了博取同情的示弱,而是真真切切的滚烫宣泄,哭的失去美感。
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有泪水无声地流淌,浸湿了她的指尖。
卫昭的手顿住了。
她手背上不断增多的温热湿意。
他肩膀颤抖哭得像个迷路孩子。
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打断他。只是任由他抓着,任由他的泪水打湿她的手背,那只原本抚摸他头顶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更加放轻了力道,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极其缓慢地一下下地,继续抚摸着他的头发。
外放的情绪只是一瞬间,很快他便恢复了平静。
那些阴暗的记忆已经是过去。
溺水者已经呼吸到空气。
“你也喜欢我”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确凿的证据,整个人都因为这一个小小的回应而重新注入了生机。
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濒死的破碎感却奇迹般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幽深更加执着的粘稠气息。
他满足地喟叹一声,将额头轻轻抵在她依旧冰凉的手背上,姿态虔诚得像是在膜拜某种赐予他生机的神祇,嘴角却勾起一抹无人看见的餍足浅弧。
卫昭感受着手背上传来他微烫的额头温度和略显急促的呼吸,不置可否。
灼热的湿意仿佛透过皮肤,渗入她一贯冷静自持的神经末梢。
她依旧无法完全理解这种过于激烈甚至显得有些失控的情感表达,也不懂得世人笔下那些缠绵悱恻神魂颠倒的“爱”究竟为何物。
但是她答应了要试着喜欢他,而既然承诺已出,她便要履行到底。
就像她当年接下最艰苦的训练任务,就像她签下每一份合同时,都会不折不扣地执行条款。
师傅说无论做什么事情,就要做到极致,既然选择成为一个人的伴侣,那么,她便要成为一个最好的伴侣。
保护对方的安全,确保对方的健康,尽己所能地提供对方所需的资源和支持,在对方情绪低落时,给予安抚,让对方快乐,无忧无虑的生活一辈子。
她或许无法理解那些情绪的根源,但她可以学习如何有效地应对,如同学习一套新的武术套路,只要拆解动作,反复练习,总能掌握要领。
她反手,轻轻回握住他冰冷的手指。
她过于郑重的确认了这份仅仅只是在口头上缔结的契约。
她依旧不懂得世人所说的爱为何物。
但她已然决定履行相应的责任。
至于这份责任的边界在哪里,会将她带向何方,此刻的她,尚未完全计算清楚。
*
因为出现意外,所以拍摄计划需要调整,获得了休息空档的两个人,开始了短暂的度假生活。
卡莱尼亚南部的私人海滩,白沙细腻,海水澄澈如琉璃。阳光透过棕榈叶的缝隙洒下,斑驳陆离。
岑霄穿着精心准备,极为火辣的泳衣,让人看到只会大跌眼镜,认为影视上那一个一向以清纯面容示人的形象是一个错觉。
他慵懒地侧躺在遮阳伞下的躺椅上。
他手里端着一杯冰镇果汁,目光却透过墨镜镜片,紧紧锁在不远处的沙滩上。
卫昭没有换上对方特地准备的当地特色服装,她穿着宽大的白色衬衫,里面是一套甚至有点像训练服的黑色连体泳衣
他内心咬着手帕,死死的盯着她锁骨露出的少量的肌肤。
计划破产……
她正蹲在沙滩上,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和一个塑料桶,神情专注,像是在执行什么重要任务。
“姐姐,你在干什么?”
岑霄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被忽略的不满。
一个破沙子能有面前一个衣着火辣的妙龄少男好看吗!
卫昭头也不抬,手下动作不停
极其认真地将沙子拍实,用小铲子修出棱角分明的城墙,甚至还用细树枝在沙地上划出防御工事示意图,几乎如同军事防御工事模型。
近乎有些洋洋得意的炫耀,她一个人完成了工程量巨大的宏伟巨作。
“堆沙堡。根据旅游攻略,这是海滩约会的高频项目,有助于增进感情和放松身心。看到沙煲,现在有没有感觉到更放松了一点?”
“……”
他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两个人堆沙堡的重点应该是两个人一起,而不是沙堡吧?
“这是我的二代改良版。”
卫昭语气少有的有些雀跃,言简意赅
“增加了结构稳定性和抗浪性。预计可承受三次中等浪涌冲击。”
岑霄沉默了三秒,忽然摘下墨镜,起身走过去,放弃任何隐晦的勾搭。
他蹲在她身边,带着浓郁防晒霜香气的身体几乎贴着她,声音压低,带着蛊惑的笑意
“姐姐,约会不是做项目,不用这么严谨……我也来帮你……”
他伸出手,想要覆上她的手背。
卫昭却敏捷地避开了他的手,抬头看他 。
半点不提害怕对方将自己的城堡弄塌,眼神清澈而认真。
“你开不了心?攻略显示完成堆沙堡活动后对方85%的可能会开心”
岑霄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心头那股被她无视的郁气忽然就散了。
……真是一个呆子
但是又能怎么办呢?
他就是彻底栽在这个呆子的身上了。
他凑近她的耳朵,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侧
“那攻略有没有说,做完手工,还可以有别的……奖励?”
卫昭微微蹙眉,似乎在检索记忆中的攻略内容,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
“没有提及。不过过度消耗体力不利于后续行程。建议你回躺椅休息,补充水分。”
岑霄看着她那双写满“我是为你好”的真诚眼睛,挫败地磨了磨牙,随即又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伸手,而是直接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扒拉,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耍赖,几乎强词夺理。
“不要攻略。我就要姐姐陪我躺着。这也是伴侣的职责。”
卫昭身体瞬间僵硬,下意识想要挣脱,还不习惯,有人凑自己如此之近,但听到伴侣职责动作又顿住了。
她想了想,觉得这似乎也符合“让对方快乐”的准则,于是勉强放松下来,像个人形抱枕一样,僵硬地被他搂在怀里,目光却依旧盯着那个未完成的防御工事沙堡,在思考怎么优化结构。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两人身上。
岑霄满足地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
他不在乎她心里在想什么,只要人在怀里,就够了。
当然,如果他的位置能在她心里占更重的比重,他会更开心……
虽然有些挫败,不过现阶段的任务,大概是把自己的位置提升到比沙堡更重一级吧……
“怎么了?”
她摸着自己被对方啃了几口的锁骨,点点的红痕从小片裸露的肌肤泛起,她不明所以。
“讨厌你!”
他带着几分嗔怨的声音响起,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惯有的甜腻撒娇意味,像是在指责一块不开窍的木头。
他凑过来,温热的指尖覆上她的手背,阻止她继续探究那些痕迹,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和渴望。
那些在唇齿间翻滚了无数次想要斥责她不解风情,想要教她何为风月何为缠绵的话语,在看到她那双清澈见底、写满纯粹困惑的眼睛时,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溃散。
所有的技巧所有精心设计的暧昧,在她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有些多余。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些汹涌的情绪,那些想要宣之于口的占有和痴迷,最终翻腾的蝴蝶浪潮从胃部一直奔涌向上,狠狠撞击着喉骨,带来一阵酸涩的胀痛。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几乎要冲破喉咙过于直白甚至可能吓到她的疯狂爱语,死死地咽了回去,只余下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震耳欲聋。
【喜欢】
【好喜欢】
【爱】
【好爱】
无数喷涌而出的爱意在他心底最深处疯狂叫嚣,带着近乎毁灭般的偏执和虔诚。
他重新睁开眼,眼底那些翻涌的暗潮被强行压下,重新覆上一层带着撒娇意味的委屈。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
“哎呀……姐姐……你好笨啊……”
笨到看不懂他的暗示,笨到感受不到他的渴望,笨到让他除了用这种近乎幼稚的标记所有物的方式,竟不知该如何让她彻底属于自己。
卫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感受着他温热而略显急促的呼吸。
“师傅说我很聪明,我是她最聪明的弟子,我很快就会学会的”
她认真的反驳。
对方有时候,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但是作为一个好伴侣,需要宽容一点。
不过,对于客观上的错误答案,需要及时纠正。
他噗呲笑了一声,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更深地拥入怀中,下巴搁在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干净而独特的气息,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认命般的餍足。
“好吧……姐姐你最聪明……算了……你就这样就好了”
笨拙一点,较真一点,也没关系,一步步走进他编织的网里就好了。
他会等。
等到她终于“学会”的那一天。
或者,她永远也学不会,永远留在他身边,又如何不能说是白头偕老呢?
*
夜幕降临,海风习习。
露天的餐厅,烛光摇曳,桌上摆着精致的当地美食和昂贵的红酒。
岑霄摇晃着酒杯,看着对面的卫昭。
她换上的衣服款式依旧老派保守,却意外地勾勒出她常年锻炼形成的流畅身形。只是她的坐姿依旧挺拔,像在开会,而不是约会。
“尝尝这个,当地特色的龙虾。”
岑霄切了一块鲜嫩的虾肉,用叉子递到她唇边,动作自然。
卫昭看着眼前的食物,没有立刻张嘴
“怎么了?不喜欢?”
岑霄挑眉。
“不是。”
卫昭摇头,目光落在食物上,思考惊鸿一瞥价格单这种食材背后的的零……她好像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师妹某些吐槽
【养男人费钱】
并开始计算个人预算里面的金额是否足以支付这一餐的费用。
岑霄现在也多少知道对方的秉性,举着叉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他深吸一口气,放下叉子,身体前倾,隔着桌子盯着她
“姐姐,我们现在是在约会。约会,懂吗?……这一餐并不需要你来支付费用,是我先邀请你的,不是吗?”
卫昭看着他。
他预判到对方又要搬出那一套优秀的伴侣模板。
“会导致我破产吗?”
岑霄打断她,双手抱胸,表情矜贵,像一只抬头挺胸的波斯猫,语气带着一丝危险的甜腻。
卫昭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诚实地摇头
“以你目前公开的资产和收入水平,短期内不会……但”
岑霄看着她那张严肃的脸,又好气又好笑。
他重新拿起叉子,这次直接抵到她唇边,语气娇蛮又霸道。
“我乐意。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的任务,就是把它吃掉,然后告诉我,好不好吃。”
卫昭看着近在咫尺的叉子,又看了看岑霄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再不同意对方的要求,估计又要火山爆发了。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张开嘴,接受了投喂。
鲜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她咀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看向岑霄,给出了一个非常客观的评价
“食材新鲜,烹饪火候控制得当,调味稍显清淡,但符合健康饮食标准”
岑霄:“……”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低笑出声,肩膀抖动。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坐下。在卫昭疑惑的目光中,他拿起自己的叉子,又切了一块龙虾肉,递到她嘴边。
“好吃就行,都要吃完哦,”
他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来,张嘴,啊——”
卫昭看着他,她已经不是要喂饭的孩子了,但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还是配合地张开了嘴。
算了,随他高兴吧。
*
夜深了,沙滩上只剩下他们两人。海浪轻轻拍打着海岸,头顶是璀璨的星河。
岑霄总算可以光明正大的拉着朝思暮想之人的手,在沙滩上散步。
她的手松松的虚握着,对于男孩伸进手中,过度柔软如同蛇一般的手指无所适从。
反倒是让对方更加便利的将手指插入她的指缝之中,用力的抓握着,掌心贴着掌心指根贴着指根。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眼神在星光下显得有些迷离。
“姐姐”
他缓慢的凑近垂下头来,炽热的鼻息扑到她的脸上,几乎诱哄,像是引正直之人步入歧路的恶魔。
“你看这里,这么美,这么安静……是不是很适合做点……?”
卫昭环顾四周,点点头,对于环境也十分满意。
“确实。视野开阔,四周的草丛隐蔽性良好,且地面平整。非常适合进行夜间格斗训练或战术演练。”
岑霄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卫昭疑惑地看他
“那你的意思是?”
岑霄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他上前一步,靠近她的脸,温热的气息更近了,嘴唇蹭过她的鼻尖。
“我的意思是……比如……”
卫昭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美丽脸庞,眼神一如既往,平静无波。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带着挫败和咬牙切齿。
“你确定 ?”
“确定!”
卫昭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理解,她最后点了点头。
“……好吧我试试。”
岑霄心中一喜,几乎等不及对方凑近给予一个吻,就要自己先一步正要低头吻下去。
突然,卫昭猛地抬手,一只手抵住他的胸口,另一只手迅速扣住他想要揽住她后腰的手腕,脚下步伐一错,一个标准的擒拿起手式,瞬间将岑霄反制,按在了沙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