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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鸮蔽灯 天品通灵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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届临端午,是夜竟无星无月。
无恙蹲在屋梁上,像一只敛翅的夜鸮。
她蹲了有一个时辰,脚都麻了。
檐外雨声如瀑,浇得天地一片混沌。
廊下点着一簇孤灯,在夜半竟似鬼魅的萤火,朦雨中隐隐绰绰,照着几个歪坐的身影——他们等的人还没来。
无恙没动。
干他们这一行,最不缺耐心。
亥时一刻,雨势渐歇。
远处骤然响起马蹄苍乱踏水之声,由远及近。
无恙微微侧首,耳阔轻动,——四匹马,马上无人,兵刃在鞘,有血。
她垂眸,指尖轻轻点了点膝旁剑柄。
门外的护卫也听见了,刚要起身,院门已被一脚踹开。
“奉旨拿人!无关者退!”
刀光乍显。一片惨叫——
“搜!那孽种定躲在此处!”
脚步声纷沓而至。
无恙无声无息地从房梁上掠起,踏着檐瓦越过两进院落,落在那间紧闭的屋子顶上。刚伏身压下喘息,便听见底下传来一道微弱的哽咽——
有人在哭。
无恙掀开一片瓦。
屋内无灯,唯有窗外微光照见一角。她看见一张床,床帐低垂,帐后人影蜷成一团。那人拼命把自己缩进角落,肩背剧烈颤抖,却死死捂嘴,不敢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院门被一脚踹开。
“在屋里!”
几个黑衣人提刀涌入,刀锋上血水被雨水冲得淡了,淌了一地。为首那人狞笑一声,大步上前,一把扯开床帐——
帐中少年骤然抬头。
灯下只见一张脸苍白如纸,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身形瘦得可怜,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整个人都在发抖。
“沐家小公子,让咱们好找——”
刀扬起。
血珠滴落,落在少年苍白的脸上。
一道黑影自上掠下。
玄色衣袍如夜鸟展翼,不偏不倚罩在少年头上,将他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谁——”
人话未出口,喉咙间已掠过一线寒芒。
无恙与他错身而过,短刃自袖中滑出,收势时血珠飞溅,却一滴也未落上她的衣角。她脚步不停,刀光连闪,剩下三人甚至来不及拔刀,已接连倒地。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她收刃入袖,回身看向那个被罩在衣袍下的少年。
他缩在原地,浑身僵硬,袍子微微颤抖。
无恙走过去,连人带袍一把捞起。
“别睁眼。”
她掠出屋门,踏着院墙跃上屋顶。
雨又大了。臂弯里的人瑟缩了一下,却不敢动。他乖乖闭着眼,把自己缩在那片遮天蔽日的玄色里,只露出一截瘦得可怜的手腕。
无恙低头看了他一眼。
太轻了……
她没说话,足尖在湿滑的瓦上轻点,掠入茫茫夜雨之中。
——
沐晟之觉得自己在做梦。
从他被父亲关进那间屋子起,就已入梦里。
四面冷寂,没有人声,只有自己的呼吸。有时他能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梁上悬着的头颅,墙角影绰的轮廓,窗外飘过的白布。
他不说,说了也没人信。父亲只当他晦气,下人只当他有病。
今夜那些人来时,他知道自己躲不过了。
刀扬起的那一刻,他觉着也好。
谁曾想先来的竟不是痛楚。
他被人捞起。
那人将他紧紧箍在臂弯里,沐晟之感觉自己在飞,风呼啸,雨砸落,可他睁不开眼——不是不敢,是不想。
他怕睁开眼,梦就醒了。
不知过了多久,
“到了。”
沐晟之攥着袍角的手松了松,没动。
下一秒,罩在头上的衣袍被人轻轻揭开。
他眨了眨眼,窥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在黑暗中泛着幽光,像夜行的枭。
此刻那幽光敛着,没把他当田鼠。
无恙找了个角落坐着,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脸上还有泪痕,被雨水冲得乱七八糟。呆呆地看着她,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然后——
他又哭了。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她手上。
无恙沉默片刻,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他的脸。
“抱久了还挺沉的。”她说。
无恙靠着墙根卸下他。
这是一处破庙,她踩过点,离城已远,今夜应当安全。
她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
“喝点。”
少年接过,小口小口地喝,喝两口,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喝。
无恙靠在对面墙上,抱着手臂看他。
“叫什么?”
“沐……沐晟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无恙点点头,没再问。
庙檐漏雨,积水滴答滴答地落。
她看着檐外漆黑的夜,忽然想起一件事。
马上就是子时了。
过了子时,就是五月初五。
她的生日。
沐晟之喝完水,捧着水囊,偷偷看她。她靠在墙上,侧脸被檐外微光照着,侧影冷利。
他想问她是谁,为什么救他,要带他去哪——可什么都问不出口。
他怕一开口,她就走了。
她看起来就像那种随时会走的人。
无恙察觉到他的目光,偏头看他。
少年慌忙垂下眼。
无恙有听说过这个孩子的事……她站起身。
沐晟之吓了一跳,以为她真的要走,下意识伸手,堪堪碰到她衣角又缩回。
无恙没注意,从衣襟里翻找了会儿,又蹲下。
“伸手。”
沐晟之愣愣地伸出手。
无恙把一串东西放进他掌心。
是一束艾草,挂着一个小小的香囊。艾草还潮潮的,皱巴巴的香囊上绣着隐约的符文,散发出一股清苦的药香。
沐晟之低头看着,又茫然地抬头。
无恙弯了弯嘴角。
“马上过子时了,”她说,“端午。我生日。”
沐晟之愣住。
“这东西送给你,”无恙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香囊,“有我在,你安心睡。”
她说得很随意,似乎理所当然。
沐晟之抱紧那束艾草,蜷在墙角,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他不舍得闭上眼,偷偷睁开一条缝,看她……
天亮时,来接他的人到了。
是个老道士,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道袍,额宽颧高,面皮褶皱如老树皮,眼睛黑亮,看人时滴溜溜转,藏着几分促狭。
颌下几缕稀须,随风飘拂,头上道冠歪歪,袍袖宽大,一手持拂尘,一手闲适地捏着个桃。
他抬头看向无恙,拱手一礼:“多谢施主护送。这孩子他爹托人带话,说送去道观便好,往后……”
无恙不语,伸手打断他。
那道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沐晟之站在一旁,不说话。
只是攥着兰草,也看不清神情。
她饿得不行了,转身便走。
“等等——”
身后传来一道细细的声音。
无恙脚步一顿。
沐晟之追出两步,又生生停住。
“你……”
“我叫无恙。”
然后她足尖一点,掠上树梢,衣袂翻飞间已去了数丈。
沐晟之仰着头,看着那道身影越去越远,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香囊。
“……无恙。”
——
“清早一碗汤,神仙都不当!”
天刚蒙蒙亮,洛阳坊门初开,汤馆已飘出香味……老板舀起一勺又一勺浓汤,正挨个往碗倒。
无恙快步挤进人群里,“老板,我要一碗羊肉汤!”
头锅汤最鲜,无恙急不可耐的端起碗,掰开烤饼泡进去,暖意顺着美食倾泻而下——
沐晟之跟着老道一路上山,累得他直打哆嗦。
那老道倒悠哉游哉,捋着胡子,时不时拿杆子打打叶,杵在不远处等他跟上。
“今日端午,正是登高的好日子。”
话毕看了看他腰间挂着的那个香囊——上面还缀着无恙塞给他的兰草。
“你这身行头倒标准,”老道笑道,“哪来的?”
沐晟之低头,摸了摸香囊,不说话。
“把你生辰八字给我。”
沐晟之愣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时辰。”他说。
老道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时辰?”
“我爹说……我出生那晚,没人记。”
老道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握住沐晟之的手腕。
沐晟之吓了一跳,想缩回去。
可老道的手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许久,久到沐晟之的手都麻了。
老道睁开眼,眼睛一亮。
“你爹是蠢货。”他说。
沐晟之愣住了。
老道松开他的手腕,绕着他来回踱步。
一边踱,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什么“三月三”,什么“亥时”,什么“阴阳交汇”,什么“清灵不浊”……
“小子,”他说,“你知道你生在什么时辰吗?”
沐晟之摇了摇头。
老道凑过来,眼睛亮亮的,压低声音说:
“亥时。”
什么亥时?
“上巳节,祓禊祛邪的日子,”老道士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王母娘娘蟠桃宴,真武大帝寿辰。按黄历,这一天是成日。”
他转头看向沐晟之:“亥时,那是阴阳交汇、清灵之气最盛的时候。届时天界开门,仙家下界。”
沐晟之没什么反应。
老道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
“你知道什么叫‘灵根’吗?”
沐晟之摇了摇头。
老头伸出手,指了指他的眼睛。
“这儿。”他说,“有的人天生就有,有的人修一辈子也修不出来。有了灵根,才能修道,才能通灵,才能见做到寻常人做不到的。”
他顿了顿。
“你这灵根,是天品。”
沐晟之愣住了。
老道看着他那个表情,又笑了。
“天品。”他重复了一遍,“不是上品,不是中品,是最高最高的天品。阴阳平衡,清灵不浊,最适合修道。”
他伸出手,在沐晟之眼前晃了晃。
“你信不信,你现在就能看见那些东西?”
沐晟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些东西?
老道看着他那张微微发白的脸,抚须笑了。
“别怕。”他说,“看得见是好事。邪祟近不了你的身,因为你这灵根本就是镇邪的。”
他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还能帮别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