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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0、第六百五十章 不是我的刀 第六百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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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章不是我的刀
清晨,台阶底下站了十七个人。
他们来时没有呼喝,脚步声压在厚灰里,直到台阶前才停下。
十七人里有猎户、铁匠、挑夫,还有两个城里原先的更夫。手里兵器杂乱,柴刀、锄头、猎叉,还有一根削尖的门闩。
领头的男人四十余岁,肩头搭一张旧弓,弓弦松松垂着。
“我姓陈,城西打猎的。”
小宇坐在那块石板上,静静看向他。
“你屠了这座城。”
“是。”
“我们来取你的性命。”
“好。”
陈猎户一怔。
他本预备一番对峙,没料到对方只简简单单应下一字。
“你们十七个人。”小宇站起身,“谁先上。”
无人率先迈步。
几息之后,左侧一名握锄头的年轻人猛冲上来。锄头高高抡起,直劈他心口。
小宇侧开半步。锄头狠狠砸在台阶,石面崩碎,火星迸起。
他没有还手。伸手扣住锄柄往回一带,年轻人重心失控朝前扑,脸重重磕在石栏杆上,栏杆断去一截。
第二人自右侧扑来,柴刀斜斜劈落。
这一刀很快,刀刃落在他左肩。棉袍裂开,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石面上。
他不退,咬着牙往前顶半步,用肩胛卡住刀身,右手扣住对方手腕向下一压。柴刀哐当落地。
第三人持三股猎叉,直刺胸口。
他向后仰身,叉齿擦着脸面掠过,带起一阵风。后仰之间脚后跟踩空,整个人顺着台阶滚下三级,后背重重砸在地上。
猎叉紧跟着刺落,他在灰土之中翻滚躲开,叉子扎在方才他躺卧的位置。
他攥住叉柄向上一扯,持叉的人向前倾跌,他抬脚踹在对方膝弯。那人屈膝跪倒。
他撑着地面起身,肋下每动一下都牵扯剧痛,左肩的血不停漫出,浸透半边袍子。
十七人里已经倒下五个。剩下的人没有退,围成半圈,缓缓逼上来。
陈猎户抬手绷紧弓弦,弓上无箭,他只把弓当成棍棒。
“你没有刀。”
“我不用刀。”
“屠城那日,你用的是什么。”
“是刀。”
“如今不用?”
“如今不用。”
陈猎户举起弓,朝着他头顶狠狠砸下。
小宇抬臂格挡。弓身撞在前臂,骨头闷响一声,整条手臂发麻。
第二击落在后背,他向前扑倒,膝盖陷进灰土。
有人举着柴刀,劈向他后颈。
就在这一刻,体内那股力量汹涌翻涌。
不再是缓慢上涨,是奔涌而出,如同积蓄许久的大水寻到缺口,朝着两条胳膊灌注。
只要手掌撑地轻轻一收,这十七个人连同脚下整片石阶,都会化为乌有。
他趴在灰里,手掌贴住地面,指尖蜷起。
下一瞬,他松开了手。
细灰从指缝簌簌落下。
“你砍吧。”
他抬眼望向举刀的年轻人。
刀锋悬在半空。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蒙着尘土,手不住发抖。
“你砍。”小宇再开口,“我杀了你亲人,你可以动手。”
年轻人的手抖得更厉害。
“若是下不去手,便换旁人。”
“我造下的杀业,我认。你们要杀我,我不阻拦。”
“只是这把刀,”他抬下巴,指向十步外灰中那柄重刀,“我不会再用。”
台阶下一片死寂。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不自觉往后张望。
人群缝隙里,挤进来一个老汉。
他断了一条胳膊,残肢绑在腰侧,另一只手拄着木棍。
“住手。”
“齐老汉?”有人出声,“你拦着做什么。”
“那日他把我从墙下扒出来,给我水喝,放我一条生路。”老汉走到台阶前。
“他放你,是心里有鬼。”
“他若心虚,当初屠城之时便不会犹豫。”老汉抬高声音,“他杀了满城人,唯独在广场放走三千二百百姓。”
“我家七口,全都死在他手里。”
“是你的家人,也是我认得的邻里。”老汉抬眼看向众人,“我见过他杀人的模样。那日他按住队正,不许对方再去伤害一个妇人。杀伐之时他没有迟疑,唯独那一刻,他顿住了。”
陈猎户缓缓放下弓。
他盯着小宇,沉默许久。
“你走出这座城。”
“不要再回来。”
“你但凡踏回此地,我们依旧会来杀你。”
“好。”
十七人陆续离开。走之前,那名持猎叉的年轻人回头望了一眼他肩头不断渗血的伤口,眼神纷乱。
台阶下只剩齐老汉,拄着木棍喘息。
“你当初不该留我活口。”
“我知道。”
“我活着,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放过我,也没有赶尽杀绝。”
“嗯。”
“你这么做,图什么?”
小宇没有作答。
老汉静立片刻,转身迈步,走两步又回头。
“西边还有村落,藏着不少没走的人,你要去吗?”
“不去。”
“那你留在这儿,等着送死?”
“我就在这里。”
老汉摇了摇头,慢慢走远。
台阶前空无一人。风掠过,石面上的血慢慢冷却,凝成一层深色薄壳。
他静坐片刻,起身走到那柄重刀跟前。
刀沉在灰土之中,刀身血迹早已干透,暗色血痂翘起来,像老旧漆皮。
这七天,他从没有碰过它。旁人想拿,他也不曾阻拦。它就静静搁在这里,无人敢动。
他蹲下身。
伸手握住刀柄。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伸手去握这把刀。
从前每一次,都是力量先驱动躯体,意识被动跟随。这一次,是他自己伸出手。
掌心贴上木柄的刹那,力量顺着手臂聚拢而来。
自肩到肘,由肘至腕,层层挤压,皮肤绷得发紧,如同堤坝迎上连绵潮水,一浪叠着一浪撞上来。
他清楚感知到那股力量在等候。
等他收拢五指。
指尖再收一寸,力量便会灌入刀身。铁刃不再只是铁,挥向何处,毁灭便落向何处。
他握着刀,静静站了许久。
手指没有收拢。
目光落在刀柄。木柄缠着旧布,长年被汗水浸润,磨出温润发亮的包浆。那是另一双手,千万次握持,才养出来的光泽。
从来不属于他。
他松开手。
重刀落回灰土,发出沉闷一响。
他站起身。鞣皮、尘土、血腥的气味缓缓退开。
远处飘来声音。
“你握住了它,又放下了。”
小宇没有回头。
“我握过它。才明白,它本就不是我的。”
“它寄生在这具躯体里,长成我的臂膀、我的力量。可在我踏入这一世试炼之前,它就已经存在。它只等一个持有者,是谁,都可以。”
“我不过是这一世短暂的租客。”
远处的声音沉寂下去。
片刻之后,另一道声音响起,更近,语调平淡。
“力量本身没有善恶。”
“决定善恶的,是使用力量的人。”
话音消散,台阶四周再无别的声响。
他站在原地,没有再低头看向那柄重刀。
躯体一点点变轻。
从指尖开始,顺着小臂、肩膀、腰腹,力量如同潮水缓缓退去,一寸一寸,归于无形。
不是被夺走,是他主动松开了执念。
他低声复述一遍那句话。
“力量本身没有善恶。使用力量的人才有。”
风停了,浮灰不再飘荡。
下一瞬,周遭景物尽数消散。
脚下没有石板,没有台阶,灰土与那柄重刀一并消失。
他站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
那把刀,从来都不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