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镜归途》灰绮罗

89、游龙有因 爱与不爱是

　　林旭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已经到了一片空旷的荒凉之地。

　　黄沙飞舞，干涸的泥土上零星散落着几株稀疏的枯草。远处起伏延绵的高山流下几条白色的沟壑，是积雪流过的痕迹。四周再没有半点人烟和建筑，独处于如此宏大的空旷之中，像是被抛弃到了一个外星表面一样震撼。

　　冷……

　　风呼呼地吹过，冷感钻进了骨子里。林旭不自觉地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他有些恍惚地晃荡了一下。

　　已经分辨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忽然，身上某处像是凭空响动了一声。

　　极其细微，但林旭还是似有所感地开始搜寻，在随身携带的咒织袋里翻来翻去，疑惑地摸出了那部早已没有信号的手机。

　　——屏幕漆黑，也没有信息啊。

　　但刚才那一声听起来真的很像是信息传来的动静。

　　自嘲地摇了摇头，努力使自己清醒一点。

　　在这个世界，还有谁会给他发信息呢？

　　他重新打量起周围。

　　刚才在谷底，他只觉眼前蓝色火光一闪，脑中瞬间便没了意识，紧接着再睁眼，就已经身处这片土地。

　　是只有自己来到了这儿，还是恩雅她们也在附近？

　　正欲呼喊两声，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不远处的一片水域，林旭霎时顿住了。

　　那是一片巨大无比的冰白色湖泊，孤零零地嵌进了黄沙地里，显得格外突兀。湖面平滑如镜，却像高山的影子一样，透着一股森然死气，而在深处，隐约可见一抹庞大的暗影在缓慢地盘旋移动。

　　从中传出来的威压震慑得林旭竟不敢再向前迈出半步。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难道……自己已经被某种力量直接撕裂空间，送到了极北的北漠？

　　正拧眉纠结，耳边却轻轻传来一声叹息。

　　林旭心一跳，屏息静听。

　　“想单独和你见一面，还真是不容易啊。”

　　“林旭。”

　　这声音……

　　林旭猛地看向声音来处。

　　“怎么不说话？”

　　那人从翻滚的黄沙迷雾中一步步走出来，嘴角挂着温和中带有掌控感的笑容：“我们也算陆陆续续见了好几次，可每一次……总有些不长眼的人挡在中间。直到现在，我们才真正面对面有了说话的机会。”

　　林旭脸色难看至极，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对方。

　　仁奇一步一步地走近，在湖泊边缘处站定，垂眸看向湖面。

　　“以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天天搭建各种游界，找寻我想要的答案，求而不得之际，却偶然间捕捉到一条游龙的同频呼唤。龙这种生物，除了在高空上飘游，亦可在深渊中潜游。它在呼唤凫徯，所以你到了这里。今天的‘游龙馆’，也算是我正式迎接你归来的仪式。”

　　林旭惊疑地看着他，呼吸急促。

　　“你居然就是国师……”

　　“仁奇。”

　　仁奇想了想，轻笑道：“你之前梦游到了宝丝洞外，被公主发现的时候，已经晕过去了。的确不知道，国师，也就是我，救了你的命。”

　　“你救了我？我不信！你弄出这个地方来把我拉进来是想干什么？恩雅她们去哪儿了！你把她们怎么样了？”林旭戒备地向后退了半步。

　　“不要提她。”仁奇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暗色，厌烦地挥了挥手。

　　“现在我想和你聊一聊我们之间的事。”

　　“我跟你有什么好聊的！你想说什么？”林旭声音紧绷，“你说凫徯，那么指使金铎偷凫徯玉符就是你……”

　　“凫徯现世并非出于我的意志，你怎么到现在还没听懂？”仁奇叹了口气，像是在看一个开窍极慢的孩子，“我是听到了游龙的召唤。”

　　林旭瞬间收敛起眉眼，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湖面。

　　“…游龙？就是湖里这条？”

　　“还在跟我装傻。”仁奇饶有趣味地扬眉。

　　“这片游动的湖影，不过是我凭空为你搭建出来的迎接舞台而已。你这一路走来，想要还给各族的东西……是什么？”

　　“关你什么事。”

　　“魂像这种东西，普天之下知道的人不多。可我在这个荒谬的世界待得太久了，该知道的，自然全都知道。那与镜龙神有关，对吧？”

　　林旭默不作声。

　　“你一掉进这个世界，就在离火之森出现。这我也是知道的。”仁奇炽热地看着他，“确实该是这样……不会有错。”

　　林旭心里的不安越扩越大，但他还是面色镇定：“别在这里故弄玄虚，我不懂，你就直接告诉我，你费尽心思地想和我面对面地聊什么？我知道很多事都是你做的，你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

　　顺姬的惨死，暗中教导拉喜善，还有圣豕郡的猪力暴动，「大食鼎」的游界屠杀……这一桩桩的事，可全是他仁奇的手笔。

　　“还有，你别想用恩雅的事挑拨离间，她的那些经历我已经全都知道了！”

　　仁奇无所谓地“嗯”了一声，显然只要一提起千恩雅的名字，他就兴致缺缺。

　　“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以后会慢慢讲给你听。你应该对我多一点耐性，林旭……我可是苦苦等了你太久太久。”

　　他向前走动了两步，像是要更加仔细地观察他，哪怕林旭表现出再强烈的敌意，他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你等我？你想利用我干什么事？”

　　“你是人类啊。是因为我的执念与意志，才被拽入这个世界的人类。”仁奇深深地注视着他，声音轻得像是耳语，“你说……我等你干什么？”

　　犹如被一道惊雷击中，林旭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要凝固。他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慌，握紧了拳头。他心底最深处一直被他极力压抑，不敢去触碰的那个猜想，藏在仁奇即将要揭晓的答案里。

　　“你真是擅长逃避。”仁奇凝视着他。

　　“但也聪明得过分，一进来就毫不犹豫地跟着千恩雅跑，完全不去深想该怎么逃离这里，也不去追寻回去的门。”

　　“或许……这也是一种宿命。”

　　“因为你是人类世界里可有可无的存在，却是用来修补龙核最完美的契约祭品。”

　　每说一句话，他就向林旭逼近一步。林旭眼眸震动，迎面承受着这毁天灭地的真相冲击，身躯却如孤叶挂枝，单薄地颤抖。

　　“游龙在深渊里沉沦，人类为何不出现？我在漩涡深处苦苦寻觅，这个世界的希望究竟在哪里？就在那一瞬间！”

　　仁奇的脸色忽然泛起病态的红晕：

　　“我的意愿和神的意愿不谋而合。神说，要让凫徯去呼唤人类回来，重新开始。我到那时起还活着，就是为了知道这件事，我无比确信啊，林旭，对我而言，你就是凫徯现世去往人间带来的天使！是辅助我成为创世神的天使！”

　　仁奇激动地脸色红润，两眼放光地紧紧盯着林旭，像是在看到梦想成真凝结而出的宝贝，差点就要忍不住捧在手心里。

　　林旭只觉天旋地转，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发黑。

　　“……我是契约祭品，什么意思。”他沙哑道。

　　“你其实心里一直都有数，不是吗？”仁奇勾起一抹微笑。

　　“我进入过你的精神。你知道，你那对绝顶聪明的父母在做什么工作。”

　　林旭心瞬间跳动到了极致，浑身的血液像是在高速路上运行，让他站立不稳，让他眼睛发热。

　　“他们是…是……”

　　他哽咽着说不出话。

　　“是……为全人类而工作的人。”

　　说完，他深深地喘了一口气，闭上眼。

　　“真是崇高的职业，你打心里也不怪他们不管你，毕竟对于全人类来讲，你也不算得什么。”

　　仁奇歪了歪头，怜悯地笑起来。

　　“而你的父母突然让你回家，是因为得到了凫徯的传唤，于是你在距离离火之森最近的地方，回到镜界，回到我的身边，你的父母亲也就成功完成了维护人类世界的使命。真是伟大的父母，杰出的世界维护者啊……”

　　伟大的父母吗？

　　是了，是很伟大的一对夫妻啊。

　　从一开始，两个人的结合就只是为了服从组织安排。生下孩子后不久便像交接工作一样离婚了，从此全身心投入到伟大的人类安全事业当中。为了所谓的最高保密级别，他们彻底蒸发在他平凡普通的人生里。从小到大的每一场家长会、每一个生日、每一次高烧不退的深夜，他人生当中所有的重要时刻……他们都可以理直气壮地缺席。

　　他们怎么会这么幸运，在工作遇到难题的时候，突然还有一个便宜儿子可以使用。

　　接到任务的时候，父亲一定很高兴吧。所以才会迫不及待地打来电话，罕见地命令他立刻赶回那个老家。

　　从头到尾，都是父母亲手把他打包成快递一样的祭品，然后丢进镜界里……

　　林旭压抑着声音，不想让自己哭出来，他忽然有些茫然。

　　好像还有什么存在被他遗忘了。

　　脑海中还有一股微弱的执念在强撑着他最后的理智。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他眼睛微红，讥讽地看着仁奇。

　　“就算他们真的是因为凫徯传唤……那也是镜龙神要我回来，你让金铎偷玉符，也不过是执行神的旨意而已。”

　　“我？执行神的旨意？”仁奇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林旭，你以为镜龙神要人类回来做什么？是要人类修补他的龙核！镜龙的龙核被千朝和一分为二，导致阴阳失衡，一切的根源都源于龙核被拆分。镜龙要你回来是为了给千朝和擦屁股，收拾烂摊子！你呢，还像条狗一样紧贴着千恩雅不放。”

　　林旭神色难辨，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龙核被恩雅父亲拿走这件事，他早已从北漠老人那里知晓过，但没曾想，他自己也与龙核有关。

　　原来他与恩雅有这么深的牵扯。

　　原来他们之间也有某种命运的联结。

　　原来这不是毫无意义的劫难，而是他们之间避无可避的因果。

　　爱与不爱的两端本是两个世界，但他被不爱自己的人丢进一个有爱的世界了。

　　感觉……

　　很幸福。

　　一种奇异的暖流顿时在林旭的心里升腾起来。

　　仁奇叫他不仅不生气，还露出了一抹神秘的微笑，眼神微暗，审视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肉身与灵魂彻底分开。

　　“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慢慢告诉你。不过在这之前，我也有两个问题需要你的解答，林旭。”

　　仁奇换了口吻，眼底浮起了一丝惑意。

　　“你记忆深处频繁出现的那个小女孩……那个小双，是谁？以及……”

　　“你到了封魂塔顶后，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