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镜归途》灰绮罗

87、金色秋林 金色男人二

　　湖面上倒映着光影，净城北郊的水域比中心城荒凉。

　　姜泽禾轻轻合上门，目光在寂静的湖面停留了一会儿，隔着衣衫，胸口处那尊温凉的虫族先祖魂像被收纳进了织袋，紧紧贴着她的肌肤。林旭将魂像塞进她手里时的眼神，仍在她脑海中没有散去。

　　她深吸一口气，紧了紧华丽的斗篷，沿着崎岖的小路快步离开湖畔，走了极远，直到屋子彻底缩成湖畔一个看不清的微小黑点，前面的树林才骤然开阔起来。

　　层林尽染的秋林，浓烈如火的枫叶与金黄的银杏叠影交织，风一吹，姜泽禾停下脚步，林叶飒飒，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沉郁而炽热的绚烂。

　　真美……

　　她缓缓阖上眼睛。

　　“出来。”

　　没有脚步声，风的声音却更集中了。

　　她警惕地睁眼抬头。只见前方粗壮的血枫树上，一道金灿灿的人影隐在其中闪了闪，随后便像枫叶一样，轻盈地落在积满落叶的泥地上。

　　男人斜靠着树干，手里摩挲着一根金黄色的枫树细枝，舌尖诡异地微卷起来，脸上挂着戏谑，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泽禾，眼神炙热而又闪烁着精光。

　　“公主殿下特意走出来这么远，是怕我们走得太近，让那个人听见？”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姜泽禾闻言皱眉，昂起头，冷冷地看着对方：“你是谁？为何要像只老鼠一样窥探本公主？”

　　“老鼠？不不不，殿下这词就太伤我的心了。”

　　他用枫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手心，缓步逼近，靴子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在三步外停下后，他的目光更是毫无顾忌地在她脸上游移。

　　从他出现那一刻起，眼神就越来越直白，姜泽禾没经历过男人这样露骨的打量，心里生出了不好的猜测，呼吸有些不稳，紧张地捏紧了双手。

　　“国师大人让属下看着您，但属下实在心生不忍……”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怜惜，“您看看您自己，贵为净城公主，可在这宫墙内外，您算个什么？太子和王后当您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摆设，而娄敖，不过是一个毛头将军，也能完全不顾您的意愿，把您看重的小子打得半死不活。”

　　男人的声音极轻，却字字往姜泽禾心里刺：“在这净城里，没有权力，您连个受了伤的男人也都保不住。今日是娄敖打伤他，明日就是您的太子弟弟要他的命。你拿什么跟他们抗衡？凭你那尊贵的公主名分吗？等过几天，您最亲的那群人腾出手来，不仅是他，您自己……似乎也是保不住的。”

　　姜泽禾的脸浮过一抹苍白。

　　“看来你知道得不少，你是国师的人？”

　　她藏在宽大袖袍下的身体虽努力克制，却还是看得出十分紧张。

　　男人微微前倾，距离靠得太近了，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姜泽禾忍不住皱眉往后退了退，戒备地盯着他。

　　男人将她这副反应尽收眼底，玩味地笑了笑。

　　“殿下，属下名叫金铎。”

　　姜泽禾回忆片刻，冷哼一声：“我没听过这个名字。是国师派你来跟我说这些话的？”

　　“国师有国师的盘算，属下只是，倾慕于公主许久……”

　　话音未落，他忽然往前，修长的指尖轻巧地拈住了姜泽禾斗篷边缘擦过的一缕秀发。

　　姜泽禾瞳孔放大，猛地向后抽身。可金铎动作更快，他顺势将金黄的枫叶细枝递到了她胸前的位置，身形又随之逼近，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你放肆！”姜泽禾狠狠瞪着他，风吹散了她鬓角的发丝，衬得那张苍白的脸庞越发柔弱无助。

　　金铎低低喘息了一声，眼中的炙热几乎要将眼前的她吞噬。他微微俯下身，贴着她的耳廓，吐出带着几分沙哑的温热气息：

　　“属下放肆，是因为属下替殿下不甘。殿下也是王后的孩子，凭什么只能任人摆弄？只要殿下点一点头，属下甘愿做殿下的刀，替您把绊脚的东西……都砍成碎泥。”

　　姜泽禾胸口急促地起伏，片刻后，她重新迎上金铎不加掩饰的目光。

　　“你倾慕于我？”姜泽禾的声音不稳，却带上了几分危险的诱惑。

　　“金铎，背叛国师，勾引公主，你可知这是死罪？”

　　“死罪？属下本就愿意为了公主赴死。背不背罪名，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姜泽禾睨他一眼：“嘴上倒是厉害，但你要让我怎么相信你？”

　　金铎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他默不作声地将枫叶枝举到姜泽禾面前。

　　姜泽禾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而金铎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不说话。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接过这根金黄的枫叶枝。

　　林中狂风忽起，红叶铺天盖地落下，一男一女在纷飞的落叶中相对而立，看上去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缱绻旖旎。

　　“殿下有所不知……”金铎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吐露一个惊天秘密，“金铎本就是秋林里滋生出的一缕金枝魂。这根细枝，乃是属下的本命魂丝所聚。只要这根本命枝在殿下手里，属下的命，便在您的手上。若是哪天属下背叛了您，您只需将它折断，属下便会顷刻间灵魂消散而灭。”

　　姜泽禾眼中闪过震动。

　　“金铎的性命都双手奉给公主了，您现在可安心了？”金铎伸手握住了她衣袖的一角，动作轻柔，眼里的狂热与野心却挡也挡不住地倾泻而出：“属下跟从国师多年……足够为殿下铺一条干干净净的登天路了。”

　　姜泽禾捏着手里的枫叶枝，紧绷的身躯渐渐软了下来。她微微偏头，眼波流转间，她的指尖隔着袖布，轻轻覆在了金铎的手背上。

　　“你想要什么？”她轻声问。

　　金铎反手将她的手捏在掌心，低下头，在她修长白皙的手背上深深一嗅，声音低沉：“属下想要的……您心里自然明白。”

　　姜泽禾眼帘微垂，感受到金铎的呼吸落在自己的皮肤上，脸颊因羞怒或某种暗涌的情绪泛红，却没有抽回手。

　　“好。”她轻声应道，语气温柔，“本公主……记下你的情分了。”

　　金铎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秋林里显得有些得意。他松开手，退后半步，单膝跪地。动作竟是君臣礼仪。

　　“这林子里风大，殿下先请回吧。从今往后，您只需要继续在台前做您的公主，这暗地里的事，您就不需担心了……金铎会替您办得妥妥帖帖。”

　　姜泽禾点了点头，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朝枫林外走去。她的背影略带仓皇，像一个刚刚下了所有赌注的赌徒。

　　直到那抹倩影彻底消失在尽头，金铎才站起身来，用一种戏谑的眼神看了看林旭的方向，却并未有什么动作。

　　他此行目的已经达到了。至于那个人类小子……以及喜欢逞威风的千恩雅，冤有头债有主，就留给鬼九的族人去泄愤好了。要想永远不输，他当然只会做庄家，而不是做一个赌徒。

　　秋林边缘的官道上，风声渐止。

　　走了一段距离的姜泽禾垂首看着刚才被金铎握过的手，面无表情地抽出一块锦帕，一寸一寸地擦拭着手背，随后，将锦帕丢进泥沟，隔着斗篷，抚向怀中的先祖魂像和金铎随手捡来的枫叶枝。

　　“自以为是的投机客……”

　　她看着漫天飞舞的红叶，低声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