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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自旭其(一) *找到了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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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闲来无事,谈起我单独在净城的这段时光,我跟她说,那时候在手机里写了不少日记记录经历的事情和感受,每天都可怜巴巴地在写,不过对我往后生活有极大影响的,只有三天而已。
我这样说了,她就非看不可,我只能把这三天的日记根据记忆完善了一下。对日记做修改可能有些不好,但我觉得这样才能完整呈现出我当时的感受(而且我猜她会拿给你们看)
或许有些主观,但也算是只有在我的眼睛里才能看到的东西吧。
首先就是我在净城的第一天。
我在一家酒馆的废弃水井底里醒来。
井底幽暗,醒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脑子都是混沌的状态,不知道怎么了,我没有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可以思考,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已经睁开了双眼。我盯着一个小红点看了好一会儿,只以为那是奶奶点的蚊香在黑夜里发光……怎么会这样想呢?我的脑子太乱了,什么记忆都跑了出来。后面我恢复了感受,虚乏地撑着不让困意盖过我,才发现那红点居然是虫尸的眼睛……这个发现给我的印象太过强烈,实在把我惊了一下。倒不是因为害怕虫子,那虫尸长得有我上半身那么大,肢体干得发憔,像一坨风干的毛巾卷,又像某种劣质玩具。我不想承认那时已有了安心的感觉。我只是没有害怕。
我惊讶的是,混沌的状态怎么会这么舒服?
平静,舒坦,什么都不想。全身上下像不存在一样存在着,就连每一次呼吸都在合理的空隙……难道有人一直在享受这种平静的感觉?难怪大家有精力去热爱生活,结交朋友,忙着享受人生。如果我能一直这样,我也可以慢慢的学会体会生活的美好吧?照这样活着,呼吸,我怎么能不珍惜生命呢?
我一直躺在地上,静静地感受,没有动弹。我害怕一动,又会回到从前那个焦虑干涸的身体里。
但还是有人把我叫了起来。
那个人叫胡二,刚好在井底扫地。他一看见躺在虫尸堆里的我,就像见了鬼一样大叫着要爬上井去。
我知道不能再躺下去了,赶紧起来和他说明我是不小心摔下来的,求他顺便也带我一起上去。当时他没有回应我,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啊,但因为害怕他上去后会把井封住,我只能紧紧地抓住他不放,然后他把我背上去了。
后来他跟我说,他是太害怕了,我手指完全紧抓住他,他甩不掉,才不顾一切往上爬的。
不过上去后我们就和好了。我松开了手,他哇哇叫着“婆婆!”迅速跑进了酒馆的后屋里。胡婆婆冲出来后,看见我,嘀咕了两句把我带进了后屋里。之后我听见她在屋子里责骂胡二。总感觉那时候有些对不住他。
胡婆婆对我很好,她是这家酒馆里的厨娘,也是我认为这里最有智慧的人。
这家酒馆叫成福酒馆,位于净城中心城的西北郊区,北郊是净城最贫困的地方,过于靠近北漠,天色总是蒙了一层不干净的黄。酒馆也没有玉楼那么华丽,应该说是远远不如,环境极其简陋,但客人很多,全靠人气撑着才看得出是个做生意的场合。整个酒馆主要就一个堂厅用来做生意,说是堂厅,其实并不大。天花板低矮,桌子很多都是破的,几张板凳各有各的歪法,应该是清洗不彻底的原因,桌面扒了几层陈年油污。唯一几张干净的,要么是老板自己在用,要么都塞到后面拿去放酒,竟没拿给客人用。再加上空间狭窄,人多起来时,其余人基本只能站着,或倚靠在污秽的墙壁和柜台上。地上堆了很多杂物,有些是垃圾,有些是酒瓶,还有些奇怪的果子……空气里散发出一股腐烂的臭,与酒味菜味混在一起,合成了极其刺鼻的怪味道,吸一口进去就让人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
我不太喜欢这种地方,打算赶紧离开,胡婆婆却突然说,让我留下来歇一歇,我要多熟悉附近的风气,否则上路会吃亏。言语间,我发现她很喜欢我,因为她还准备去帮我问附近有哪里可以让我住的房子。
一时难以推辞,只好随她的意思到酒馆里去歇一会儿。我缩在屋内的边缘处,本来打算整理思绪,想想未来该怎么办,最后却只是一边观察周围人,一边站着发呆。
回忆着过去,恍若隔世。
刚来到镜界的时候,也是莫名到了这种地方,是米越带我去到的玉楼吧?之前的那些过往,我和恩雅之间的相处,那场离奇的太阳雨,确实都有发生过,对吧?当时,黑婴连连对我说:“是真实的,是有意义的,感受存在,不是假的。”我愿意相信他,我想相信感受。
可是现在,我又到了一家酒馆,又出现了一群人,我眼看着他们在说话,却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女人在生气,男人在笑嘻嘻,情绪上是这样,之后出现了人际交往上的技巧,我在旁边胆战心惊的观望,大家平稳度过了,我还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这也是我的感受。真像是在做梦啊,到底还有没有在做梦呢?唉,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是精神病的特征。我担心我已经疯了。
但很快,我就没空再瞎担心自己了。
因为我看见了一个真正的“疯子”。
这个人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在我的过去和来到镜界后的这些日子里,我没有近距离地见过这种疯子。
他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眼睛不大,眼睑一圈像已经喝过酒一样乱红,眉头严肃地皱着,周围暗沉的皮肤也皱着,顺着那些褶皱看,让人很意外,本应该昏庸的眼睛里却装满了清醒的不满,这份不满里又装满了郁闷,伤心,愤怒,以及痛苦到极致,向外生出的怜悯。
他坐下来要了一瓶酒和一碟下酒的菜,看向对面,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对面不是别人,正是我。
难道发生了什么吗?
我有些无助地心想。他眼里的痛苦是怎么回事?我没看见发生了什么啊,那些惹他痛苦的事,应该早就钻进他身体里动荡过了吧,现在透过这双浑浊的眼睛泄露出来的,只是一个在受苦过程中的老男人。
我回看了一眼他,匆匆点了点头。我能感觉到自己笑得很勉强。
立刻有人朝我喊:“别理他!”
“对,小兄弟,别理!”
“他居然还来……”有人接着说。
“可不是?居然又来了!”
“你看他等会儿又要说什么。”
“我赌他今天会哭婆娘跑了!”
“那不一定,婆娘的事之前就哭过了,他今天该哭女儿跑了,顺带着又要抱怨些什么。”
“肯定还是因为婆娘的事,你跟不跟我赌?”
“我跟你赌个屁!你个狗虫,自己没婆娘就觉得人人都要哭婆娘,喝酒钱都是借老子的,还赌!”
“一开始都很好,是的,两情相悦。”
那老男人突然没头没尾地开始说话了,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可是现在呢,完全不对。我搞砸了,我把一切都毁掉了。虽然并不是我故意的。”他喝了一大口酒,好像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那笑非常难看,接着泪顺着糟红的脸颊流下来,他摊了摊手继续说:“但要我重来?这不可能,重新开始,这不可能……”
一个苍老的人忽然哭了,看着这一幕,我不忍心,于是鼓起勇气,顶着众人的视线走过去,对他问了一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一说完,他猛地站起来,却没有马上理会我,而是情绪激动地对着周围环视了一圈,最后盯到我的身上,不满意地高声道:
“你当然可以指责,所有人都可以指责,是我的错,本来好好的生活却能被我搞成这样。但是,但是啊!我要告诉你们,这绝对不是我的错……我按照你们告诉我的方法生活了,怎么可能又变成我的错了呢?你们这群坏虫啊,只知道看结果说事!我必须要说,怎么能只看结果呢?是你们这群蠢货,杂种,什么都不懂,你们把我害惨了,是你们害了我的生活!我必须说出来,就是你们,说出来气死你们,嘿,气死了又怎样!”
“哎呦,你看嘛!”一开始说要赌的那个人哄笑起来,支了支旁边的人,“是不是开始了?他待会儿要是不说他婆娘,我把你这瓶都喝光。”
“看牛呢我还看马。死老头真的烦,又开骂了。”
他越说,大家笑的越不客气,我想着这人恐怕有些不太正常,但看着他流泪,又感觉到他是真的伤心,只好站在旁边,听他一直骂所有人。到了后面,似乎是这个疯男人骂的太大声,太过分,骂得大家都有些不舒服,烦躁了。
“老板呢?怎么什么东西都放进来啊?你们就这样做生意的?”有人开始叫老板。
“嗨呀,这个老李,不过就是老婆孩子跑了而已,有必要这样吗?天天跑我这儿哭呀,哎呀,没办法呀!”老板乐呵呵地说着,他认识这个在哭的男人,叫他老李。
“这老东西到现在还在推脱责任呢,自己活成如今这样,还全变成是我们这些外人的错了!”其余人都止不住地嫌弃与叹息。
话说到这里,我发现自己很在意这个人,是很奇怪,我向来对别人的事不关心,但对这个被众人嫌弃唾骂的疯子,我居然努力地去代入他的处境,想给他想一些办法。
但我实在想不出来应该怎么办。
于是我问他:“你还有什么希望吗?”
他那时骂累了,瘫坐在了地上,两只眼睛彻底布满了血丝,被肿起来的眼皮包裹住,向我望过来,像是在思索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我以为他不会理我了。
有几个人好奇地朝我看了几眼。可能是觉得我在做老好人。不过还好,他们没有笑话我。
“我的女儿,她就是我的希望……”
他叹了口气,静静地说。
我被这句话定住了,精神一震。
“你的女儿呢?”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也是被骗了,这个傻孩子,她去那个坏地方去了。”
我心瞬间凉下来,小心翼翼地问:“是去了哪里……?”
我都做好听到“柳街”这个回答的心理准备了,结果他告诉我,是阆苑宫。
净城王室所住的地方。
“该怎么办?她的心那么善,那么傻,她肯定是被骗了才心甘情愿去了那里,才会离开我……”
“她怎么会心甘情愿去那里呢?”我有些着急了,想到韦润曾经提到过净城王极其好色,难道这姑娘真是傻到跑去当什么净城王的女人去了?还是被抓了去的?
“她做人家的奴隶去了!”
“奴隶?”
“是因为那个家伙。那个败类。”他大声地痛呼起来,“什么情爱啊!都是假的,不是真的,那是被定好了的!”
“别叫了!你老婆娘跟人家跑了就在这儿叫唤假的都是假的,那之前你跟你婆娘好的时候你怎么不叫!”
“对啊!”
“哈哈哈哈——”
“你们也太吵了。”有人发怒了,站了起来,对着老板说,“就不能让他快些滚出去吗?”
“去你奶奶的,什么意思,我们说话吵,你说话就不吵?”
“别!别吵。各位,不要伤了和气。我把这个人请出去就是!”老板一看气氛紧张起来,赶紧出来劝和。
真是闹剧。我也被搞得越来越糊涂了,不知道他到底在说老婆还是女儿,也不知道要作何反应,眼看着这又疯又可怜的男人就要被赶出去了。
“她叫姝君。”
他忽然一把拉住我,眼神有一瞬间格外清醒,我连忙低下头,听他轻声说:“我女儿的名字叫李姝君,她在宫里又重新改了名字,但我不知道叫什么。别人都说她去攀高枝了,我知道,她什么都不懂……她很聪明,但她什么都不懂,她还以为能让所有人都幸福。我的宝贝孩子,让所有人幸福!哈,唉,咳咳咳……她把自己投进去了!她彻底没了后路!她救不了所有人,救不了自己……善良的好心人,好心人,你知道怎么拯救她吗?怎么拯救这个傻女儿,她什么都不懂,她怎么能这么做?这是有原因的,一切肯定是有原因的,也许后面会不一样,也许呢?求你去找她吧,求求你了,救救我的女儿,姝君……”
后面的话听不见了。
他走了,但不是被赶走的,尊严使他主动离开了。
大家说他过几天还会再来喝酒哭闹的。
当时我还不知道自己后来会因为泽禾,真的进到阆苑宫里去,所以对于他的请求,只得无奈地把“姝君”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等到后来我知道了原因,再想去找他,他已经不见了。
有人说他肯定死了。我不愿意去深想,一个醉醺醺又疯癫的老人,最后会怎么死掉。
只不过这一天过后,因为我莫名的情感,我不得不记住有这样一个痛苦的父亲,和主动离他而去的女儿。
我不得不重复地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