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镜归途》灰绮罗

67、向下坠落

　　林旭的确还在思考，但是他意识的形态，却在发生着某种不可逆的剧变。

　　原本属于人类的逻辑、秩序、理智，正在蚂蚁巨人的心中缓缓溶解，被迫向某种本能屈服。

　　他开始感到自己像一只虫一样呼吸。

　　无缘无故的恐惧，往往深藏渴望。

　　林旭生来就恐惧虫类，因为他的灵魂深处一直有一处落陷，在疯狂地渴求着虫的身体。而虫没有手指，只有冰冷坚硬的节肢与骨干。如果灵魂想要适配新的躯壳，就必须与虫身对齐。唯有属于人的手指彻底消失，灵魂才能严丝合缝地扣入真正的身体，获得虫的力量，重塑真正的自我。

　　他的血肉在皮下剧烈地重组。曾经在黑暗中啃食他手指的神秘灰虫，终于从他灵魂的落陷处彻底反转而出。修长的指节一点点变形，泛着金属冷光的灰色严丝合缝地勾勒出整个手掌的轮廓。柔软的指尖往内回缩，指甲的顶端边缘流淌出锋芒，隐约可见排布紧密的微小气孔随着林旭的呼吸而收缩翕张，仿佛蛰伏了无数个微小的生命，正等待着从指尖飞出。

　　这是身与魂最后的适配时刻。

　　蚂蚁巨人那密闭的心脏，成了林旭自缚的茧。

　　仁奇却并不知道这一切。他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仍在试图动用「引心游界」去捕捉林旭的思维。

　　过去他只要抓住一丝念头就能抽丝剥茧地接管任何人的灵魂。

　　早在上一次用「游界」袭击林旭，他就知道了林旭最害怕虫子，然而此刻林旭被包裹进了蚂蚁巨人的心脏之中，居然什么都没有想。

　　没有恐惧，没有痛苦，甚至连作为人的“自我”都不存在了。

　　他倾尽全力的引心，如同砸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通道，只迎上了虚无的空。

　　仁奇的神情一点一点变得凝重。

　　“怎么了？！”仁奇语气复杂，“明明在思考，却没有成形的想法，难不成你还真想跟蚂蚁一样活着？！”

　　仁奇话音一落，蚂蚁巨人细长的四肢忽然不可抑制地往心脏的方向蜷缩拱起，那姿态极为别扭，最初是像一个受惊的人一样死死抱住自己，可后来，那巨大的节肢又像是不灵活的木偶，只是在神经质地痉挛。

　　即便他做出了这样一连串的动作，仁奇还是无法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思绪。

　　见游界始终无法有所突破，仁奇干脆闭目凝神，开始在心底细细推敲起来。

　　恐怕正是这蚂蚁虫身阻拦了他。

　　虫族魂丝短小，无知无畏。常以本能代替思考，无任何心之所向也并不奇怪。

　　可没有思考……和有思考但能强行脱离游界的控制，到底还是两件事。连虫族镜人都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林旭一个人类，怎么会对由他亲手创造的游界，产生如此强大的精神虫抗？

　　“咔咔。”

　　毫无征兆的，蚂蚁巨人那庞大坚固的身体在游界中晃动起来，渐渐传出了细微的碎裂之声。

　　仁奇身体猛地一僵。作为净城的国师，他很清楚这个声音意味着什么。

　　林旭意识的确还在疯狂地运转。

　　他依照本能反应，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去死。

　　虫子……

　　恶心的，蠕动的，阴暗的，没有思考的……

　　这就是他想成为的东西？

　　他怎么可能会想变成虫子？

　　如果灵魂真的有所渴望，他为什么不能渴望成为一只鸟？无所谓什么颜色，只要能有一双羽翼可以飞来飞去，可以去到任何地方………是，虫子也会飞，但是那又不一样！所以他才会那么讨厌虫子！因为他想变得自由，虫子却太过自由！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这样作弄他？为什么塞进他生命里的，偏偏是这种力量？！

　　蚂蚁忘记了自己没有翅膀，所以蚂蚁想要变成巨人。

　　林旭想到自从人生第一次开始呼吸后，他就像被抛上了高空，艰难地一直往上飞。

　　现在，也到了向下坠落的时候了。

　　很快，他就会彻底解脱，回到平静的原初。

　　“刺啦”一声，蚂蚁巨人的胸腔被挤压到了极限，一丝缓冲的间隙都没有，突然彻底地爆裂开了。粘液飞溅，无数小黑点漫天飘散，林旭破茧而出，毫不留情地向下坠落。

　　“别……”

　　仁奇脸色大变，急忙挥动衣袖。

　　他绝对不允许林旭在这个节点死掉。

　　游界的空间开始扭曲，化作一层层温软的屏障，铺天盖地地向下方兜去，试图接住从蚂蚁巨人胸口的裂隙中坠落的林旭。

　　然而半空中的林旭并不领情。

　　在狂暴的坠落风声中，他那已经异化的虫指，在半空中突然就向着游界狠狠一挥！

　　仿佛是超越了时空距离的一击反拳冲击而来。

　　“轰——”

　　巨大的破风之声响彻游界。

　　这一拳速度很快，阴冷的拳劲径直击向仁奇面门。仁奇略一转头，身形如泼墨流云般消散，隐入界中，躲开了这一击。待身形重新在游界中凝聚出现后，他墨青色的衣袍连一丝褶皱也没有，然而，平时那双一向游刃有余的眼眸，正死死地紧盯向游界下方。

　　他给出的屏障，在这一记野蛮重击下，竟然被硬生生地打开了一道豁口！

　　而给出这一击的林旭，借着反拳的冲击力，疾速坠入了游界的裂缝。风将他的头发往后狂吹，露出了苍白的脸庞，那颗鲜红的痣越发刺眼。

　　仁奇眼睁睁地看着他从游界的裂缝中强行钻了出去，如一颗星星划过，坠向了净城未知的某处，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没有跟着追过去。

　　这是第一次，在由他创造的游界中，放走了一个无法理解的东西。这种超出掌控的感觉，比任何□□上的伤害，都更让仁奇心惊。

　　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

　　人类不可能做出这种毫无章法的行为，人类不可能拥有这种直接破开游界的力量，人类更不可能从蚂蚁的虫茧里完成蜕变并坠落……

　　林旭不是人类了吗？

　　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如果林旭不再是一个纯净的人类，那他迄今为止所有的希望……

　　想到这里，仁奇不屑地轻笑了一声，眼底却燃起了兴奋。

　　他最厌恶半途而废。

　　事情进行到了这里，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不会再丢掉自己的希望。林旭已经彻底勾起了他的兴趣。

　　就算他坠向了净城，那也只能是落在他仁奇的棋盘之上。

　　他必定会搞清楚这小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游界破开，周围领域内的大量虫族被仁奇与林旭的力量波及。它们失去了平日里的方向，纷纷倾巢而出，遮天蔽日地在天空中暴动。

　　尖锐嘈杂的虫鸣之声不断，直冲向遥远的天际。

　　也正是这股突如其来的虫潮气息，让刚刚从幻海宫走出的鹿青云与米越驻足抬头，迅速感知到了那片天空传来的不安讯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