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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晚风从江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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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水汽,拂过阳台上那两把并排的躺椅。
辞厌窝在沈淮怀里,整个人蜷成一小团,脑袋抵着沈淮的肩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柠檬糖的糖纸。透明的玻璃纸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芒,沙沙的声响混在风里,像某种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密语。
远处的城市灯火铺成一片星河,江面上倒映着碎金般的光,一波一波地荡开。很久以前,在这条江边,十七岁的辞厌第一次见到了沈淮。那时候他浑身湿透,站在岸上,冷得发抖,眼睛却倔强地瞪着这个突然把他从水里捞上来的陌生男人,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而沈淮只是沉默地把外套裹在他身上,剥了一颗柠檬糖,塞进他嘴里。
那是辞厌吃过的,第一颗柠檬糖。
酸得他皱起整张脸,可酸劲过了之后,嘴里泛上来的,是淡淡的甜。
“想什么呢?”
沈淮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他的一只手环在辞厌腰侧,拇指隔着薄薄的居家服,无意识地来回摩挲,力道很轻,像在安抚,又像在确认怀里这个人真实存在。
辞厌把脸往他颈窝里又蹭了蹭,闷声说:“在想那颗糖。”
“哪颗?”
“就那颗。”辞厌把手中的糖纸举起来,月光穿透玻璃纸,映出一小片暖融融的黄,“你第一次给我的那颗。”
沈淮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种历经千帆之后才有的松弛与满足。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辞厌的发顶,洗发水的清香混着晚风钻进肺里,让他整个人都柔软下来。
“酸得眼睛都红了,还要逞强说不酸。”沈淮回忆着,嘴角弯起来,“那时候就想,这小孩怎么这么倔。”
“那你呢?”辞厌从他怀里仰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浸在月光里的两颗黑葡萄,“明明一脸冷冰冰的,结果口袋里还揣着糖。哪个大男人随身带糖啊?”
“谁说我随身带了?”沈淮挑眉,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那是买给你的。”
辞厌愣了一下,然后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他“唔”了一声,重新把脸埋回去,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小声嘟囔:“……你那时候就对我图谋不轨。”
“是。”沈淮承认得坦荡极了,“第一眼看到你在江边,浑身湿透,眼睛瞪得那么圆,像只炸了毛的小猫,就想把你捡回家。”
辞厌心里一甜,嘴上却不饶人:“所以你捡我回来,就给我吃柠檬糖?酸死了。”
“后来不是天天给你买甜的?”
“那倒是。”
辞厌想起那些年。想起沈淮的车里永远备着一罐柠檬糖,办公室抽屉里也放,西装外套口袋里也总是鼓鼓囊囊地揣着几颗。他那时候还以为沈淮自己爱吃,后来才知道,那些糖全部都是给他准备的。怕他低血糖,怕他心情不好,怕他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又偷偷难过。
那些糖,是沈淮不能光明正大说出口的喜欢。
一颗一颗,攒了五年。
“沈淮。”辞厌忽然叫他,声音轻轻软软的,像羽毛拂过水面。
“嗯?”
“你说……我们要是没有分开那三年,会怎么样?”
沈淮沉默了一瞬。
晚风里,远处的轮渡拉了一声长长的汽笛,低沉而悠远。江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彩灯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流动的虹。
“会早点在一起。”沈淮说,声音很稳,“但也不会比现在更好。”
辞厌抬眼看他。
沈淮低头,对上他的视线:“因为没有那三年,我可能永远不知道,我有多怕失去你。”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辞厌听得出来,那句话底下压着多少说不出口的后怕。沈淮这个人,从来不说怕。他习惯了冷着一张脸,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压到最深处,习惯了做那个永远掌控一切的人。可辞厌记得,在北海道那家医院里,他刚醒过来的时候,沈淮握着他的手,指节是白的,手背上的青筋绷得死紧。
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沈淮也会怕。
怕得要死。
“对不起。”辞厌把脸贴回他胸口,听着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让你担心了。”
“辞厌。”沈淮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永远不要跟我说对不起。”
他抬起辞厌的下巴,拇指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你只要好好待在我身边,就是对我最大的补偿。”
辞厌望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面的温柔像是被岁月慢慢熬出来的糖浆,浓稠得化不开。他鼻子一酸,却笑了出来,弯着眼睛,露出两颗小虎牙。
“沈淮,你越来越会说情话了。”
“真心话。”沈淮低下头,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以前不敢说,现在想明白了,能说的时候,一句都不能省。”
辞厌被他亲得痒,缩着脖子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清脆脆的,被风卷着散进夜色里,听得沈淮心口一阵发软。
从前的辞厌,不会这样笑。
从前的辞厌,笑的时候眼睛是空的,嘴角是平的,像是戴着一张面具。他在所有人面前都乖巧懂事,可那层乖巧底下,全是小心翼翼。他不敢笑得太大声,不敢要太多,不敢让任何人发现他心里那些阴暗的、潮湿的、拼命往上爬的藤蔓。
可现在的辞厌,会因为他的一句话笑弯了腰,会理直气壮地朝他伸手要糖,会在不高兴的时候直接把脸拉下来,等沈淮来哄。
沈淮把这一点一滴都看在眼里,心里像是被人用温水慢慢浇灌了一片干涸的土地,长出了细细密密的、柔软的草芽。
“下周回老宅。”沈淮说,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他一绺头发,“爸说想你了。”
辞厌眼睛一亮:“上次爷爷给我的那罐茶叶,我还没喝完呢,他说是从云南带回来的老茶,特别香——”
“你在他面前倒是乖。”沈淮低头看他,似笑非笑,“在我面前就只会撒娇。”
“那当然。”辞厌理直气壮地仰起脸,“爷爷对我可好了,从来不凶我。”
“我凶过你?”
“刚认识那会儿。”辞厌掰着手指头数,“冷着一张脸,话也不多说,我稍微凑近一点你就往后退——”
“那是因为——”
“我知道。”辞厌打断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因为你怕自己忍不住。”
沈淮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低地笑出了声。
“是。”他承认,“那时候你才十七,我要是真做了什么,那就是禽兽。”
“所以你就忍了三年?”
“忍了五年。”沈淮纠正他,“从江边那一次算起。”
辞厌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抱着沈淮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沈淮,你怎么这么能忍啊。”
“所以现在不忍了。”沈淮收紧手臂,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在他耳边说,“欠你的,都要补回来。”
辞厌耳朵一热,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沈淮——”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冷着脸说情话的时候,特别犯规。”
沈淮挑了挑眉:“那你是喜欢我冷着脸,还是喜欢我说情话?”
“都喜欢。”辞厌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来,眼睛亮亮地望着他,“反正你怎么样我都喜欢。”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毫无扭捏,像是一句再自然不过的陈述。沈淮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北海道。那时候辞厌也说过类似的话,可那时候他的眼睛里带着试探,带着不安,带着一种“说出口就会被抛弃”的恐惧。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辞厌,眼底全是笃定。
他知道自己被人爱着。他知道自己不会被丢下。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要什么,面前这个人都会接住他。
这是沈淮花了五年时间,一点一点养出来的底气。
“沈淮。”辞厌忽然想起什么,从他怀里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他。
“怎么了?”
“你记不记得,我们刚重逢那会儿,在北海道,我差点又——”
“别提那件事。”沈淮眉头一皱,手指按住了他的唇,“过去了。”
辞厌把他的手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我想说。”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那一次,是你把我拉回来的。你跟我说,如果我再跑,你就把我绑在身边。你说你忍够了。”
沈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跑不掉了。”辞厌抬起眼,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我也不想跑了。”
沈淮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闭了闭眼。
“你最好别跑。”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颤抖,“下一次,我不会再等三年。”
辞厌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没有那些算计,没有那些误会,没有那些藏在角落里的、咬着牙流下来的眼泪。只有这一个人,这一双手,这一个怀抱。
“沈淮。”
“嗯。”
“以后每一天,都要这么甜。”
沈淮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又吻了吻他的额头,最后落在他眼皮上,轻轻的,像蜻蜓点水,又像烙下一个郑重的印。
“不止每一天。”他说,声音沉而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辞厌心里,“是每一年,每一辈子。”
辞厌在他怀里笑起来,仰头去够他的下巴,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
“那你得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辞厌想了想:“小时候骗我说你不喜欢吃甜的,结果每次我吃不完的糖都进了你嘴里。”
沈淮:“……那不算。”
“怎么不算?”
“那是我想吃你剩下的。”
辞厌脸一红,伸手去推他的脸:“沈淮你——!”
沈淮握住他推过来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眼底的笑意像是沉了满天星辰。
“我什么?”
辞厌被他看得心跳加速,索性破罐子破摔,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声说:“你烦死了。”
沈淮被他扑得往后仰了仰,靠在躺椅的靠背上,顺势把人整个圈在怀里。他低头看着辞厌埋在自己肩窝里的后脑勺,头发软软的,带着好闻的洗发水香气。他伸手揉了揉,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宝贝。
“辞厌。”
“嗯。”
“你在我面前,永远不用藏。”
辞厌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安静了很久,久到沈淮以为他睡着了。阳台外面的风轻轻地吹,远处的江面黑沉沉的,只有零星几点渔火在夜色中浮浮沉沉。桌上的柠檬糖罐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里面的糖粒圆滚滚的,挤在一起,像一群睡熟了的小月亮。
“沈淮。”辞厌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谢谢你。”
沈淮的手在他背上顿了一下。
“谢什么。”
辞厌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像被江水浸过的星星。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在我想跑的时候拉住我。谢谢你陪我回北海道。谢谢你等了我那么多年。”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继续说:“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也可以被人捧在手心里。”
沈淮看着他,胸口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下。他抬起手,用拇指擦掉辞厌眼角那一点湿意,动作很慢,很轻。
“辞厌。”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喉咙里滚了滚才落出来,“你不用谢我。”
“为什么?”
“因为从江边那一次开始,你就已经是我的事了。”
辞厌怔怔地望着他。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沈淮说,“你难过了,我就要哄你。你跑了,我就要追你。你哭了,我就要让你笑。这不是什么值得谢的事,这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最准确的词。
“本能。”
辞厌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他抬手胡乱擦了一把,又哭又笑地骂他:“沈淮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啊。”
“以前不会说。”沈淮把他脸上的泪痕一点一点擦干净,“后来发现不说不行了。再不说,你又要跑了。”
“我那时候以为你不要我了。”辞厌哽咽着说。
“从来没有。”沈淮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从来没有不要你。是我太笨,以为放你走对你更好。”
“你确实笨。”辞厌吸着鼻子,伸手揪住他的衣领,“笨死了。”
“嗯。”沈淮任由他揪着,嘴角弯了弯,“所以我认罚。”
“怎么罚?”
“罚我给你剥一辈子柠檬糖。”
辞厌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松开揪着衣领的手,掌心贴上去,顺着沈淮的胸口一路滑到肩膀,然后圈住他的脖子。
“那不行。”他说,眼睛还红着,但亮得惊人,“光剥糖不够。”
“那还要什么?”
“要你。”辞厌歪了歪头,笑得眉眼弯弯的,“要你这个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头,全部都要。”
沈淮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辞厌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正想缩回去,沈淮忽然俯下身来,吻住了他。
这个吻和刚才那些轻轻的、试探的、点到为止的触碰不一样。
这个吻很深。带着五年的隐忍,三年的分离,无数个夜里对着月亮说不出口的想念。带着后怕,带着庆幸,带着那种“差一点就失去你”的、想起来就让他浑身发冷的恐惧。
辞厌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手从脖子上滑下来,揪住他胸前的衣服,指尖攥得发白。他没有退,反而仰起头,笨拙地、用力地回应他。
他尝到了柠檬糖的味道。
清冽的,微甜的,像五年前江边那一颗,又像此刻嘴边这一颗。从舌尖蔓延到舌根,从喉咙滑进心底,在五脏六腑里化开,变成一种暖融融的、让人想哭的甜。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淮终于放开他。
辞厌大口喘着气,嘴唇红红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整个人软在沈淮怀里,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沈淮……”他哑着嗓子叫他。
“嗯。”
“你以后,不许再忍了。”
沈淮低笑了一声,胸膛轻轻震动。
“好。”
“想亲就亲,想说就说,想抱就抱。”辞厌仰起脸,认真地看着他,“你不许再一个人扛着。好的坏的,都要告诉我。”
沈淮看着他,那双总是沉稳而冷峻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很淡的、水一样的温柔。
“你也是。”他说,“好的坏的,都要告诉我。”
辞厌用力点点头。
他伸手从旁边的桌上拿过那个柠檬糖罐子,拧开盖子,倒了一颗在掌心里。透明的糖纸包裹着淡黄色的糖粒,圆滚滚的,像一颗小太阳。
他剥开糖纸,把糖粒塞进自己嘴里。然后他捧着沈淮的脸,凑上去,贴上他的唇。
柠檬的酸甜在两个人的呼吸间弥漫开来,混着晚风、月光,和远处江面上潮湿的水汽。
这个糖,辞厌以前吃过很多颗。
每一颗都是沈淮给的。每一颗都是他在难过的时候、害怕的时候、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时候,被沈淮塞进嘴里的。那时候的柠檬糖,是他唯一的甜。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柠檬糖,不再是用来盖住苦味的。它本身就是甜的,纯粹的、完整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甜。
因为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因为所有的冰山都融化了。所有的伤痛都被治愈了。所有的月光,都照在了该照的人身上。
阳台上的风轻轻地吹,吹动了糖纸,吹动了辞厌鬓角的碎发,吹动了沈淮搭在扶手上的衣袖。
远处的江面依旧波光粼粼,渔火点点。身后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万家灯火中,有两盏灯,在同一个屋檐下,亮在一起。
桌上的柠檬糖罐子静静地立着,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边。里面的糖粒挤挤挨挨,像无数个还没拆封的、甜甜的明天。
辞厌窝回沈淮怀里,闭上眼。
沈淮收紧手臂,下巴搁在他头顶。
谁都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不必说了。风里都是甜的,月光都是暖的,两个人靠在一起,心跳渐渐变成一个频率。
很久很久之后,久到辞厌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而均匀,像是睡着了。沈淮低下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晚安。”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句耳语,被风吹散在夜色里,“我的辞厌。”
月光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投在阳台上,长长的一道。
糖纸被风吹起一角,簌簌地响。
像是谁在笑。
又像是谁在说——
余生还长,不急。
慢慢来。
每一天,都是柠檬糖的味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