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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周家夜访 ...

  •   夜色深沉,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驶出胡同。

      沈时鸢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霓虹灯,沉默不语。

      傅慎言坐在她旁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太近让她不适,又不会太远显得疏离。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看着她被车窗外流光照亮的轮廓,忽然发现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在想什么?”他问。

      沈时鸢没回头:“想你那个手下说的‘不行了’,是什么意思。”

      傅慎言挑了挑眉:“你觉得是哪种不行?”

      “人不行了,还是别的什么不行了。”

      傅慎言的目光微微一动。

      沈时鸢这才转过头来看他:“周家做医疗慈善做了几十年,在京城根基深厚。他们家的老爷子要是真不行了,早就该惊动半个京城的名医,轮不到来请我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黄毛丫头。”

      傅慎言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你是说,周家请你看病是假,另有所图是真?”

      沈时鸢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说:“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驶入一片高档住宅区,在一栋独栋别墅门前停下。

      门已经开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面色焦急。看见车子停下,他快步迎上来,拉开车门。

      “傅三爷,您可算来了!”年轻人往他身后看,“那位神医呢?”

      傅慎言侧身让开,沈时鸢从车上下来。

      年轻人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这么年轻?还是个姑娘?但他很快收敛起眼中的惊讶,恭敬道:“这位就是沈神医吧?快请进,老爷子情况不太好。”

      沈时鸢没动,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别墅。

      三层小楼,欧式风格,灯火通明。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眼珠子被灯光照得发亮,像是活过来似的盯着来人。

      她的目光掠过石狮子,落在别墅二楼正中的窗户上。

      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窗帘缝隙里,隐隐透出一丝红光。

      沈时鸢眯了眯眼,收回目光,跟着年轻人往里走。

      客厅里站满了人,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有穿西装的保镖,还有几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女人,一个个面色凝重,小声交头接耳。看见有人进来,齐刷刷地看过来,目光落在沈时鸢身上时,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这就是请来的神医?这么年轻?”

      “傅三爷介绍的,应该有点本事吧……”

      “可老爷子那情况,连协和的专家都没辙,她一个小姑娘能行?”

      沈时鸢充耳不闻,跟着年轻人上楼。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角落里,蹲着一个穿灰衣服的老人,正抱着头瑟瑟发抖。

      别人看不见。

      她看见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上楼。

      二楼的主卧门口站着两个保镖,看见沈时鸢过来,伸手拦住。

      年轻人急忙道:“这是请来的神医,快让开!”

      保镖对视一眼,让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时鸢面不改色地走进去,傅慎言跟在后面。

      房间里站着几个人,最显眼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一身笔挺的西装,眉宇间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看见傅慎言,他快步迎上来。

      “傅三爷,麻烦您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

      傅慎言点点头:“周叔客气了。这位是沈神医。”

      周建国看向沈时鸢,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掩饰过去,拱手道:“沈神医,久仰大名。今天在中医交流会上的事,我听说了,您是真本事。”

      沈时鸢没跟他客套,直接问:“病人呢?”

      周建国侧身让开:“在里面。”

      沈时鸢走到床边,看见了周家老爷子。

      老人躺在床上,脸色青灰,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床边摆满了各种仪器,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着不规则的曲线,氧饱和度只有八十出头。

      沈时鸢伸手搭在他的脉上。

      脉象微弱,若有若无,但不是普通的病症。

      她翻开老人的眼皮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舌苔,然后直起身,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墙角。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不对,是两个人。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脸色惨白,眼神空洞,胸口插着一把手术刀,血还在往外渗。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护士服,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舌头伸得老长。

      两人都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老人。

      沈时鸢收回目光,看向周建国。

      “周老爷子这病,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建国说:“今天傍晚。晚饭还好好的,吃完饭说有点累,想躺一会儿。结果这一躺,就再没起来。我们赶紧送医院,检查了一遍,什么毛病都没查出来。眼看着人就不行了……”

      沈时鸢问:“今天白天,老爷子去过哪里?”

      周建国想了想:“白天?白天去了一趟中医交流会,就是您去的那个。回来之后还好好的,没什么异常。”

      沈时鸢点了点头,又问:“老爷子这些年,做过什么手术没有?”

      周建国一愣:“手术?没有啊,老爷子身体一直硬朗,连感冒都少有,从来没做过手术。”

      沈时鸢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胸口插着手术刀的男人身上。

      “那别人呢?”她问,“别人做的手术,跟老爷子有关的?”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变化很快,快到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

      但沈时鸢察觉到了。

      她看着周建国,没有说话。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沈神医,您……您到底看到了什么?”

      沈时鸢指了指墙角:“那里站着两个人。一个男的,穿白大褂,胸口插着手术刀。一个女的,穿护士服,脖子上有勒痕。”

      周建国的脸色刷地白了。

      房间里其他几个人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至极。

      傅慎言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什么都没看见,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时鸢。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

      等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沈时鸢、傅慎言三个人,他才压低声音道:“沈神医,您说的那两个人……是不是四十来岁,男的有点秃顶,女的圆脸、单眼皮?”

      沈时鸢点头。

      周建国的身体晃了晃,扶住桌子才站稳。

      “那是……那是我们周家慈善基金资助的一家民营医院的医生和护士……”他的声音沙哑,“三年前,那家医院出了一起医疗事故,死了人。死者家属闹得很凶,医院压不下去,最后……最后那医生和护士,一个自杀,一个被杀了……”

      沈时鸢问:“跟老爷子有什么关系?”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口:“那家医院……是老爷子当年一手扶持起来的。医疗事故发生后,老爷子说……说这种事不能影响周家的名声,让医院自己处理。医院方面……可能做得过了些……”

      沈时鸢听懂了。

      不是可能做得过了些,是一定做得过了些。

      那医生和护士,成了替罪羊。

      她回过头,看向墙角的两个人。

      那两人依旧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老人。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渗,脖子上的勒痕越来越深,像是有人正在用力勒紧。

      沈时鸢走到他们面前,站定。

      “你们想要什么?”

      那医生的身体动了动,抬起头来看她。

      他的眼神空洞,但空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们不想死……”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破旧的风箱,“我们不想死……凭什么……凭什么让我们死……”

      沈时鸢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护士也抬起头来,眼泪流下来,是血红色的。

      “我儿子才五岁……他才五岁……”她哭着说,“我死了,谁照顾他……谁照顾他……”

      沈时鸢的心沉了一瞬。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你们冤枉。但你们缠着周老爷子,就能活过来吗?”

      两人都不说话了。

      沈时鸢说:“你们已经死了。死了就是死了,回不来了。缠着活人,只会让更多人遭殃。那个医生,你的家人还等着你的抚恤金过日子。那个护士,你儿子才五岁,你想让他一辈子记得妈妈是个冤死的鬼?”

      护士的哭声更大了。

      沈时鸢等她哭了一会儿,才又说:“你们想要公道,我给你公道。但你们得先走。”

      医生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带着怀疑:“你能给我们公道?”

      沈时鸢点头:“我能。”

      医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低下头去。

      “我们走……”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们,不能让周家……就这么算了……”

      沈时鸢说:“我答应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黄铜香炉,点上线香。

      青烟袅袅,包裹住那两人的身影。

      他们的身形慢慢变淡,最后化作两缕青烟,飘向香炉。

      房间里那股阴冷的气息,慢慢消散了。

      沈时鸢收起香炉,转身看向周建国。

      周建国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他刚才看不见那两个人,但他能感觉到房间里发生的变化——那股让他浑身不自在的阴冷,忽然消失了。

      “沈神医……”他的声音发颤,“他们……他们走了?”

      沈时鸢点头。

      周建国长出一口气,差点瘫坐在地上。

      但沈时鸢的下一句话,让他又僵住了。

      “走了,但还会回来。”

      周建国瞪大眼睛:“为……为什么?”

      沈时鸢看着他,目光平静,却让人不敢直视。

      “因为他们要的公道,我还没给。”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着牙问:“沈神医,您……您想怎么样?”

      沈时鸢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床边,伸手搭在周老爷子的脉上。

      老人的脉象已经平稳了些,脸色也开始好转。

      她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几根银针,在老人的头顶、胸口、手心各扎了几针。针尖没入皮肤,老人闷哼一声,慢慢睁开眼睛。

      “我……我这是在哪儿……”

      周建国扑到床边,眼眶都红了:“爸!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周老爷子茫然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床边的沈时鸢和傅慎言,忽然打了个哆嗦。

      “有鬼……有鬼……”他的声音颤抖,“我看见他们了……那个医生,那个护士……他们来找我了……”

      沈时鸢收起银针,淡淡道:“你没看错。他们确实来找你了。”

      周老爷子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恐惧。

      沈时鸢说:“他们死得冤枉。你一句话,让他们当了替罪羊。现在他们来找你讨公道,天经地义。”

      周老爷子的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时鸢看着他,忽然问:“周老爷子,您今年高寿?”

      周老爷子愣了愣,说:“七十……七十三了。”

      沈时鸢点了点头,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您这岁数,本来就到了该走的时候。今天这事,是个教训——告诉您,人这一辈子,欠下的债,迟早要还。”

      周老爷子的脸更白了。

      沈时鸢站起来,看着他说:“那两个人的公道,我不要。要怎么做,您自己掂量。”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还有一件事。”

      周老爷子紧张地看着她。

      沈时鸢说:“您那别墅门口的石狮子,眼睛太亮了。找人把它涂黑,不然下次来的,就不是这两个了。”

      说完,她推门出去。

      傅慎言跟在她身后,走到楼梯口时,忽然问:“那两个,真的还会回来?”

      沈时鸢脚步不停:“会。”

      “周家会给公道吗?”

      沈时鸢没有回答。

      走出别墅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沈时鸢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有点累。

      今天渡了三个。

      一个孩子,两个大人。

      功德又少了一分。

      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星星很少。

      傅慎言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

      “累了吗?”

      沈时鸢没说话。

      傅慎言说:“我送你回去。”

      沈时鸢摇摇头:“不用。”

      傅慎言看着她,忽然问:“你那根香,烧的是什么?”

      沈时鸢转过头来看他。

      傅慎言的目光很认真,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沈时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功德。”

      “功德?”

      “嗯。”沈时鸢说,“我渡一个人,烧一分功德。功德烧完了,我就死了。”

      傅慎言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着沈时鸢,看了很久,然后问:“那你今天烧了多少?”

      沈时鸢想了想:“今天渡了三个。一个孩子,两个大人。孩子执念浅,烧得少。那两个人死得冤,执念深,烧得多。”

      傅慎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你还剩多少?”

      沈时鸢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怕我死得太快,没人给你治手?”

      傅慎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时鸢收起笑容,淡淡道:“不知道。师父没告诉我。可能还有很多,可能只剩一点。”

      傅慎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后别随便烧了。”

      沈时鸢挑眉:“为什么?”

      傅慎言看着她,一字一顿:“因为你扎过我。”

      沈时鸢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傅三爷,你这个理由,真的很奇葩。”

      傅慎言没笑,只是说:“我送你回去。”

      沈时鸢这次没有拒绝。

      车子驶入夜色,沈时鸢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休息。

      傅慎言坐在旁边,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因为疲惫而略显苍白的嘴唇。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功德烧完了,我就死了。

      他皱了皱眉,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车子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

      沈时鸢睁开眼睛,推门下车。

      傅慎言也跟着下来。

      沈时鸢回头看他:“不用送了,就几步路。”

      傅慎言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沈时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说:“明天下午三点,来道观找我。给你治手。”

      傅慎言点了点头。

      沈时鸢转身离开。

      傅慎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路灯下,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上车。

      “三爷,回去吗?”司机问。

      傅慎言沉默了几秒,说:“去查查,周家三年前那起医疗事故,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机应了一声。

      车子驶离小区。

      黑暗中,沈时鸢站在道观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才推门进去。

      道观很小,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厢房。师父不在,显得格外冷清。

      她走进正殿,在蒲团上坐下,看着神龛里那尊斑驳的神像。

      神像是渡香师的祖师爷,手持香炉,面目慈祥。

      沈时鸢看着它,轻声说:“祖师爷,我今天渡了三个。一个孩子,两个大人。孩子叫念慈,她爸爸跪着给她磕头。那两个大人死得冤,我让他们先去等着,公道会来的。”

      神像沉默着,没有任何回应。

      沈时鸢低下头,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枚褪色的粉红色发卡,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发卡放进供桌下面的一个小木匣里。

      木匣里已经放了不少东西——一枚铜钱,一块玉佩,一张泛黄的照片,一根红头绳。

      都是渡过的那些人留下的。

      都是执念。

      她盖上木匣,走出正殿,回到自己住的厢房。

      躺在床上,她掏出手机,看了看师父的微信。

      还是没有回复。

      她发了条消息:【师父,我今天渡了三个。你快回来吧,我有点想你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清清冷冷的。

      她睡得很沉,梦里全是穿红袄的小女孩,和两个流着血泪的医生护士。

      第二天下午三点,傅慎言准时出现在道观门口。

      他换了身休闲装,白色衬衫配黑色长裤,简单干净,却衬得整个人越发清隽矜贵。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跟周围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道观很小,一眼就能看全。正殿的门开着,里面传来淡淡的檀香味。

      他走进去,看见沈时鸢正跪在蒲团上,对着神像发呆。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地说:“来了?坐。”

      傅慎言看了看周围,没看见椅子。

      沈时鸢站起来,指了指旁边的蒲团:“坐地上。”

      傅慎言低头看了看那个脏兮兮的蒲团,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有洁癖。

      很重的洁癖。

      沈时鸢回头看他,挑了挑眉:“嫌脏?那站着也行。”

      傅慎言沉默了两秒,然后撩起裤腿,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沈时鸢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旁边拿出一个小布包,在他对面坐下。

      “手伸过来。”

      傅慎言伸出右手。

      沈时鸢握住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上,另一只手在他手臂上按了几下,问:“这里疼吗?”

      “不疼。”

      “这里呢?”

      “有一点。”

      沈时鸢点了点头,放开他的手腕,从布包里掏出一卷银针。

      银针细细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傅慎言看着那些针,面不改色。

      沈时鸢捏起一根,在他手背上扎下去。

      针尖没入皮肤,傅慎言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缩回去。

      沈时鸢一边扎针一边说:“你这手,不是普通的伤。车祸只是个引子,真正的问题在你脑子里。”

      傅慎言看着她。

      沈时鸢说:“你脑子里有东西。很小,像一粒米。平时不影响什么,但压迫到了神经,所以手会抖。”

      傅慎言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我脑子里有肿瘤?”

      沈时鸢摇摇头:“不是肿瘤。是别的。”

      “别的什么?”

      沈时鸢没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三年前那场车祸,是不是撞到过什么东西?”

      傅慎言沉默了几秒,说:“撞到了一棵树。”

      “什么树?”

      “槐树。”

      沈时鸢的手顿了顿。

      槐树。

      槐者,木鬼也。

      槐树阴气最重,最容易招东西。

      她看着傅慎言,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撞树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东西,进了你的身体?”

      傅慎言想了想,说:“当时晕过去了,醒来之后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偶尔会做梦,梦见一片很黑的地方,有人在叫我。”

      沈时鸢问:“叫你什么?”

      傅慎言看着她,一字一顿:“叫我的名字,傅慎言。”

      沈时鸢沉默了。

      她放下银针,站起来,走到傅慎言身后,伸手按在他的头顶。

      闭上眼睛,细细地感应。

      傅慎言感觉到她温热的手掌贴在自己头顶,鼻尖又闻到那股淡淡的、雨后竹林般的清香。

      他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时鸢收回手,走回他对面坐下。

      傅慎言睁开眼睛,看着她。

      沈时鸢的脸色有些凝重。

      “你脑子里那个东西,”她说,“不是肿瘤,是一缕魂。”

      傅慎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时鸢说:“是那棵槐树的魂。那棵树长了多少年?”

      傅慎言想了想:“少说也有几百年。”

      沈时鸢点点头:“那就对了。几百年的老槐树,早就有了灵性。你撞了它,它的魂钻进你身体里,住了下来。”

      傅慎言沉默了几秒,问:“会怎么样?”

      沈时鸢看着他,目光复杂。

      “它在你脑子里,慢慢长大,慢慢生根。等它完全长成,你的魂就会被它挤出去。”

      傅慎言的脸色没有变,只是问:“还有多久?”

      沈时鸢说:“最多一年。”

      傅慎言点了点头,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是平静地问:“能治吗?”

      沈时鸢看着他,忽然问:“你不害怕?”

      傅慎言说:“怕有用吗?”

      沈时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意思,”她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知道自己脑子里住了个东西还能这么淡定的人。”

      傅慎言说:“因为有你。”

      沈时鸢挑眉。

      傅慎言看着她,目光坦然:“你能看见它,就能赶走它。”

      沈时鸢和他对视了几秒,移开视线。

      “能治,”她说,“但不那么容易。”

      傅慎言说:“需要什么?”

      沈时鸢想了想,说:“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槐树芯。”

      傅慎言看着她。

      沈时鸢说:“就是那棵槐树最中心的那一小块木头。它在你脑子里,它的根在那棵树上。只有拿到树芯,才能把它引出来。”

      傅慎言点了点头:“那棵树在哪儿,我记得。只是——”

      他顿了顿,说:“那地方现在是个工地,要开发成楼盘。那棵树,应该已经被砍了。”

      沈时鸢的心沉了一下。

      “被砍了?树芯呢?”

      傅慎言说:“不知道。得查。”

      沈时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查吧。越快越好。”

      傅慎言点头,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沈时鸢,忽然问:“如果找不到呢?”

      沈时鸢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讨论的不是他自己的生死。

      沈时鸢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长得好,而是因为他身上那种奇怪的平静——像是经历过太多,所以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说:“找不到,我就想别的办法。”

      傅慎言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为什么要帮我?”

      沈时鸢反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找师父?”

      傅慎言说:“因为我想。”

      沈时鸢说:“我也一样。”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傅慎言弯了弯嘴角,弧度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好,”他说,“我去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沈时鸢。”

      沈时鸢抬头。

      傅慎言说:“你昨天说,功德烧完了就死。所以——”

      他顿了顿,才接着说:“别死太早。”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沈时鸢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关上,愣了几秒,然后轻轻骂了一句:“神经病。”

      但她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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