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三缄其口 恨天地，恨 ...
-
恨天地，恨万物，恨夜夜入梦的泪水，恨我不能割下自己的肉，剃净自己的骨去还给他们……
恨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
感恩感恩感恩……
“这是你们家老大？长的可真像你……”
小的时候，她听到这句话会笑着搂着我，摸着我的脑袋说：“那你是没见过她爸，鼻子那里，跟他是一模似样。”
我支着耳朵听她们闲谈，心里头是很高兴的，雀跃的忍不住偷偷笑起来：我，我的爸爸妈妈，我们相像的一眼看起来就是一家人了，多好……
可事情是什么开始变了呢？
憎恨，排斥，听到人吵架的声音就下意识开始害怕烦躁……
心里的戾气忍无可忍时，我不同任何人说话，想拿一把刀去割手腕，或者想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然后收紧，不断收紧……光是这种幻想，就能让我愉悦陶醉，我渴望这种事情的发生，期待我就像一根膨胀的再也不能膨胀的气球一样，嘭的爆炸开来。
我的自残，我的自毁，甚至是我的死亡，我期待他们的愧疚，忏悔，哪怕能引起他们的任何一点情感波动，都能让我飘在天上的魂灵得到莫大的慰藉。
可是，我没有，我没有死，她气的口不择言时说：“真恨不得没生过你，从你一小点的时候就该掐死你。”
我的心脏震颤了一下，眼眶跟鼻头都酸涩起来，她从这种情绪的宣泄中解脱，而我不得往生。
我不觉得活着有什么，我甚至没有活着的感觉，在我宣扬死有什么可怕的时候，我忙着干活而烦躁不堪的妹妹路过说：“那你怎么还不去死。”
是啊，我为什么还没有死？我像是被她启发了一样，我明明那么想死……我可能有点伤心，但是为什么难过？我对这个妹妹有那么深的感情吗？我不明白。
我从小听的是：
“你妹妹还小，你都不能让让她？”
“他是个男孩，他能做好什么？”
“养你那么大，啥都没学会先学会顶嘴了，你是不是又想挨打？”
……
无话可说。
即使我心里还有再多的疑问，我都无话可说。我的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藏了太多的问题，这拳头大小的心脏每天都负重一万斤的疑问的却永永远远都得不到回答。
“为什么非得我做饭？”
她锤着腰，沾满了灰尘的额上还滚着汗珠子：“我都干一天活了，累的跟个啥一样，你都不能心疼心疼我？”
我知道，我一直是知道她辛苦的，她的回答令我不解，这个家里明明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她那么轻易就明白……
我本来就不聪明的脑袋听的更加糊涂了：为什么她说的意思是，做饭这桩差事不是她便是我了？
我还是不明白，我问她我弟弟妹妹不行吗？
“他都还小嘞，他俩懂什么？”
那是不是只要一件事情我不会，我也可以不做？在这种冲动里，我接着发问：“我跟他一样大的时候，我不也会做饭了吗？”
她倏忽冷了脸，像是受到了挑衅：“你现在开始跟我算这个了是不是？”
热的淌汗的三伏天里，我突然觉得发冷，她的语气像是块冰，冷丝丝冒着的凉气，一缕一缕直直钻到了我心里去。
“去去去！”
不知道从哪里跑进来一只野猫，爸立时将它驱赶走了。
猫在人紧跟着的脚步里慌乱的跑着，叫声哀怯，一声声凄惶的叫着，我看着它瘦小的支棱出骨头的脊背，听着它大且无力的叫声，觉得它是饿了吧……
面前的妈还直直的看着我，眼神紧逼着，我突然觉得蹲着身的自己也像只野猫，那么瘦小无力，又该怎么去外面的世界？
在这种慌乱里，我咽下所有可能出口的“反驳”，起身去厨房切菜。
我不喜欢做饭，我也讨厌洗衣服。可就像做饭一样，只要我会了，就要一直做下去。那么她呢，她又怎么想呢？我猜她也不爱，但是这个家里，似乎不是她便只有我了。
“所有的事你说一遍我都要办，而我让你干的你没有一件上心的！这中不中？你自己觉得这中不中？”
他们又一次吵架，吵得很激烈。
面对妈的指责，他这么回答的？他理直气壮：“就得这个样，你赚的有我多吗？”
真讽刺，他对她说因为你没我赚得多，她又对我说有本事别花我的钱。
次数多了，我站在一旁，听都懒得听。每次不都是那样吗？我对上她，我只能听她的，她对上爸，输的一定是她，而且只会是她。
都有点老生常谈的意味了，在她吵完架被那个男人气的直哭，眼泪一抹，冷静下来的时候她是怎么说的？
“他还是恁爸嘞，你今个能那么说他吗？”
这种事真的是有点可笑了，他们吵架，而我……里外不是人。
“他还是恁爸嘞，能见你不亲吗？”这种话讲多了，她骗过自己了吗？
我不明白，既然我们彼此都心不诚，又何苦惺惺作态，来表演一出夫义妻贤，母慈子孝？就为了不让人看笑话吗？
“你不结婚，到时候多让人笑话？”
“他管那么宽，不结婚跟他有什么关系？爱笑话，随便……”
“你不在意，那我嘞，我也中吗？”
我哑口无言，无话可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自己选的活法，不仅要防备来自“别人”的笑话，还包括她。
做饭要做一家人的，洗衣服也最好洗一家人的，提起来就是要孝顺，体谅父母……
说起来就是“你都不能让我跟你爸歇歇，我只要不说，放这里的衣服放烂了你都不会洗。”
为什么？不想做饭，我说我不吃，她说：“你不吃我们也不吃吗？”
这个家里的一切权利与义务都是模糊的，有的只是要感恩。
感恩感恩感恩……
一切的一切都是悬浮的，只有孝道是真的，天生压在头上，他们说你妈怎么能不爱你呢？你都不懂心疼心疼她。
那我呢？我的立场上又站着谁？
很烦，凭什么？
我恶向胆边生，心里终于畅快的承认了：对对对，我不心疼她，我也根本不想关爱什么弟弟妹妹，我只觉得这种生活很厌烦……
【无法忍受】
每次被逼到无法转圜的境地，吵过一架，又彼此心照不宣的揭过矛盾，继续着粉饰太平——从他们身上习得的一切，我使用起来都那么熟练……冷眼旁观，终于无可辩驳的发现我是那么像他们，像我固执到只活在自己世界的父亲，像我暴躁又善于冷暴力的母亲。
“母亲母亲，你说娘亲不亲？”
“……”
“有本事你别花我的钱啊！”
“……”
我懦弱的不言不语，不回应她的期待，更不敢回应她的不满。
我似乎什么都明白，却又什么都不明白，惶恐着她的好，因为那是我偿还不起的，更害怕达不到她的期待，于是奋力将一切推远——只要搞砸，就能够回归安全。
烂又怎么样？我没有办法。
“别把人都当傻子。”
我小时候偷看电视，她揭穿我时这么说过。
我当时觉得她好聪明，又沮丧于自己真的很笨，因为聪明似乎是很好的，而我却一点都不像她。
可有时候，我倒宁愿我真是个傻子，才能做到毫无芥蒂的靠近她，记吃不记打。
我不喜欢她让我去地里干活，不喜欢她突然的把我从床上叫起来，在我吓得心惊肉跳时，将我这一天给安排了。
“我那时候，老早都不上学出去打工挣钱了。”
那我呢？我就要延续她的活法，除了学习和干活，将所有的一切都看做是闲事吗？
不能拒绝拒绝就是没心肝丧良心，不能拖延不然就是不情愿，她会不高兴，然后说支使你干点儿活都不愿意，真是白养这么大了，以后都不管你了……
我不喜欢。
我不情愿。
但是不能说，好像人出生下来学习的第一课就是笑不是笑，有些话只能闷在心里对自己讲。
人心隔皮肉，这样想来是多么善良的一句忠告，告诉人们不要什么话都说出口。遇到再不情愿的事，也最好闭口不言，不要哭，不许闹，最好笑盈盈的，挂起一张讨喜的脸。
感恩感恩感恩……
反正通知一声，我便成了个工具，要任劳任怨，要不说苦累，笑着接受她的所有要求。这个时候我觉得我不像在家，这哪儿是家呢？同时又深感荒谬，她怎么能要求一个劳动工具懂得感恩呢……一路胡思幻想，厌烦的熬到下晌。
听到人回来的声音，爸从屋里出来说今天想吃捞面条。
我又累又难受，觉得头晕，心里积攒的火星立刻就燎起来，愤愤的想轮到你点菜了？
我没有理他，进了屋里又觉得难受，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不知道感恩，应该分担家里的活却又不想做，我更不应该因为自己的情绪，给爸甩脸色……
几滴泪滴湿衣服，恍惚间又听见谁说：“哭哭哭，闭住嘴，别让我听见你哭的声。”
泪是温热的，从眼眶里滚下来，腾地划到脸颊。
泪怎么会有声音呢？哭被斥责，只是因为它出声了吗？
但是我又真的错了吗？我反问自己。能够流泪是不是对他们还没有死心，为什么又要心软？为什么人心不能如草木，如顽石……我觉得自己落到这个地步，可真是活该。
可是神啊，若求生的本能使得人生出七情六欲来对抗虚无，那么七情六欲又为什么反过来绊住自身，催生痛苦呢？生恩，养恩，血脉相连就真的会有爱吗？
像爱情，爱情就是爱情，婚姻就是婚姻。为什么不能纯粹一点，偏要说什么以婚姻为前提去谈恋爱？既折煞了爱情，又抬高了婚姻。爱只是爱，两个人若是相爱，不论最后在不在一起便都有过爱情，可婚姻不是，它只是两个合伙人共同经营一门生意，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生意失败了当然可以随时拆伙。
可以是恩义可以是图回报，但为什么她能一边开玩笑把学费的小票折起来说是长大了找我们报销，一边问等她老了会不会管她。
如果说是图回报，就不要说什么养了你这么大，养了个白眼狼；如果是图恩义，就不要说你也去找个活做呗，别人家跟你这么大都赚多少，不用家里再掏钱，甚至还往家里拿钱。
“真是后悔生了你……”
第一次听到她说这话时我怔愣了一下，甚至觉得自己是聋了，不然怎么从我妈妈嘴里听到这个，眼眶灼烧，我把泪死死憋回去，我看着她，甚至产生了一个荒唐的想法，觉得她说这句话时眼睛是在笑的，她为伤害我这件事感到畅快。于是为了自卫为了自尊，我也得装作不在乎，我得装作不伤心。
于是就当没听到，继续不言不语。
其实不是的……我从来不敢在这时候看她，我怕我想的是真的，更不敢想这是假的。
可这不是她自己选择的吗？养儿防老她自己说的。
她选择生一个孩子，然后我出生了，于是在道义上我便天生矮了她一头，我要听话省心，乖巧懂事，我不能跟她顶嘴，她说出的话我要立刻笑着去办，不然就是我怎么那么烦看见你，一干个活就拉个脸给谁看呢？
在学校，我要聪明，有个好成绩，不然就对不起她辛辛苦苦赚的钱，送我去上学，要感恩感恩感恩感恩感恩……
她爱我吗？可我为什么觉得我不爱她呢？
我在这个想法诞生的这一刻察觉到了自己的冷漠，我反思我是没有感情吗？所以才会觉得母亲会不爱自己孩子？
可我们之间的关系又真的纯粹吗？不是亲子，又不是债主与员工。
如果真的爱，为什么爱是有条件的，考虑得失的？
爱不是这样的，爱就是爱。
离家远赴外地求学的路上，我坐在车里，脑中又不自觉回忆起她的电话，絮絮叨叨，翻来覆去，担忧我坐过站，害怕我忘拿东西，忧愁我夜里多梦：“……最近还是睡不好吗？到学校了，你不如找个医院去瞧瞧，光睡不好，上学听课咋弄？能听进去？”
深呼吸，仰着头又叹了口气，我不明白，甚至觉得烦躁，无法控制的厌恶起这种感受：“知道了。”出口的不耐烦自己都听的出来，于是又替她感到委屈，她明明也是关心你不是吗？
总之又告诉你她的一堆担忧，然而她终究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遍遍地重复她的担心，再告诉你她也搞不懂，只能你自己往前走。
她告诉你出门在外该省省该花花，分明是想哭的，鼻头都酸涩起来，然而还是烦躁，烦躁为什么又是这样，好想逃，可逃到哪里也斩不断血缘的联系，于是只好想，想清净。
但她毕竟把你养大了，不是吗？生恩养恩，不管你长成什么死样子，总归是不能忘得啊。
挂断电话又觉得后悔，想道歉吗？话在舌尖滚了一个来回，手机键盘上删删减减，你现在想笑了，觉得可笑，你分明连聊天框都没有点开，毕竟谁说了不是吗？中国人的爱含蓄，不轻易出口。
所以你有时候也愿意相信，在你后知后觉替自己委屈时相信，她是爱你的。
可她毕竟又有着很多孩子，于是你也不确定这份爱被稀薄地分成了几分。
你还是渴望她爱你，即使永远永远，不管长大了，老成什么样子，这个秘密也只能埋在心口，隐秘地偷偷地注视着她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进行猜测。
感恩感恩感恩……感恩——我骗不了自己，我就是不想那么轻易的放过，我不愿意，那种不情愿跟固执根治在我的深处，反过来吞噬了我，以至于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放过谁。
我还是不能忍受她……
在我还小的时候，她说我吃他的住他的，等到我终于有独立经济能力，我以为我可以站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为当年的我讨一个公道，她却已经老了。
-“她都已经老了，你还跟她计较什么？”
【不能忍受】
人的心能论斤称吗？计较到最后，还是三缄其口……
-“打断骨头连着筋，她毕竟是你妈？”
【不能忍受】
可是我恨啊，在我辗转难眠，痛苦夜夜入梦的时候我恨，在看到那个沉默不言的父亲和维护他的母亲时，我恨！
又一次梦见她，哭着从梦里醒来了，发丝粘在脸上，手摸上去，才发现枕头也被泪沾湿了，那次梦醒后，我便再也不能忍受她。
不管是迟来的关心还是什么，我都不需要了。
情感无能或者什么都行，我都不需要了。早已经习惯了，像她总说的，习惯就好。我也该清醒一点，母亲就是母亲，而爱就是爱，她生了我，所以她是我的母亲，但爱又怎么能一竿子跟母亲打上一个等号？就像生育，生是生，育是育，我的母，她该拥有生的自由，也拥有育的自由。她唯一的身份就是她自己，而不是被困在谁的母亲。
她的生与育是她的选择，而我的不甘也原是我的事了，又如何再去怨恨她？
朋友，家人，恋人……
到了非要依次舍弃这些关系的时候，又何必一个劲攥紧？路是自己的，人怀爱欲，不见道者，譬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风呼啦啦的转着圈，我又看到她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三缄其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