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拥抱 她们都累了 ...
-
【二十一】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
大家在门口告别，三三两两地打车走。陆川青凑过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知微姐！我姐送你回去！我已经叫好车了！”
沈知微想说什么，陆川青已经跑远了。
陆今语站在她旁边，穿着那件黑色羊绒衫。夜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轻轻飘起来几根。她抬手看表，腕上一块银色表盘的反光闪过，又暗下去。
“顺路，你住哪儿？”
沈知微报了个小区名。
陆今语笑了。
“那还真是顺路。我就在你后面那个小区。”
车来了。陆今语拉开车门，让沈知微先上。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两个人坐在后座，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司机放着一首老歌，女声低低的，唱着什么“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陆今语没说话。
沈知微也没说话。
但并不不尴尬。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脸上滑过去，一道，又一道。
她想起早上的事。
昭昭递给她一把伞。
“拿着。”
她的手是热的。碰到自己的时候，凉了一下。
她把那个念头推开。
推开。
现在不行。
“冷吗？”
沈知微转过头。
陆今语的手搭在西装上。“你刚才抖了一下。”
沈知微这才发现自己确实在抖。车里暖气的风吹在脸上，干巴巴的。她把手指蜷进掌心，压住。
“不冷。”
陆今语把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她身上。
外套带着她的体温，有一股很淡的木质香，像是从衣柜里带出来的。混着车里的皮革味，还有前排那杯没喝完的咖啡，苦味从杯盖缝隙里渗出来，闷闷的。
沈知微想说不用。
但陆今语已经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车窗上凝着一层薄雾，路灯的光糊成一团，从玻璃上滑过去，像被人用手抹了一下。
沈知微低头看着那件外套。黑色的，软软的。
她没有还回去。
车停在她小区门口。
沈知微推开车门。手搭在门框上。
“谢谢。”
陆今语笑了。
“沈经理。”
沈知微回过头。一只手还扶着车门，另一只手攥着包带。脚踩到地面，外面的夜风吹过，凉丝丝的。
陆今语坐在车里，灯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边。她的手搭在膝盖上。
“下次，可以单独请你吃饭吗？”
那双温和的眸子好像在说：你可以拒绝。没关系。
沈知微看着她。扶着车门的那只手垂下来。攥包带的那只手也松了，但没完全松开，手指还搭在上面，指节微微蜷着。
“……好。”
陆今语笑了。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搭在车窗框上，指尖轻轻点了两下。
“那说定了。晚安，沈经理。”
“晚安。”
沈知微关上车门。
车慢慢驶远。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然后没了。
肩膀上还披着那件外套。手指攥住领口，攥了一会儿，才松开。
呼出的白气消散的在夜色里，她转身往小区里走。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那跳动的数字，想着待会儿推开门——
昭昭会在吗？
她希望昭昭在。
又希望昭昭睡了。
---
【二十二】
昭昭在等。
电视开着，放的是深夜访谈。一个女演员在讲她的新电影，讲她怎么揣摩角色，讲她拍戏的时候受了多少苦。主持人适时地点头，适时地笑，适时地递上一句“真不容易”。
昭昭没在看。
她坐在沙发上，把脚也缩上来，整个人窝成一团。刚洗过澡，身上香香软软的。
手指绞在一起，翻来覆去地玩。
先是拇指绕着拇指转。然后是食指和中指交叉。再然后是无名指和小拇指叠起来，叠了又松开，松了又叠。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
绞得发白了，又松开。再绞，再松开。
九点。十点。十一点。
姐姐九点多发过一条消息：「晚点回。」
她回：「好。」
就一个字。
她想打的字太多了。想问“几点回”，想问“去哪儿”，想问“和谁”。但她只能打一个字。
好。
电视里的女演员开始哭，说拍那场戏的时候怎么都入不了戏，导演让她想自己最难过的事。她想了，然后就哭了。
主持人递纸巾，说“不容易，真不容易”。
昭昭把目光落回在自己的手指上。
食指戳着掌心。一下。一下。一下。像在敲门。
她在等那个人来开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纹细细密密的，像地图上那些她看不懂的线。她把手指蜷起来，握住自己的手腕。
腕骨下面，脉搏在跳。咚，咚，咚，不紧不慢的。
她数着那个节奏。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一百六十九下的时候，她听见门外有声音。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锁转动的声音。门推开的声音。
昭昭没动。
她坐在那儿，望着玄关的方向。
姐姐走进来。
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从鲨鱼夹里逃出来，垂在耳侧。她弯下腰换鞋，动作有点慢，像身上压着什么东西。
昭昭看见了那件外套。
黑色的西服外套披在姐姐肩上。不是姐姐的。
她的手指微微蜷住。
姐姐换好鞋，慢慢直起身。她似乎没想到昭昭还在客厅，动作顿住了。
“还没睡？”
声音有点哑。带着化不开的疲惫。
昭昭看着姐姐眼睛下面的青，比之前更甚。看着她微微发白的嘴唇。看着她肩上那件黑色的外套，软趴趴的外套。
“等你呢。”
那件外套还披在姐姐肩上。她没有摘。可能忘了。可能太累了顾不上。
那件外套不是姐姐的风格。姐姐的衣服都是灰的、白的、藏青的，规规矩矩的，扣子要扣到最上面一颗。这件外套是软的，松的，领口大大的，像一个皮毛发亮的黑豹子匍匐在肩头。
她闻到一股味道。
那跟姐姐的味道不同。是别的什么淡淡的香气，像女人的香水味。
昭昭把目光移开，眯上眼深吸一口气，一只手覆在自己的后颈上，温的。
“姐，过来坐。”
姐姐走过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像是怕身上的味道惹得昭昭不适，距离的更远了。
“今天玩的开心吗?”
“……还行。”
“吃了什么？”
“西餐。”
昭昭继续玩手指，白皙的手指上被勒出了一点红痕，淡淡的，也不疼，就是看上去有点扎眼。
电视里还在放那个访谈。女演员已经不哭了，开始讲她接下来的工作计划。主持人笑着祝福她。
沈小姐们都沉默着。
昭昭的余光里，姐姐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她是在紧张吗。
那件黑色的外套，从她肩上滑下来一点，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
昭昭看着那个领口，想伸手把那颗扣子解开。让姐姐喘口气。让她别把自己勒得那么紧。
但是她没有动，她只是想想。
直勾勾的看着。
“好吃吗？”
姐姐转过头，脸色有些发白。
“什么？”
“西餐，好吃吗？”
姐姐的嘴唇动了动，脸色好像又白了一点，她垂下眼，用阴影掩盖着。
“……还行。”
昭昭把目光移开，落在电视上。女演员正在说“谢谢大家”，主持人说“期待你的新作品”。
昭昭的手指蜷了起来。看着姐姐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累。很空。
昭昭的手从沙发垫上松开。
她站起来。
姐姐的目光跟着她。
昭昭走过去。走到姐姐面前。弯下腰。
伸出手。
她摘下那件外套。
黑色的，软软的，带着那股陌生的味道。她把它们放在沙发扶手上。
然后她直起身，看着姐姐。
姐姐仰着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茫然，有一点疲惫，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一秒，两秒。
昭昭弯下腰。
伸出手。
抱住她。
小心是像怕把她碰碎。
姐姐僵住了。
整个身体都僵住了。肩膀绷着，背挺着，一动不动。
昭昭的脸贴在姐姐头发上。那股熟悉的味道终于盖过了陌生的香气。是她从小闻到大味道。洗衣液。洗发水。还有姐姐自己的，说不清的，只是姐姐的味道，还有一丝微弱的酒精味。
她把姐姐抱紧了一点。
更近了一点。
姐姐的呼吸停了一瞬。
昭昭感觉到她在抖。很轻。不明显。但她在抖，像一只夜风里的雏鸟。
那只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了。
一点一点。像冰在化。
昭昭感觉到有一只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
落在她背上。
很轻。像试探。像确认。像怕被发现。
那只手停在她背上。没动。
然后，那只手轻轻地，轻轻地，往下按了一点。
只是按住。
姐姐的手指在抖。微弱的抖动透过衣服，透过皮肤，传到她背上。
昭昭把姐姐抱紧了一点。
把脸埋在姐姐头发里，闭上眼睛。
她不能问那件外套是谁的。
她不能问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不能说“我等你等了好久”。
她不能说“我想你了”。
但她可以抱抱她。
姐姐累。她也累。
她们都累了。
那就抱一会儿吧。
就一会儿。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里的访谈还在放，声音低低的，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滑过天花板，又消失了。
昭昭抱着姐姐。姐姐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轻轻的。像小时候那样。
她闭上眼睛。
眼眶有点热。
她把那点热压下去。不能哭。哭了姐姐会问。问了不能说。
她只能抱着。
抱着这个人。
不管她身上有什么味道，不管她今天去了哪儿，不管那件外套是谁的。
只要她还在。还在这儿。还抱着自己。还在拍自己的背。
就够了吗？
不够。
但她只能要这么多。
她睁开眼睛，从那个拥抱里瞧向姐姐。
姐姐的眼睛里有浅浅的泪光，在电视的光里微微闪着。她眨了一下眼，那点光没了，又眨了一下，又亮起来。她在忍。
昭昭伸出手，把姐姐额前那几缕碎发拨开。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顺着耳廓滑下来，蹭过耳垂。像姐姐对她做过的无数次那样。
姐姐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又停住。
昭昭看着那个颤动，手指停在姐姐耳后，没动。掌心里是姐姐凉凉软软的头发。她把手收回来。
把脸埋回去，脸贴着姐姐的头发。姐姐的味道，有一丝肉桂的味道，淡淡的。
“姐。”
声音闷在姐姐的头发里。嘴唇碰到发丝，痒痒的。
“你累了。”
姐姐的手在她背上。那五根手指慢慢收拢，轻轻按住她的衣服。
昭昭的鼻尖蹭到一小块滑滑的皮肤，姐姐的头发蹭着她的额头。
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姐姐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漫过来。
姐姐的背脊骨硌着掌心，她一节一节地摸过去，数到第七节的时候，姐姐动了一下，把她抱紧了些。
她们就这么抱着。电视里的声音变得遥远。
昭昭希望那拥抱足够久。
姐姐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点。身体一点一点软下来。先是肩膀。然后手臂。然后整个人。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好像松了一点。
昭昭抱着姐姐，慢慢地想：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你知道我看见那件外套的时候，心里疼了一下吗？
你知道我想你想得睡不着吗？
她没往下想。
她只是抱着。
再抱一会儿。
电视里的女演员开始说结束语，笑着说“谢谢大家，我会继续努力的”。主持人也笑着说“加油”。
昭昭慢慢松开手，抬起头。
姐姐的那双泛着红的眼睛。红红的。湿湿的。里面有太多东西，她数不清。
昭昭守着那双漂亮的眼睛。
“姐，你回来了。”
温馨的场面像什么都没发生。
姐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昭昭看着姐姐湿漉漉的眼睛，扯出一个笑。
“洗澡水还热着。我给你留了。”
姐姐眨了眨眼睛，把湿润埋回去。
昭昭已经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她停下来。
“晚安，姐。”
然后门开了。
砰——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拥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