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问星辰》见山如是

2、群匠聚 各做一盏走

　　军巡院议事房一早便热闹非凡。

　　房内坐满了汴京城各家灯坊的灯匠，厅堂木梁漆黑光亮，几盏悬挂的宫灯在晨光映照下微微摇曳，发出细碎光影，院中不时传来铺兵们匆匆走过的脚步声。

　　房内一众灯匠中，尤为瞩目的当属城东张氏灯坊的张元、城西李氏灯坊的李欢诚、城北赵氏灯坊的赵四郎，以及刚到的城南沈氏灯坊的沈氏父女。沈父带着沈璃上前与众人略作寒暄后，落座其中。

　　今日到场的皆是男子，沈璃骤然出现，在场的人都将目光投向她打量起来，三大灯坊的当家倒是没有过多表现。但其他一些年纪稍大的灯匠忍不住皱起眉来，眼中带着几分不屑与嘲笑。

　　几个年轻的灯匠在交头接耳。

　　“怎的来了个女郎？”

　　“沈家居然落魄到要找个女娃来扎灯了。”

　　“这沈余也不看看今日是什么场合，居然将家里的小娘子带过来。”

　　……

　　大宋市井繁华，女子凭手艺谋生本不算稀罕事，女子可当绣娘、厨娘、女医，亦可开店、摆摊，皆能谋生自养。

　　可灯坊一行不同，花灯扎制讲究的是竹篾火工、绢纱熬漆，多是家族作坊里父子相传的活计，行会旧例向来传男不传女，防的便是女儿出嫁后把手艺带出去，抢了自家饭碗，故而灯坊间对女灯匠向来抵触。

　　沈璃并不将这些窃语放在心上，面上未闻，依旧一脸娴静地站在沈父身侧。

　　可沈余听着现场的窃窃私语脸色愈发难看，他将手放在唇边重重地咳了一声，现场关于沈璃的窃语声顿时停了下来，厅内安静了下来。

　　沈父自踏入军巡院那一刻，脸色便不好，一来是不满在场的人私议女儿，他虽不愿女儿继承手艺，但也不容外人对女儿言语羞辱。二来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六年前上元节灯会的那场大火。

　　六年前的灯会，火光映红了汴京城的夜空，风中烟尘弥漫，充斥着刺鼻的烟味，耳边是竹子燃烧的噼啪声和人群惊恐的尖叫声，每一丝回忆都让他浑身发颤。

　　无事不召，这次突然把灯匠召集前来，恐怕暗藏祸事。

　　显然，在场另外三大灯坊的当家也跟沈父想到一处，四人脸色各异。

　　沈璃站在父亲身侧，开始打量起周围。他察觉到父亲指尖微微发颤，借着衣袖遮挡，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她深知父亲身体虚弱经不起折腾，不论今日因何事召集灯匠，她都不想让父亲再陷险境，接下来只能见机行事。

　　一名年轻的灯匠最先坐不住，他起身向着在场的铺兵微微倾身，语气恭敬地问道：“官人，小的是城北的灯匠林二。今日在这的都是汴京城说得上名号的灯匠，不知今日召集我等前来，所为何事？还望官人指点一二。”

　　被问到的铺兵冷冷地瞥了一眼林二，缓缓开口道：“急什么，人齐了自然会告诉你们。”言罢便不再理会厅内的众人。

　　林二见问不出什么消息，只好坐了回去。现场除了四大灯坊的人表现得泰然自若，年轻点的灯匠都因着官人冰冷的态度开始变得坐立不安。

　　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自廊外传来。江寻之带着张守成与林郁来到议事房。他目光如刃搬扫过房内的每一个人，随后缓缓收回目光落座主位。原本还带着些低声交谈的议事房，顿时鸦雀无声。

　　江寻之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不疾不徐，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本官是开封府军巡院左巡判江寻之，此次请各位待诏前来是为下月中秋灯会的事。往年虽未曾在灯会前召集大家，但近来开封府内发生的走水次数比往年多了不少，为了确保中秋灯会的安全，需请各位配合军巡院的安排。”

　　听到江寻之的话后，不少人明显松了口气，气氛也变得活跃起来，有活络的灯匠已经上前奉承起江寻之。

　　沈余听闻只是为了中秋灯会之事，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动了几分。可一旁的沈璃却隐隐觉得事情未必如此简单。

　　军巡院负责开封府内防火缉盗，巡警听讼，乍听之下似乎合乎情理，但她总觉得另有隐情。

　　六年前上元节灯会，一场大火烧彻汴京城，官家震怒，下旨彻查，汴京城的灯坊首当其冲，几乎被清洗了一遍。当年四大灯坊元气大伤，好些老灯匠没能熬过狱中的杖刑，年轻一辈的灯匠更是纷纷改了行当，连学徒也跑了大半。偌大的汴京城内曾经鳞次栉比的灯坊，就此落得人丁凋零、门庭冷落，至今仍未恢复元气。

　　如今还能撑下来的，不过寥寥数家，四大灯坊若非底蕴深厚，怕亦断了传承。

　　沈余进来时便发现，今日被召来的人当中，有不少早已转行。如此大阵仗，只怕来者非善。

　　一旁的沈璃也悄悄打量起主座的年轻巡判，他生得极俊，五官轮廓分明，剑眉星目，一双眼睛沉黑如墨，一身绯色官服束以革带，衬得身姿修长如竹。此时端坐在主位上，通身透着一股清贵冷峻的气度。

　　不料下一眼便对上了一双锐利的眼睛，沈璃心头一跳，强装镇定地将目光移开，垂眸盯着地面，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不经意间扫过。直到感觉到那道视线消失，沈璃才惊觉袖中的掌心已经布满了冷汗。

　　议事房内，江寻之漫不经心地询问了各家灯坊的关于中秋灯会的制灯进度，着重在防火一事对各人布置了安排，众人纷纷应下。

　　一个时辰后，议事房内只留下四大灯坊的人。

　　江寻之抬手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在座的各位，都是汴京城数一数二的灯匠，想来对花灯制作定是颇具心得。本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二。”

　　赵四郎抬手朝江寻之作揖道：“请教不敢当，江巡判有什么想知道尽管直问，小民定知无不言。”

　　“左巡使数日前得了一盏走马灯，甚是喜爱，想要中秋节时将军巡院中布置的花灯尽数换成走马灯，可能需要上百盏，不知时间上是否来得及？”

　　众人一听需要上百盏走马灯，顿时双眼发光，赵四郎抢先回话，道：“一盏做工精美的走马灯上至少有六七十个部件，需历经三十七道工序。若是多层联动的走马灯，所需部件则要翻个倍，需历工序也更多。”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层架转轴，试图让主座的年轻官人听懂，“这时间取决于其尺寸和难度，短则三至五天，长则可达一个月。不知左巡使喜欢何种款式，若能知道官人喜好，小民可以当即给出一个时限，保证让官人满意。”

　　张元和李欢诚听到赵四郎的话，也纷纷附和。三人均想要揽下军巡院的这笔生意，欲借此重振灯坊名声，唯独沈氏父女沉默不言。

　　沈家显然不想攀上这笔生意，但江寻之不打算就此放过二人，他的目光缓缓落到沈余身上，道：“听闻沈待诏善制宫廷龙纹灯，不知对走马灯是否熟悉？”

　　沈氏父女明白这是躲不了了。

　　沈余连忙起身回话，推辞道：“官人，沈氏灯坊擅长制作水族灯，至于走马灯是家父生前所擅长的。小民羞愧，未及家父手艺之一二，若是由沈氏灯坊制作这批走马灯，恐怕时间上会来不及。”

　　江寻之眸色微动，手指轻叩桌案，并未发话。

　　沈璃担心父亲的推辞会惹怒这位年轻巡判，连忙为其说话，柔声道：“家父近年身体不佳，不能久坐。灯坊人手不足，学徒亦尚未出师，难以挑起大梁。走马灯工艺繁琐，只靠家父及灯坊的几位老灯匠恐力所不及，误了时间，扰了官人赏灯的兴致。”

　　江寻之目光在沈氏父女身上，扫过沈璃时停留了片刻，唇角浮现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二人话说得恭敬，却处处透着回避。

　　他转过头看向其他三家，缓缓开口：“听了各位师傅的话，本官也明白若是将花灯都尽数换成走马灯确实仓促，想来灯坊也抽不出这么多人来制灯。”

　　他话锋一转，道：“既然如此，那便由四家灯坊的当家待诏亲手各制一盏三层走马灯。三日后，军巡院派人上门提灯，不知各位意下如何？”虽是询问，语气却不容拒绝，四人只能恭敬地应下。

　　随后，江寻之便放他们离去。他望着沈氏父女离开的背影，眸色沉了几分。

　　沈氏父女走出军巡院的大门，听着街道上传来的吆喝声，不由深吸了一口气，一直紧张情绪此刻才有所缓和。

　　沈璃目光扫过街上熙攘的人群，很快便看到匆匆走来的沈家大郎沈晖与二郎沈珉，二人见他们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二叔！二妹！”

　　“阿爹！阿璃！你们没事吧？”

　　父女二人被军巡院带走后，张氏担心得坐立不安，便让李秋马上去府学寻长子沈珉，又遣人到大伯家找人帮忙。

　　沈珉得知消息后，立即请了府学教授秦先生一同赶到军巡院。

　　二人刚到军巡院便听说大部分的灯匠都已经离开了，里面只留下了四大灯坊的人，沈珉心里着急，正想要上前询问，沈父和沈璃便出来了。

　　沈余重重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安抚道：“让你们担心了，军巡院的官人把灯匠们召集过来，只是叮嘱中秋灯会期间防火相关的事，并不是什么大事。”随后转身朝秦先生道谢，“劳烦秦先生为了二郎的事跑这一趟，沈某改日定登门答谢。”

　　沈珉亦朝秦先生深鞠一躬，道：“劳先生挂心学生了。”

　　秦先生微微点头，“沈待诏客气了，你们二人没事就好。”他看向军巡院的大门，呢喃道：“军巡院进来倒是忙得很。”随后他简单叮嘱沈珉几句后便先行离去。

　　-

　　沈氏灯坊。

　　回到家中的沈余长舒一口气，无力地坐到角落的长椅上闭目片刻，沈珉上前轻轻拍了拍父亲肩膀，“今日既已平安回来，阿爹莫要再自扰心神了。”

　　此时，听说二人回来的张氏小跑着出来，看到院中平安归来的父女二人，心中欢喜，急忙上前挽住沈余的手臂。

　　看着妻子红着眼眶的模样，沈余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柔声道：“没事了，莫怕。”

　　张氏抽出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回来就好。”见沈余脸色恹恹，便将人带回后院休息。

　　看到父母离开后，沈璃将今日军巡院发生的事情一一与哥哥沈珉细说，并将心中的猜测告诉他。

　　“你的猜测在理，若只是为了防火事宜，直接让行会的人知会各家灯坊即刻。事出反常，恐怕此事不简单。”沈珉说着不由得皱起了眉。

　　沈璃神色担忧，道：“三层走马灯不好做，军巡院只给了三天，可阿爹并不擅长做走马灯，灯坊内擅做走马灯的李叔前几日腰伤复发，人还在床上躺着。”

　　“你可是担心军巡院会借走马灯找灯坊麻烦？”

　　沈璃点头，她在军巡院说父亲身体不好并非托词，灯匠因制灯久坐，随着年岁积累大多会落下严重的腰伤。

　　祖父在时擅长做走马灯，而父亲一向偏爱扎鱼灯、虾灯这类的水族灯。现下李叔还下不了床，灯坊又积了很多单子需要赶制，一时间坊内还真找不出合适的灯匠，三日之内扎制一盏三层的楼阁走马灯，只靠父亲一人怕是来不及。

　　沈珉显然也想到，他低头看向她，“阿璃，你幼时曾随阿翁学过扎制宫灯，若是由你协助父亲来做这盏走马灯，可有把握？”

　　沈老爷子在时，知道孙女喜欢做花灯，一直悉心传授手艺于她，从不在意所谓的传男不传女的忌讳。沈余也很乐意女儿跟着自家父亲学制灯，教导学徒时会将沈璃带在身边。

　　可自从六年前，沈老爷子因受灯会大火牵连去世后，沈余开始反对她继续学制灯，他不再像从前那般会手把手地教她扎制花灯，连竹子都不让她碰。

　　想起幼时的回忆，沈璃唇角一弯，转瞬又担忧道：“可是，阿爹那边怕是不会同意。”

　　沈珉也想到父亲的态度，叹了一口气，“阿爹也只是被吓怕了，担心再出意外你会受到牵连。可此时与往日不同，灯坊找不到合适的灯匠代替李叔，军巡院给的时间不多。此事正是让阿爹松口的契机，阿璃定要把握机会。”

　　沈璃缓缓抬起头，与沈珉对视了一眼，下定决心，道：“二哥放心，这次就算阿爹不同意，我也定会说服阿爹让我一同制这盏走马灯。”随后又想起军巡院的事，“二哥，你觉得军巡院这次让四大灯坊扎制走马灯，是为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沈珉心中也甚是担忧，道：“我猜想汴京城内可能是出了什么事，且与走马灯有关。”他看向沈璃，正色道，“接下来你要当心，切莫与军巡院的人过多牵扯，若有什么事立即遣人到府学寻我。”

　　沈璃点点头，道：“二哥放心，不管军巡院有何用意，我定会小心应对。”

　　沈珉又叮嘱了几句便返回府学，院子渐渐安静下来。

　　沈璃站在灯架前，指尖轻轻拨动竹篾，脑海中不禁浮现起军巡院那位年轻巡判的眼神，冷静、锐利，摄人心魄。

　　三层走马灯，三日之期。倘若这盏走马灯并非单纯为了中秋赏灯，沈家该如何应对？

　　-

　　与此同时，军巡院案牍房内。

　　江寻之正翻看灯匠名册，随着指尖滑动，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沈氏灯坊，沈余。

　　脑海中却浮现出另外一个身影，白日里那个神色沉静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