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蕴泽

1、第 1 章 阳光斜

　　阳光斜斜地刺穿筒子楼中央那道永远弥漫着油烟味的长走廊，在水泥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斑块。林晓薇家和沈川家，门对门，都是那种十平米出头的单间，共用着北头那个永远湿漉漉的公共水龙头和厕所。清晨六点半，鸡飞狗跳的一天准时开幕。各家母亲尖着嗓子喊孩子起床的声音、搪瓷脸盆磕碰水泥池的哐当声、以及不知道谁家传来的收音机早新闻，混杂成一首独特的起床号。林晓薇最痛恨的，就是在这个时刻，在狭窄的走廊里，遇见端着搪瓷尿盆去公厕倒的沈川——那个她单方面认定的“死对头”。
　　“哟，小公主今天没赖床？”沈川总是嬉皮笑脸，故意把尿盆端得离她近些，尽管里面空空如也，只是一种幼稚的威慑。林晓薇会狠狠瞪他一眼，攥紧手里五毛钱的硬币，侧着身子像避开地雷一样快速穿过走廊。她的目标是楼下那个用铁皮和玻璃搭起来的小卖部。那里有今天刚到的“小浣熊”干脆面，据说这批货里，“宋江卡”出现的概率特别高。
　　小卖部前已经蹲着几个男孩，地上散落着撕开的包装袋和没人在意的面饼。沈川通常比她动作更快，用他攒下的早餐钱，已经买了两包，正蹲在墙角，小心翼翼地撕开银色包装袋。他屏住呼吸，抽出里面那张硬质卡片，眼神立刻黯了下去——又是一张重复的“花和尚鲁智深”。林晓薇心中暗爽，昂着头走过去，递出她那枚被手心焐热的五毛钱硬币：“阿姨，一包小浣熊。”
　　她接过面，没有立刻拆，而是走到离沈川几米远的地方，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撕开包装。指尖触到卡片的瞬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慢慢抽出来——深色的卡面，头戴冠冕的人物画像，下方两个清晰的楷体字：宋江。
　　“哇——！”她自己先低呼了一声，随即立刻捂住嘴，但眼里迸发出的光芒已经出卖了她。蹲在墙角的沈川像猎犬一样敏锐地转过头，瞬间弹起身冲了过来。
　　“宋江？！我看看！”他伸手就想拿。
　　林晓薇迅速把卡片捂在胸口，后退两步，满脸警惕：“我的！凭什么给你看？”
　　“看看嘛！我又不抢你的！”沈川抓耳挠腮，眼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他知道这张卡在男生圈的“汇率”，一张宋江，至少能换三张林冲，或者让他那个总欺负人的同桌帮他写一个星期的数学作业。“我用东西跟你换！你看，我有两张鲁智深，一张李逵，还有……还有这个！”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小包，是“大大泡泡糖”里附赠的神奇宝贝贴纸，一张比较稀有的“喷火龙”。
　　若是平时，林晓薇或许会考虑一下，她也在收集那个系列的贴纸。但此刻，握着这张梦寐以求的“硬通货”，一种碾压了沈川的快感让她无比坚定。“不换。”她扬起下巴，把卡片小心地放进自己最宝贝的铁皮铅笔盒夹层里，“谁让你刚才拿尿盆吓我。”
　　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典型的资源争夺。在这片由单位宿舍楼围起来的小小王国里，孩子们自有一套经济体系和社交法则。水浒卡是顶级货币，泡泡糖贴纸是次级通货，而五毛钱一包的辣条则是即时消耗的快乐券，通常用于收买人心或平息争端。林晓薇和沈川，是这条走廊上最著名的“交易对手”兼“战略竞争关系”。
　　他们的冲突，渗透在每一个廉价的快乐缝隙里。
　　下午放学后的公共水龙头边，是另一个战场。几家共用的水泥池台上，堆着待洗的蔬菜和衣服。孩子们要在这里接水、洗脏了的手帕，或者只是玩水。林晓薇在洗她下午跳房子时弄脏的白袜子（用从学校偷来的粉笔头画的格子，是“十格房”的复杂变体）。沈川拿着一个脏兮兮的四驱车底盘过来，说是马达进水了要冲冲。水花不可避免地溅到林晓薇身上。
　　“沈川你眼睛啦！”林晓薇跳起来，甩着手上的水。
　　“公共地方，谁规定不能溅水了？”沈川咧着嘴，故意又晃了晃手里的底盘，几滴水珠精准地飞向林晓薇的脸。
　　报复来得很快。第二天课间，当沈川得意洋洋地向同桌展示他新改装了“龙头凤尾”（用废弃的塑料尺打磨的）的四驱车，并吹嘘它能在楼下水泥坡道跑出最快速度时，林晓薇“不小心”路过他的课桌，胳膊一带，那辆宝贝车子“啪”地掉在地上，刚刚粘好的“凤尾”断了一截。
　　“林！晓！薇！”沈川心疼得眼睛都红了。
　　“公共过道，谁规定我不能走啦？”林晓薇把他昨天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他，抱起胳膊，心里那点暗爽，和她昨天抽到宋江卡时一模一样。这就是他们幼稚报复的循环：你泼我一点水，我弄坏你一个玩具；你抢了我看中的最后一包“唐僧肉”辣条，我就悄悄把你□□空间最新一条“说说”删掉。
　　但他们的“战争”又有其不言自明的边界，遵循着“唯一特权与双标”原则。比如，沈川可以嘲笑林晓薇跳绳总绊脚，叫她“小笨蛋”，但如果有其他班的男生这么说，沈川会第一个冲上去揪住对方衣领：“你再说一遍试试？”同样，林晓薇可以因为沈川算不出数学题而翻个白眼，骂他“猪脑子”，但若是有女生议论沈川父母吵架的事，林晓薇会立刻板起脸：“关你什么事？嘴那么碎！”
　　这种微妙的维护，常常披着“继续争斗”的外衣。有一次，沈川因为没完成作业被老师罚留堂，并扬言要请家长。林晓薇是小组长，负责收作业。她磨磨蹭蹭最后一个离开，等教室人都走光了，飞快地把自己的作业本塞进沈川的书包，然后跑到老师办公室，假装气喘吁吁：“老师，沈川的作业本在我这儿，我早上不小心收错了。”老师将信将疑，但看到本子上确实是沈川的名字（林晓薇模仿了他的字迹，虽然很拙劣），也就训斥几句了事。第二天，沈川得知原委，非但没感谢，反而恼羞成怒：“谁要你多管闲事！模仿我字迹那么丑！”
　　林晓薇气得把书包砸在他身上：“那你今天回去等着你爸揍你吧！活该！”
　　可转身走了几步，又听到沈川在身后闷闷地、别别扭扭地说：“……那包‘香菇肥牛’（另一种五毛钱零食）给你了，在我桌洞里。”
　　他们的日常生活，充满了这种基于共同记忆密码的别扭互动。筒子楼里隔音很差，谁家晚上吃红烧肉，香味能飘满半条走廊；谁家父母吵了架，第二天所有孩子都能从自家父母的嘀咕里知道细节。林晓薇知道沈川爸爸下岗后脾气变差，沈川也知道林晓薇妈妈总拿她跟对门“次次考前三”的沈川比。于是，当林晓薇有一次数学考砸了，躲在走廊尽头偷偷哭的时候，找过来的沈川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嘲笑她。他只是递过来一张被揉得有点软的“大刀关胜”卡片——这张卡林晓薇缺了很久。
　　“哭什么哭，下次考好不就行了。这张……跟你换张没用的就行。”他眼神飘向别处。
　　林晓薇抽泣着，没接卡片，反而嘟囔了一句：“你爸晚上又骂你了？我听见摔碗了。”
　　沈川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揉了揉鼻子，粗声粗气地说：“要你管！……喂，你饿不饿？我偷了我妈五毛钱，去买冰袋分着吃？”
　　那些低成本甚至零成本的快乐，构成了他们对抗筒子楼里沉闷空气和各自家庭烦恼的堡垒。他们会一起蹲在路边玩“拍画片”，把各自重复的水浒卡放在地上，用手掌拍击地面试图用气流把对方的卡片掀翻，赢家通吃。林晓薇手巧但力气小，沈川力气大但常常掌握不好角度，胜负往往五五开。他们会用粉笔头在楼下水泥地上画巨大的格子，玩一下午跳房子，为了“专属房子”的归属争得面红耳赤。他们会分享一包五毛钱的“雪莲”棒冰，数着里面有多少个小冰块，然后公平地你一个我一个。
　　当然，也少不了那些充满市井烟火气的对话。林晓薇妈妈在公共厨房炒菜，看到沈川溜达过去，会扬着锅铲喊：“小川，叫你妈别放那么多盐，咸得齁死人，对肾不好！”沈川则会扯着嗓子回：“阿姨，您这辣椒放得，整条走廊都要打喷嚏了！”然后两家母亲会隔着厨房窗户笑骂几句，最后往往以“薇薇/小川，过来把这盘菜端对门去”收场。食物在两家之间端来端去，是这条走廊最寻常的温情。
　　这种紧密到几乎没有隐私的邻里关系，也成为了他们“斗争”的延伸战场。沈川要是知道林晓薇她妈又因为她期末没考好而念叨，第二天就会故意在她面前大声背诵课文，换来林晓薇一记精准的踢小腿。林晓薇要是听见沈川他爸喝多了在骂他“没出息”，下次沈川炫耀他的四驱车跑得快时，她就会幽幽飘来一句：“跑再快，作业写完了吗？小心晚上又‘没出息’。”
　　互相拆台，互相挖苦，抓住对方每一个窘迫的瞬间加以嘲讽，这是他们日复一日的相处模式。但在那些关于零食、卡片、玩具的争夺背后，在那些幼稚的报复和针锋相对的口角之下，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筒子楼墙根下潮湿的苔藓，悄无声息地蔓延。那是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暗号，是共享同一段拥挤、嘈杂、带着饭菜香味和淡淡霉味的童年时空所铸造的、坚不可摧的同盟感。
　　他们自己尚未察觉，这份同盟感，正在一次次“争夺→破坏→报复→意外分享”的循环中，悄然变质。就像沈川并不知道，林晓薇之所以那么宝贝那张宋江卡，除了它稀缺，更因为上次沈川为了赢得另一张稀有卡“玉麒麟卢俊义”（他相信这张卡存在，尽管那可能只是个都市传说），跟人比赛拍画片把手掌都拍红了。而林晓薇也不会承认，她弄断沈川四驱车凤尾的那天，是因为看到班上一个总对沈川笑的女生，送了他一枚闪亮的“铠甲勇士”贴纸。
　　筒子楼的午后，阳光移动，将长长的走廊分割成光明与昏暗的两半。林晓薇和沈川，一个蹲在光里整理她的卡片宝藏，一个靠在暗处的门框上摆弄他的四驱车零件。他们背对着，或侧对着，很少真正面对面平和地说话。但那些关于五毛钱、关于水浒卡、关于公共水龙头和父母唠叨的细碎片段，已经密密麻麻地织成了网，将两人的童年牢牢地绑在了一起。未来还远，他们仍是见面就掐的“死对头”。但很多年后，当林晓薇再次看到小卖部里复刻版的水浒卡礼盒，或沈川闻到谁家炒菜飘出的熟悉辣椒味时，第一个闯入脑海的，或许不是卡片的价值或菜品的咸淡，而是对面那个，总是惹自己生气、却又好像永远存在于自己生命背景音里的，讨厌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