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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托付 耳根那抹薄 ...
在马车上听陶文侃说起待会儿要见的人是谁,韶桢不自觉心跳如擂鼓。
她确乎听陶文侃说过云琤是他的好友,却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得见这等传闻中的人物。
云琤这个姓名,在大晏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他出身尊贵,乃士族之首云家的嫡长公子,芝兰玉树,清冷矜贵。参与起草诏令的中书省,素来有“凤池”之誉,是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进的地方,而云琤才及弱冠,就被钦点为四品中书侍郎。
今日她因要去陶府,所以打扮得很是素净,适才在家中又哭过,虽补了脂粉遮掩,仍旧不算得体。瞧出她的局促,陶文侃宽慰道:“莫怕,云兄他看着有些不近人情,人其实是极好的。”
韶桢微微颔首,心却还砰砰直跳,生怕自己在云琤面前失态,给他丢了脸面。
较之什么都堆砌到明面上的陶府,云府内可谓是清幽雅致,细看来方知深厚底蕴,一草一木的摆放都有讲究,是等闲人家难以企及的奢华。
二人随领路的小厮轻手轻脚地穿过垂花门,攀在墙上的槐花开得正盛,簌簌垂落,随吹拂而来的清风卷起一阵淡香。
经过七扭八拐,他们被安排在侧厅等候,不多时,韶桢的视线里出现了一片雪白的衣角。
没等她反应过来,她便被陶文侃毫不避讳地牵着手站起来:“云兄。”
早朝的时候,他们俩才碰过面。
韶桢好奇地抬眸,猝不及防望进一双黑涔涔的眼中,沉静,通透,像是能堪破人心中所想。
纵已知晓对方生得定然不差,但真正看清他的面容,韶桢还是一怔。
男人眉高目深,五官清隽精致却与女气半点不沾边,脸侧线条走向利落,宛如名家笔下最得意的丹青。
他身着素白长袍,墨发仅仅用一根温润的白玉簪着,腰间也没有繁琐的配饰,衬得整个人越发清淡,好似风尘外物。
“两位请坐吧。”
男人清凌凌的嗓音一出,韶桢方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一位外男看了许久,连忙低垂下头,佯作无事发生。
云琤的语气稀松,听着恍若与陶文侃并不熟稔。韶桢用余光瞄了眼夫君,见他面色如常没觉得有不对劲,猜想他们间大抵是君子之交淡若水。
年轻的郎君径自坐下,端着天青色冰裂纹的茶盏,用壶盖掠去浮沫,氤氲的茶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片刻没听到落座的动静,他才发觉二人夫唱妇随,皆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陶兄这是作甚,有话直说便是。”
陶文侃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抱拳行礼,开门见山道:“我此去卢城平乱,倘如果真遭遇不测,还请云兄照拂桢娘一二。”
听见“不测”二字,韶桢的心立刻揪起来。
这几日陶文侃从未在她跟前说过这般骇人听闻的字眼,她潜意识里也在回避最坏的可能,不敢去想对方若回不来了,她该怎么办。
如今他将此事掰碎了讲出来,倘非顾忌时机与场合不对,她眼眶湿润又要淌下眼泪。
闻言,云琤的眸光落在韶桢头上。
女娘自他进屋就一言不发地躲在她夫婿身后,垂着头,削肩细腰,仿佛一朵怯怯蜷缩起来的花苞。雪白的珍珠耳坠衬得她耳根那抹薄红尤其刺眼,直直地折射进他的瞳仁深处。
陶文侃说话时,她便会异常专注地瞧着身侧的夫君,眼里唯余他一人,那种从骨子里的依赖与欢喜是怎么都遮掩不住的。
他当然知晓她。
当初陶文侃为迎娶她进陶家,九头牛都拉不回,与家族险些闹僵,气得陶家老夫人当众咯血,躺了数日才缓过来。
几大世家间通常都有姻亲在,谁家出了什么事,不出一日,消息便能传开,陶家因此成为被世家议论的笑料。
论相貌,郢都内众多贵女都比她出众,哪怕她身着华服,也遮掩不住周身的怯弱。
论出身,韶家在江南名不见经传,家中乌烟瘴气,皆是贪婪市侩之辈。
论品性,她不惜挟恩图报,攀上高枝。
哪一条都与世家宗妇的标准大不相符,算得上一无是处。
彼时他听闻此事后,心里想的是,为了这么一个女子就要与家中决裂,陶文侃当真是意气用事、不知轻重。
陶家的长辈还来寻过他,希望他能够出面劝说。
云琤表面应下,却不欲掺和旁人私事。
反而是陶文侃主动寻到他,自顾自喝得酩酊大醉,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桢娘有多好,缘何陶家人不能舍弃偏见接受她,又说让放在心尖上的人受了委屈等等。
云琤任凭这头脑昏涨的醉鬼东拉西扯了一个多时辰,面无表情地想,他若就此将人丢出去,会不会有失礼节。
出于以上种种,云琤对她不算陌生。
好友相托,又并非多么困难的事情。他斟酌了一会儿,视线下移至他们紧紧相携的手,启唇应下。
得到他的千金一诺,陶文侃面露喜色,与韶桢异口同声地道谢。
“多谢云兄”“多谢云公子。”
“二位客气了。”
达成目的后,陶文侃没多逗留,与韶桢离开云府。
这桩旧事最终的结果很显然,碍于陶文侃吃了秤砣铁了心,陶家怕失去这位难得有将才的子弟,还是做出退让。
总归得让陶文侃自己撞了南墙,一切才会回到正轨上,或许陶家人也是作此想。
然而一年过去了,两人倒是恩爱如初。
云琤遥遥瞧着两人肩并肩很是亲密的背影,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为他们俩出神,蹙起眉,漠然收回了目光。
他们夫妻俩如何,与他有何干系。
*
回府的路上,韶桢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陷入回忆。
她与陶文侃的相识源于一场意外,当时她被家中继母崔氏赶到了庄子上做活,偶然救下被刺客所伤的陶文侃。见对方肩中箭矢鲜血淋漓,她顾不得男女大防,将昏迷不醒的人扛进家中,悄悄买药煎药替他养伤。
瞧见他身上的衣料与腰间悬系着的碧玉佩,醒来后又听他谈吐有物、温和有礼,她便知晓陶文侃出身不凡。
在他言明身份之后,她自知与他是云泥之别,于是遮掩身份姓名,收敛心思认真照料他,希望他的伤能尽早恢复从而离开。
毕竟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
每日给他上药擦洗,她自是瞧见了他的身子,陶文侃便在某日提出要对她报恩负责,不能叫她就这样没了清白,耽误她往后嫁人。
韶桢并没有半点欣喜,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她清楚他约莫是出于愧疚与礼义才说出这一通话。
但她不愿意被他看轻,更没想过要做高门妾。
自小受人前呼后拥追捧的郎君大约没想过会被她这么一个平庸的农女拒绝,神色有一瞬的怔忡。那日过后,他们间的关系开始变得疏离,直至陶文侃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临别前他取下玉佩当作信物,再次郑重地言明会随时等她来找他。
除此之外,他还说出了令她心乱如麻的话,他说他想要娶她,是八抬大轿娶她为正妻,说他是真心心悦她,觉得她是很好的女娘。
要知晓那会儿,她在韶家得到的永远都是谩骂与欺辱。
她已经有八九年再没听到过来自旁人的赞赏。
他走后,韶桢攥着那枚似乎还留有他余温的玉佩,忽然感到几分难言的慨然,就好像放走了一只不属于她的雄鹰。
但她没难过太久,很快就接受了他们有缘无份的事实。
那时韶桢也没想到结局峰回路转,自己会恬不知耻地拿着玉佩登访陶府,问陶文侃他是否还愿意兑现诺言。
因为前脚陶文侃才走,后脚她忽然被接回了韶家,素来严苛恶毒的继母毫无来由地改变了对她的态度,给她裁了新衣裳,置办了新首饰,还拉着她的手笑得温柔大方。
就连一贯动辄打骂她的继弟也换了副嘴脸。
不仅如此,她还被限制在府上,哪儿都不准去。
她尚未弄明白这一家子的不对劲,被偷偷去蹲墙角的晓雯告知,他们欲将她献给当地的郡守当妾,以便她那没什么能力的爹韶邺拉拢上官,顺道为继弟韶霖铺路。
那郡守今年五十七,牙都缺了一颗,贪财好色,后宅里已不知抬进了几房年轻貌美的妾室,许多都是被当街强占糟蹋的,甚至还有已婚妇人。
郡守的正妻亦不简单,手段残酷,对妾室百般打压,夫妻俩手上都不干净。
总而言之,这件婚事就是个无底深渊。
韶桢慌乱无措之时,想起了陶文侃留给她的玉佩。她为自己的言行不一感到羞耻,然而婚事在即,她绝对不能嫁给老郡守,被困在阴暗的后宅。
两相权衡下,她只得选择让晓雯趁韶家人不注意,去陶府求陶文侃出手相帮。
幸而陶文侃非但不介意,得知消息后还立刻派人着四十多抬聘礼上门,向韶邺与崔氏恳切地求娶她,并且出面摆平了郡守那边,就此揭过风波。
按说她与陶文侃算是私相授受,但眼见得陶文侃出身阀阅世家,两人笑得脸都要烂了,哪里还会计较。
起初韶桢确实打着借这桩婚事逃离韶家过活的心思,陶文侃出身优渥,人品端正,没有恶劣的癖好,无疑是她能够到的最好的良人。
她愿意与他相敬如宾,为他掌家生子。
可时日一长,她逐渐被温柔体贴的他撬开了心防,动了真感情。
他什么都替她考虑周全,不知不觉地,她越发依恋他,遇事时头一个想到的也是他,明明从前在韶家,她都是孤身一人面对刁难,也没觉得有什么委屈。
哪怕他就要上战场,也不会忘记替她做打算。
“桢娘。”
听到他唤自己,韶桢不愿让陶文侃多操心,勉强提起精神,转移话锋,“我就是在想,郎君与云公子是如何认识的?”
陶文侃:“我曾与云琤一道在云家办的学堂里读过书,不过更多时候,他都是被云老家主亲自带在身旁教养。我钦慕他的高才,主动与他攀谈,一来二去,我们便成为了朋友。”
想起那会儿自己上赶着用热脸贴云琤的冷屁股,才终于打动他正眼瞧自己,陶文侃笑了笑。
“世家之间错综复杂,相互联结,我们平日也常能碰面,再后来,我们同朝为官,共同效力朝廷,一直都是好友。”
“原来如此。”韶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知怎么的,她眼前浮现出云琤那双如点墨的漆眸。
纵然他答应了陶文侃的请求愿意照拂她,但这样如高山霜雪的人,越发令她自惭形秽,不敢靠近。
若非必要,韶桢不愿与他有所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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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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