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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蜃影楼 沈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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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气若游丝,却又异常清晰,仿佛一根冰冷的银针,穿透了楼内的所有嘈杂,刺入林樾的耳中。
众人随着声音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形削瘦、披着白色狐裘大氅的青年出现在了大堂,眉眼清隽如远山覆雪,鼻梁轻柔如大漠孤烟,唇色也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
他的话刚刚落下,便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大堂里的温度并不低,他却用着暖手的手炉,更在咳嗽间拉紧外袍,本就没有血色的脸因为咳嗽更显病弱苍白,而咳嗽带来的后遗症,仿若牵连了肺腑之痛,好看的眉眼都拧做了一团。
长得好看,却是个十足的病秧子。
这是林樾对他的第一印象。
第二印象是——
他是个凡人。
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没有半分灵力波动,走路虚浮,呼吸不匀,经脉也不通,是个实实在在的凡人。
但让林樾震惊的,却是跟在他身后的黑衣男人——竟是个凝元修士。
若是没看错,还是个凝元后期,逼近大圆满的存在。
“见过楼主。”
青年的出现打断了大堂的喧嚣,几乎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向他行礼。
他便是蜃影楼楼主,沈巍?
谢无忧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他刚刚还在感叹敬佩的蜃影楼楼主,竟然只是个凡人?
沈巍微微抬手:“诸位都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不必在意这些礼节,沈某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手落下的瞬间,大堂中的音乐重新奏响,宫娥继续起舞,人流恢复涌动。
沈巍的目光重新落回林樾等人的身上。
笑着问:“公子的消息还买吗?”
二人的身位有些高度差,可林樾的目光却不是仰视,勾了唇回他:“买。”
沈巍笑了笑,侧身抬手,似是指引。
林樾踏上台阶,随着他手指的方向,一路走向一间房。
沈巍先一步进屋,林樾随后。
剩下的人正要进屋,却被跟随沈巍的凝元修士拦在门外。
林樾察觉到身后发生的动作,转过身时正好对上那些隐晦的、明显的担忧目光,心不知似被什么搅了一下,破天荒地回了句:“放心。”
说完这话的林樾扫过站在人群最后,负剑而立的人,在众人眼里,他是剑心峰弟子江无隅,可林樾看见的却是裴云深。
有他在,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人可以威胁到她。
林樾坐下的时候,房门已经紧闭,整间屋里只有她和沈巍。
“公子方才的问题可值不少钱,不知公子是否做好了准备?”
闻言,林樾的表情有片刻的尴尬,她好像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开个价。”她微扬了下巴,就算心虚也不能表现出来。
对面的沈巍是个凡人,却是个精明的凡人,一眼便看透了她的表演,在轻笑一声后引来了咳嗽。
“沈某并非有取笑之意,只是诸位所要找之人是天元宗的长老,更是丹鼎真人的弟子,这样的消息就算是卖出天价来也不为过。”
林樾将身子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目光却带着警惕审视:“蜃影楼果真厉害,我只是问了问题,楼主便猜出了我们的身份。”
他们一行人来海城不过两日,如今还带着面具。
沈巍抱着手里的手炉,微微一笑:“是公子的问题告诉了我你们是谁,也只有天元宗的人才会来找那两位客人。”
“这么说,当初买走九转还魂芝的人,就是他们?”
对面的人沉默,算是回答。
林樾却好奇了:“你这是白送了我一个答案?”
沈巍对上她的眼睛:“那是因为只有回答了公子的第一个问题,公子想知道的第二个问题才能卖得出高价来。”
林樾看着对面的人,神色微顿,莫名地生出几分欣赏:“我开始理解,为什么你能在这座城里活下来,并且经营这座蜃影楼了。”
区区凡人,若没有几分心计和手段,如何能在混沌经营一座可通人妖鬼三族的蜃影楼,又如何能让金丹凝元之士做自己的护卫。
沈巍微微一笑:“沈某只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凡人,若非蜃影楼庇佑,恐怕连个埋尸的地方都没有。前任楼主也只是看中我是个商人,正好能帮他守住家业罢了。”
林樾轻哦一声:“能将家业传于外人,看来前任楼主也是个心胸宽广的。”
她这话倒不是什么故意的调侃,而是上一世的她隐约听闻过蜃影楼的名声,听说蜃影楼的传承自有一套标准,只是那个时候的她一心都在玄灵洲上,对本就混乱的混沌州没有兴趣。
林樾随口一说,却没想到对面的人眼中竟闪过一抹异色,微微地打量她。
如果是上一世的林樾,她都不会注意到这种眼神,可在她杀掉那些人之后,她曾在记忆里一遍遍地回想那些看她的眼神,想要得到一个问题的答案,也想要知道那个时候的那些人,说出的那些话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
慢慢的,她便能捕捉这样细微的目光了。
她正面迎上这道目光,不畏不惧,反而透过对方的目光得知了更多的信息。
对面的人也似意识到了什么,很快收回目光。
“我欣赏公子的聪慧,可蜃影楼毕竟是做生意的地方,就算是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以沈某看,公子想买的第二个消息,就算你们所有人加在一起,也不一定能支付得起。”
坐在对面的人始终维持着一种笑容,礼貌又从容。
但林樾在捕捉到方才那道目光后,已经没再跟着他笑了:
“谁说我想买的第二个消息是这个了?”
沈巍的眉心微动,笑容依旧:“哦~那公子想买什么?”
“我想买,这九洲之上,所有可以称得上‘尊主’二字之人的姓名。”
怔色一瞬的沈巍敛去几分笑容,微微一顿:
“仅仅是姓名?”
林樾笑了:“这九洲之大,能被称为尊主的人想必不止一个,可蜃影楼既然敢做买卖消息的生意,便说明楼主有这个实力,给我的名单必然也不会漏掉任何一个。”
说罢,她将自己的储物袋放在了桌上。
除却之前给林清瑶的,她几乎拿出了自己在天元宗积攒的所有身家。
沈巍的目光从储物袋移向那张笃定的面容,握着手炉的双指微微地击打着炉身,笑着回她:
“我会为公子整理一份名单,在公子踏出蜃影楼之前,这份名单会递到公子面前。”
“那就,静候楼主佳音。”
靠着凭几的人用三指撑着自己的太阳穴,姿态慵懒,表情戏谑。
沈巍也敛去了眸中神色:“这间房间可供公子与公子的朋友休息,不会有人打扰。”
话落,房门被打开,守在门口的护卫走进屋向沈巍伸出手,让他就着自己手臂的力量起身。
待到二人离开,门外的人进了屋。
“师叔可问到了线索?”陆向晚因担心师傅苍灵的安危,进屋便问了她。
林樾对上她的眼睛,一时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回她:“他开的价太高,买不起。”
陆向晚目光黯淡,林樾瞧见她的神色,正欲说些什么,被谢无忧打断:“林樾,这时候你应该叫我啊,我有钱啊。”
他这话颇为豪气,众人向谢无忧投去目光。
林樾语气淡淡:“人家说了,就算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也不一定买得起。”
谢无忧却很自信:“他又不知道我们有多少钱,而且我谢无忧好歹是长陵谢家的人,他怎么知道我们买不起?”
林樾微微翻了个白眼:“是呀,他明明不可能知道我们有多少钱,却一口咬定我们买不起,说明了什么?”
谢无忧的自信顿住了,恍然大悟。
“说明了他根本就没想卖。”周若很快会意。
“那他带你进屋跟你聊什么?”谢无忧发现了不解之处。
林樾似被问到才想起这一点,意外地看了一眼谢无忧,在对上他的不解后,陷入恍然的思索。
可周若和陆向晚却在第一时间想到了什么,看向林樾,眸光里满是明显的担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林樾不动声色地敛去眸色,“谁知道呢?或许是见我长得好看。”
她漫不经心地道。
谢无忧被他这玩笑开得莫名,不过听进去后竟将目光投向她认真打量起来,一别多日,他好像是此刻才发现林樾的面容的确有些变化。
这种变化很细微,明明还是同一张脸,可是五官和眉眼却不似以前硬朗,柔和了许多,他本就长得清秀,如今细看后,竟觉得那份清秀增添了几分女子的清丽。
谢无忧看得认真,那目光更是直接钉在林樾的脸上。
林樾被他看得莫名,从来没人这般直视过他,恨不能一脚踢过去,冷声:“看什么?”
谢无忧认真道:“林樾,你不说我还不觉得,你说了我才发现你的脸,好像有些变了。”
林樾脸色微变。
谢无忧也似在思考用什么话来表达,他嘶了一声,用手捏住自己的下巴,肯定了林樾方才用过的词:“你别说,你好像真的变好看了。”
他的语气很是认真,说着还去寻求身边人的认可:“周若,你发现了吗?虽然区别不大吧,但还是有些区别。”
被问到的周若面露几许尴尬,如今的林樾在他眼里是个女子,这份改变是因为什么,自然想到了原因。
念及林樾的身份,周若回他:“你看错了。”
谢无忧当即就要分析哪里不同。
陆向晚打断道:“两位师兄,还是聊回正事吧。既然沈楼主不愿卖这消息,我们便只能从那‘美人仙’入手了。”
跑偏的话题被陆向晚拉回正轨,林樾对上她的眼睛,神情不明。
谢无忧意识到自己跑题,连忙致歉:“对对对,扯远了,好在这天宝会才刚开始,我们去这扶萱堂蹲守吧。”
扶萱堂是蜃影楼里专门拍卖灵植仙草的场所,册子上做了专门的介绍。要从美人仙下手,谢无忧自然想到从她出手的宝贝追踪。
“事不宜迟。”陆向晚寻人心切,自然响应。
但林樾打断了她:“兵分两路。”
正欲起身的陆向晚看向她,心急寻师的人在面对她时总会耐心等她。
林樾不适这样的目光,转头对谢无忧道:“你跟我去扶灵堂。”
册子上记载的扶灵堂是妖灵活物交易场所。
陆向晚和谢无忧同是不解,还是谢无忧先问:“那美人仙只出售灵植仙草,咱们去拍妖灵活物的地方做什么?”
“看中个东西。”林樾淡淡地看他,“你不是有钱吗?孝敬你的师叔不行?”
语气似玩味。
谢无忧愣了愣,这还是林樾第一次以师叔的身份向他提出要求,他对朋友一向大方,再加上之前的事,给林樾送件礼物赔礼也很说得过去,一口答应:
“行!今天你看上什么,都由我谢公子买单。”
林樾微微一笑,扫过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周若却不这么想,只在观察了林樾的神色后,应道:“我随师叔同行。”
林樾瞥他一眼后,看向屋中剩余的三人,语气淡淡地道:“行,这么决定了。”
她用一句话将六个人分了两队,甚至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六人出了房间分开。
林樾带着谢无忧和周若一路进了扶灵堂。
每个拍卖场的布局大同小异,除了拍卖台前的普通位,还有楼上的雅间。一些不方便露面,或是讲究排场的人便会被安排在四周单独隔出来的看台雅间。
因而蜃影楼发出去的蜃影令也分三六九等,通过面具的样式便能区分客人的等级,帮助蜃影楼里的伙计引导客人。
叶悬黎给林樾等人的蜃影令并非最高,但也不低,因而他们刚到扶灵堂,便有伙计上前询问是否需要楼上的雅间看台。
单独一间总比在下面跟人挤强,谢无忧一口答应。
三人一路被引上二楼的看台。
楼下的拍卖正按照流程步步举行。
此刻正在拍卖的是一只成熟期的三阶灵狮,被关押在牢笼中的兽狮伤痕累累,一眼便能看出它在进入蜃影楼之前经历了怎样一番围猎。
掌锤者介绍着妖兽的信息,包括其年岁,内丹成色,以及筋骨效用。
笼里的兽虽然活着,但介绍的信息却是它死后被分解的用途。
林樾冷眼看着眼下的一切,她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了人与妖其实没什么分别,如果她不够强大,她也会在这蜃影楼中被卖出天价。
但谢无忧和周若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场景,他们只知降妖除魔是修仙者的本分,若遇妖魔,自当拔剑卫道。可当他们看见,一向站在他们对面的妖兽异族被像一件商品一样的,以活体解剖般地展示在他们眼前时,那颗炙热的少年之心,也微微地生出些寒意。
这种感觉很怪异,说是怜悯,可修仙者猎兽常有,他们也不能保证这只妖兽在被围猎之前,是否就未伤一人?
林樾的余光瞥见了二人脸上的神色,声色淡淡:“九洲之上,各行其道。别忘了叶悬黎说的,这里是混沌州。”
林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甚至在说完后便后悔了,她什么时候关心起小屁孩的心理健康来了。
明明她才是妖,按照她的脾气,她应该掀翻这座蜃影楼,放出这些小妖怪,可是她现在竟然也学会了漠视。
百思之下,她只能归结为,现在的她没有这个能力,所以只能选择漠视,如同这笼中的兽不够强大,便只能任人鱼肉。
“接下来出售的这只妖灵,乃是一只刚刚化形的蝶奴。”
这一次掌锤者在介绍这只妖灵的时候,不再似之前那般保持着一种标准的微笑,而是融入了几分真实的笑意。
一只新的笼子在众人的视线中被推上来。
“众所周知,蝶奴在妖族中有着妖中仙子之称,一只成年的蝶奴不仅花容月貌,堪比仙子,其特殊的体质还能助修士双修,增进功力,被称为天然炉鼎。”
话音落下,笼子上的纱布被揭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纤细莹白的脚踝,踝骨精致如瓷,却被一道细细的禁制法链禁锢。
那些裸露出来的皮肤在明亮的光线下泛着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白。藕粉色的纱裙轻薄塌软,软软地贴着骨骼,勾勒出曼妙的身形,让台下近距离观看的人,血脉喷张。
可当目光上移至那副身躯的面容时,看见的却是一张清纯至极,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稚嫩的少女面庞。而那双琥珀色的瞳仁正蓄着两汪清澈见底的湖水,颤动的长睫和蜷缩在一起的身体都在告诉看见她的所有人,她很害怕。
可她眼中的害怕并没有激起任何人的怜悯,反倒让那些看见她的人愈发兴奋。
掌锤者刚喊出底价,当即便有人跟着加价。
林樾注视着场中的商品,淡漠的神色有了几许笑意,声音缓缓响起:
“谢无忧,你钱带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