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春山》夜火火

7、给谁烧纸钱 丰城县城中

　　丰城县城中有一条宽阔的街道，街道旁有一处宅院，石墙青瓦，门口栽了几株翠竹，一对红色的灯笼悬在宅院门口，衬得微凉的夜色有了几分暖意。

　　若不是宅院门口挂着牌匾，还真看不出这里是县衙。

　　李裴玉一行人刚从马车上下来，便见一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奔下石阶迎了上来。

　　“李大人，有失相迎，额...不对不对，是有失远迎，嘿嘿，还请见谅！”

　　李裴玉面带微笑：“大人客气了，你我同朝为官，即是同僚，何须多礼，倒是我等冒昧拜访，多有叨扰了。”

　　县令笑道：“不麻烦，不麻烦，对了，下官姓刘。”

　　李裴玉拱了拱手道：“原来是刘大人。”

　　县令也连忙还了一礼：“不敢当不敢当。”

　　颜卿心里淡淡一笑，还以为两人是旧相识呢，原来今天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呀，这县令虽然看起来呆呆的，但心思却玲珑的很，素未谋面就上赶着请到家里，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想巴结李裴玉。

　　刺史虽不直接考核县令，但毕竟是比县令大好几个官阶的上级，混个脸熟，以后有什么事也好说得上话。

　　县令道：“大人快请进！”

　　一行人被县令领着进了县舍后院厅堂，这厅堂里已提前准备好了一桌酒菜。

　　李裴玉、颜卿和大力互看了一眼，对着一桌子的酒菜，皆是毫无胃口，但无奈主人一番好心，做客人的总不好意思当面拒绝，只得又在饭桌前坐了下来。

　　县令的目光不知何时又投在了颜卿身上，与其说投，不如说是钉在了颜卿身上，从刚才一进县舍，他的目光就有意无意的偷偷朝颜卿的方向打量：“这位是？”

　　李裴玉道：“我妹妹。”

　　“哦~原来是妹妹！”语气里仿佛带着一股终于松了口气的愉快。

　　李裴玉怕引起他人猜疑，又补充道：“舍妹对花粉过敏，所以一到春日便需戴面纱出行。”

　　县令笑着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原来如此，李大人，下官敬您一杯。”

　　李裴玉刚端酒杯，便听一女子叫道：“爹！”

　　众人皆扭头看向门口，只见一十六七岁的粉衣女子站在厅堂门口。

　　即便是那粉衣女子不说话，只是看她一眼，颜卿便知道她定然是县令大人的千金，因为他们的身材和眉眼实在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难怪这个县令如此热情好客，不会还有另一层意思吧？难道想撮合李裴玉和自己的女儿？

　　县令道：“快过来！见过李大人！”

　　那粉衣女子先是盯着李裴玉看了一会，又盯着颜卿看了一会，不知为何，竟突然哭着转身跑了出去。

　　县令叹了口气道：“哎，让诸位见笑了。”

　　李裴玉道：“刚才那位是大人的千金吧？”

　　县令点了点头，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气氛突然变得沉闷起来，在座的皆是客人也不好多问，李裴玉端起酒杯自顾自的喝起酒来。

　　颜卿道：“在马车里坐了一天怪闷的，我出去透透气。”说罢便起身朝门外走。

　　其实她的潜台词是，我是女孩子，我出去看看她有没有事。

　　李裴玉没有拦她，便是默许了。

　　出了厅堂，依旧能隐约听得到哭声，颜卿顺着哭声走至一处假山旁，看见那粉衣女子独自蹲在水池边。

　　池水倒映出月亮的影子，也倒影出粉衣女子的影子，那影子在水里轻轻摇曳着，像是婴儿在母亲怀里撒娇。

　　她虽然哭的伤心，颜卿却并不觉得哭声悲痛，生在这样的官贵人家衣食无忧，又有疼爱她的父母，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她所拥有的这一切都是颜卿梦寐以求的。

　　只是想嫁给李裴玉，确实是有点难度，不是因为她身材矮胖，容貌普通，而是因为李裴玉这个人本身不近女色。

　　在这样的豆蔻年华，为情所困，是普通女孩子都有的心事，而颜卿却忙着逃命，根本没时间思考这些问题。

　　所以在颜卿眼里，她流的是幸福的眼泪。

　　颜卿走到她身旁轻声道：“可惜我只是个女子，不能排解你的忧愁。”

　　粉衣女子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哭？”

　　“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说要排解我的忧愁？”

　　“但我知道你的伤心事，是每个女孩子都会有的。”

　　粉衣女子抬头道：“你也遇到过？”

　　颜卿掏出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妹妹可以和我说说。”

　　粉衣女子依旧半蹲在地上，她接过手帕按住眼角，手帕一角却已湿了一大片：“我爹爹都没办法，你又能有什么法子？”

　　颜卿在她身旁蹲下：“有时候伤心除了可以哭，也可以讲给别人听听，讲出来就没那么难受了。”

　　“真的？”

　　颜卿很认真的点点头。

　　那粉衣女子听了颜卿的话，竟真的不哭了：“前日我和丫鬟翠翠去买纸钱，翠翠正在付钱，我看到对面有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就跑过去买糖葫芦，结果一扭头，发现纸钱撒了一地，翠翠...”

　　说到这粉衣女子又啜泣起来：“翠翠她不见了！”

　　颜卿一怔，她没想到这位千金竟不是因为儿女私情痛苦，是因为自己的丫鬟走失而痛哭。

　　被这千金一提醒，她倒是才想起来，如今已是四月，明日便是清明节了。

　　“你爹是县令，难道没派人去找么？”

　　粉衣女子嘟起嘴：“找了，可是...可是都两天了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看来这位千金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这个叫翠翠的丫鬟和主子的感情也非同一般的好。

　　颜卿脑海里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想，刚才在客栈看到的那个人，会不会真的就是刘三娘呢？

　　这位千金的丫鬟恰巧走失了，刘三娘也恰巧到了丰城县，那么，那个丫鬟会不会就是被刘三娘拐走的呢？

　　想到这，颜卿虽然是自顾不暇，烦恼已经足够多，但心里觉得这件事不能不管，刘三娘连官眷都敢拐卖，说明什么？

　　说明她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她的胆子为什么这么大？说明她背后也许有一个可靠的靠山撑腰。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究竟有多少妙龄少女惨遭不幸，她不敢再想下去。

　　颜卿道：“和我一起的那个人以前做过县尉。”

　　粉衣女子点了点头：“我听爹爹说了。”

　　“他的脑袋比一般人要聪明许多。”

　　粉衣女子的眼睛亮了：“那又如何？”

　　颜卿笑道：“我想若是让他帮你找翠翠，兴许很快便能找得到。”

　　“真的吗?”

　　颜卿点了点头。

　　粉衣女子竟也笑了：“姐姐真是个活菩萨。”

　　..........

　　县舍后院。

　　酒宴早已散了，李裴玉一行人被安排在一处小院子里，这处院子很小，小到不多不少刚好三间客房。

　　颜卿住最右侧一间，大力住最左侧一间，李裴玉住中间。

　　当下已是一更天了，三个房间的灯都亮着。

　　颜卿在房间里踱步，她睡不着，她不知道该不该今晚就把翠翠的事告诉李裴玉。

　　晚一天就可能会有一个少女遭遇不幸，晚一刻钟就可能会有一个少女多忍受一刻钟的不幸。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现在就告诉李裴玉。

　　颜卿推开房门，刚走至院子里，便听到李裴玉房里有说话的声音。

　　看来现在不是个好时机，还是应该明日再说。

　　这么想着颜卿抬起脚便要往回走，忽然听到大力的声音。

　　“十亿纸钱、二十四件纸衣、十二条纸船，还有...还有什么来着？”

　　李裴玉道：“还没走出我的房门，你就记不清了。”

　　他们这是要在清明节去烧纸钱么？

　　大力笑道：“今年还买胭脂和香粉吗？”

　　李裴玉道：“要买，依依喜欢涂胭脂。”

　　烧纸钱买胭脂香粉做什么呢？难道是给女人烧？依依又是谁？是李裴玉什么人？

　　他说起这个名字的语气好似很是伤感。

　　大力道：“白依依、叶云烟、江婉儿、李素云、何娇娇、许沐晴、丁玉淑、程静怡、苏玉兰......”

　　颜卿听到大力念了一大串名字，足足有一二十个，这些名字好像都是女子的名字，颜卿不禁在心里纳闷，李裴玉为何要给这么多女子烧纸钱呢？

　　是亲人？朋友？还是...

　　只听李裴玉道：“别念了，明日我一个人去。”

　　大力道：“一个人？我不放心，还是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必，你留下来照顾颜卿。”

　　“可是！”

　　“此事就这么定了。”

　　“好吧，那至少告诉我地点，若是有什么万一，我也好去找你。”

　　“北边的玉华山山脚下。”

　　玉华山山脚下？颜卿在心里记下了。

　　她忽然想到自己的爹爹，往年她都会在河边给爹爹烧纸钱，那些纸钱不是买的，而是她为了省钱，自己用白纸剪出来的，今年她也想给爹爹烧一些。

　　不知道爹爹在那边过得如何了，她还想给爹爹带些书过去看，再带些笔墨纸砚，爹爹生前最喜欢看书写字了。

　　夜风习习，吹的院子里的竹子沙沙作响，好似在为颜卿轻轻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