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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假如没有蛇 假如没有那 ...

  •   假如没有那条蛇。

      假如那天晚上林微从龙隐山上被救下来之后,没有什么灵视、没有什么炼蛊盒、没有什么前世记忆,也没有一个叫霁蛰的声音住在她脑子里。

      假如这一切,都只是一个生了病的女孩,在崩溃的边缘,给自己编织的一场梦。

      那故事应该是这样的。

      ---

      林微被确诊的那天,天在下雨。

      不是什么倾盆大雨,就是那种灰蒙蒙的、不大不小的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把整个城市泡成了一块湿抹布。

      精神科的诊室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林知鸷坐在诊室外面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茶叶蛋和一瓶水——她怕女儿等久了饿。

      林微坐在诊室里面,对面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医生。

      医生看着她的检查报告和量表结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的语气说:"分离性转换障碍。你的大脑在极端压力下启动了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把你无法承受的现实转化成了另一种你能够接受的形式。简单来说——"

      "简单来说就是我脑子出了问题,我看到的那些东西都是假的。"林微替他说完了。

      医生推了推眼镜:"不能说是假的。对你来说,那些体验是真实的。你的大脑确实在接收那些信号,只不过信号的来源不是外部世界,而是你自己。"

      "所以小蛇也是假的。"

      "小蛇?"

      "一条蛇。住在我脑子里的。会说话,会帮我分析问题,会吐槽我。"林微的声音很平,"他叫霁蛰。"

      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着她。

      "那条蛇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林微想了想。

      "一个朋友。"她说,"可能是我唯一的朋友。"

      医生没有追问。他开了药,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让林知鸷进来谈话。

      林微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听着诊室里传来她妈压低的哭声和医生安抚的话语。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空空的。

      没有炼蛊盒,没有蛊虫,没有银白色的光。

      什么都没有。

      她闭上眼,试着在脑海里呼唤那个名字。

      "霁蛰?"

      安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又叫了一次。

      "小蛇?你在吗?"

      只有日光灯管"嗡嗡"的声响。

      林微睁开眼,看着对面墙上贴的"心理健康宣传海报",嘴角扯了一下。

      "不在了啊。"

      ---

      住院十四天。

      这部分是真的。

      刘婆婆是真的。那个嗓子呼噜呼噜响的老奶奶,没有什么黏浊鬼,只是慢阻肺。后来调了药,做了雾化,慢慢好了一些。出院的时候她确实送了林微一双袜子,灰不溜秋的,一只大一只小。

      老周也是真的。那个每天晚上敲墙的交警大叔,没有什么拘灵锁,只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加上严重的强迫症。林微确实每天去找他下棋,确实被他骂"你这马走的什么玩意儿"。后来他参加了医院的康复训练,去大厅给人指路,慢慢地不再敲墙了。他确实在林微出院那天敬了一个军礼。

      小雅也是真的。

      那颗大白兔奶糖是真的。那半块面包是真的。那个兔子耳朵的手势是真的。那张画了紫色大兔子和白色小兔子的画是真的。

      那片递出去的尿不湿也是真的。

      唯一不是真的,是那条蛇。

      医生说那是她在极度孤立和高压的环境下,大脑创造出来的一个"保护者人格"。因为现实中没有人保护她,所以她的潜意识替她造了一个。

      一个会吐槽她的、会帮她分析问题的、会在她害怕的时候说"我在"的声音。

      一条不存在的蛇。

      林微出院那天没有哭。

      她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抱着林知鸷塞给她的保温杯,看着精神病院的大楼在视线里越来越小。

      脑子里安安静静的。

      没有人说"怎么,舍不得了?"。

      只有她自己。

      ---

      休学手续办得很顺利。

      辅导员表现得特别配合,签字盖章一条龙服务,全程不超过二十分钟。林微猜她大概是巴不得自己赶紧消失——一个被送进精神病院的学生,留在学校里对谁都不好。

      林知鸷把她带回了家。

      那个不到六十平的出租屋。两室一厅,家具大部分是房东留下的,旧得掉漆。客厅的沙发是棕色的皮面,裂开了好几道口子,林知鸷用花布缝了几个垫子盖上。厨房很小,转个身都费劲,但林知鸷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调料瓶一排排摆得整整齐齐。

      林微回家之后的第一个星期,什么都没做。

      吃饭,吃药,睡觉。

      偶尔坐在沙发上发呆,盯着电视看,但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林知鸷也不催她。每天变着花样做饭——今天排骨汤,明天红烧鱼,后天可乐鸡翅。像是要把女儿在学校亏欠的那些营养全补回来。

      第二个星期,林微开始觉得无聊了。

      那种无聊不是"没事做"的无聊,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存在主义式的空虚。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能干什么,以后要干什么。休学了,没有课要上。不上学了,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试过看书,看了三页就走神了。
      试过追剧,看了两集就觉得吵。
      试过打游戏,打了半小时就觉得没意思。

      最后她发现唯一能让她平静下来的事情,是做饭。

      这个发现纯属偶然。

      有一天林知鸷加班回来晚了,林微饿得前胸贴后背,又不想叫外卖——她妈说外卖不干净——就自己摸到厨房里,试着做了一碗蛋炒饭。

      油放多了,盐放少了,鸡蛋炒得又老又碎,米饭结成了一坨一坨的,跟狗食差不多。

      但她吃了。

      全吃完了。

      吃完之后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拿着空碗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想起了一句话。

      不是小蛇说的——小蛇不存在。

      是她自己想的。

      "明天试试西红柿炒鸡蛋吧。"

      第二天她真的做了。

      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鸡蛋打散的时候蛋壳掉进了碗里,炒的时候差点把锅烧糊了。成品卖相极其凄惨,红的红白的白,像一幅抽象画。

      但比昨天的蛋炒饭好了一点点。

      至少盐放对了。

      林知鸷回来看到厨房台面上摆着一盘歪歪扭扭的西红柿炒蛋,愣了好久。

      然后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好吃。"她说。

      林微知道她在说谎。这玩意儿哪好吃了,西红柿都没炒熟,还有一股生味。

      但林知鸷又夹了一筷子。

      "真的好吃。比妈做的好。"

      "你就扯吧。"

      "真的。"林知鸷的眼圈突然红了,但她拼命忍着,使劲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我女儿长大了,会做饭了。"

      林微看着她妈强忍眼泪的样子,鼻子也有点酸。

      但她没哭。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

      "妈,明天我试试红烧肉。"

      "你会做红烧肉?"

      "不会。但我可以学。"

      从那天起,林微开始每天做一道新菜。

      她在手机上搜菜谱,跟着视频一步一步学。切菜的时候把手指切了,拿创可贴缠上继续切。炒菜的时候被油溅到,嗷一声缩回手,然后继续炒。

      第一周:蛋炒饭、西红柿炒蛋、醋溜土豆丝、清炒小白菜、紫菜蛋花汤。
      第二周:红烧肉(第一次失败了,硬得像橡皮。第二次勉强能嚼动)、糖醋排骨、鱼香肉丝、麻婆豆腐。
      第三周:开始挑战面食。包了一次饺子,皮太厚馅太少,像一个个白胖子。林知鸷吃了十二个,说"这饺子真实在"。

      做饭这件事有一个好处——它占据了林微大量的注意力和时间。

      买菜要挑、要洗、要切、要备料。火候要掌握,调味要琢磨,摆盘要讲究。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她全神贯注,容不得走神。

      而当她全神贯注地做某件事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暂时安静了。

      不想学校的事了。
      不想秦媛媛了。
      不想那条不存在的蛇了。

      只想着这个土豆是切丝还是切片,酱油是生抽还是老抽,蒜是先放还是后放。

      有一天晚上,林知鸷吃完林微做的可乐鸡翅之后,靠在沙发上叹了口气。

      "微微。"

      "嗯?"

      "妈有个事想跟你说。"

      "说。"

      林知鸷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遥控器放到茶几上。

      "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上过大学,没找过好工作,嫁了个不靠谱的男人还跑了。唯一做对的事情,就是把你生下来。"

      "妈——"

      "你让我说完。"林知鸷抬手按住了她,"你小时候,妈天天在外面打工,没时间陪你。你放学回家自己热饭吃,自己写作业,自己洗衣服。别的小孩都有人接,你一个人走回来。妈知道你委屈,但妈没办法,妈得挣钱。"

      "我知道。"

      "后来你考上了大学,妈特别高兴。妈想着,我女儿出息了,以后不用再过妈这种日子了。但妈没想到,你在学校受了那么多苦,妈一点都不知道。你不跟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问。"

      林知鸷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妈是真的害怕。妈这辈子最怕的事情就是失去你。你爸走了,妈没哭。在工厂里被人欺负,妈没哭。但那天在医院看到你躺在床上,妈是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

      林微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妈,我现在好了。"

      "妈知道。妈就是想跟你说——你不用着急。不用着急回学校,不用着急找工作,不用着急跟别人一样。你按你自己的节奏来。慢一点没关系。妈的工资虽然不多,但养你还是够的。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再出发。在那之前,妈陪着你。"

      林微低着头,看着她妈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

      指甲剪得秃秃的。
      掌心有一道切菜时留下的旧疤。
      无名指上有一圈颜色稍浅的印记——那是以前戴过的、后来被她爸拿去换钱的结婚戒指留下的痕迹。

      这双手炖过无数锅排骨汤,洗过无数件脏衣服,在流水线上拧过无数颗螺丝,在超市里扫过无数次条形码。

      这双手从来没有放开过她。

      "谢谢妈。"

      林微的声音很轻。

      轻到林知鸷差点没听见。

      ---

      休学一年。

      这一年里,林微做了很多事,也没做什么大事。

      她按时吃药,按时复查,按时做心理咨询。
      她每天做饭,从黑暗料理慢慢进化到了"能上桌"的水平。
      她偶尔出门散步,从家走到菜市场,再从菜市场走回来。
      她养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每天浇水,看它慢慢长出新的叶子。

      她没有再听到小蛇的声音。

      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会下意识地在脑海里喊一声"霁蛰?"。

      从来没有人回应。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知道那只是自己大脑制造出来的幻觉,但还是会想念。就像小时候的假想朋友——你长大之后知道他不存在了,但你还是记得他跟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医生说这是正常的,让她不要抗拒这种感受,也不要刻意去寻找。

      "它来的时候就来,走的时候就走。你要做的不是抓住它,而是学会在没有它的时候也能好好活着。"

      林微觉得这话说得挺对的。

      虽然做起来没那么容易。

      ---

      一年后,林微回到了学校。

      不是原来那所。她办了转学,去了另一个城市的另一所大学,继续读GIS。

      重新适应校园生活比她想象的要难,但也没有想象的那么不可能。

      她不再跟任何人组队参加竞赛了。她选了几门自己真正感兴趣的课,按部就班地上课、写作业、考试。成绩不算拔尖,但也不差。

      她交了两个朋友。都不是那种特别亲密的关系,但能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偶尔互相借个笔记。这就够了。

      她没有再遇到秦媛媛那样的人。

      或者说,即使遇到了,她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不设防地交付信任。

      她学会了一件事——保护自己不等于封闭自己。你可以对世界敞开一扇窗,但那扇窗上要装纱窗。

      ---

      毕业的时候,林知鸷来参加了她的毕业典礼。

      她穿着一件新买的、打了折的、但对她来说依然很贵的红色连衣裙,坐在观众席第三排,全程举着手机录像,录了足足两个小时。手机内存不够了,她删掉了自己所有的自拍照来腾空间。

      林微穿着学士服站在台上的时候,往台下看了一眼。

      人群里,她一眼就找到了她妈。

      林知鸷正在使劲冲她挥手。

      林微没挥回去——太丢人了。但她笑了一下。

      ---

      毕业之后,林微在一家测绘公司找了份工作。

      跟GIS对口,干的是空间数据分析和地图可视化。工资不高,但够活。

      她租了一间很小的单间公寓,离公司骑自行车二十分钟。每天早上七点起来,骑车上班,晚上六点下班,回家做饭,看会儿书或者刷会儿手机,十一点睡觉。

      周末偶尔加班,不加班的时候就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做一桌子菜,拍照发给林知鸷。

      林知鸷每次都回复同样的三个字:"好吃吗?"

      林微每次都回复同样的两个字:"好吃。"

      然后林知鸷会发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

      固定节目,雷打不动。

      她不再吃药了。医生说她的情况稳定了,可以停药观察。她的脑子里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条蛇的声音。

      有时候她会想起它。

      不是在崩溃的时候,反而是在一些很平常的瞬间——

      比如切菜的时候切到了手指,会想"如果小蛇在的话,大概会说'你上辈子也是这么笨的'。"

      比如下雨天忘了带伞,淋成落汤鸡跑回家,会想"如果小蛇在的话,大概会说'你的记忆力跟金鱼有得一拼'。"
      比如深夜加完班一个人走在路上,月亮很亮,风很凉,四周空无一人,会想"如果小蛇在的话,大概会说——"

      大概会说什么呢?

      她想了想,觉得他可能什么都不会说。

      他大概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她脑子里,像一颗不发光的星星,存在着就好了。

      但他不在了。

      所以她得自己走夜路、自己挡风、自己给自己壮胆。

      也没那么难。

      习惯了。

      工作两年,林微攒了一笔钱。

      不多,但也不少。她的开销很小——房租一千二,吃饭自己做,不买奢侈品,不旅游,唯一的消费就是每个月给林知鸷转两千块。林知鸷每次都说"不用给妈钱,妈够用",但林微知道她会把那些钱存起来,一分都不舍得花。

      攒够一定数额之后,林微做了一个决定。

      申请香港的硕士。

      GIS方向,一年制授课型,学费加生活费大概需要三十万出头。她攒的钱只够一半,剩下的一半她本来打算贷款。

      但林知鸷知道之后,二话没说,把自己这些年攒的私房钱全拿了出来。

      "妈——"

      "拿着。不够的话妈再想办法。"

      "妈,你的钱——"

      "我的钱不就是给你花的吗?"林知鸷瞪了她一眼,"你以为妈这些年省吃俭用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等你用的时候拿出来。现在你要用了,妈不给你给谁?"

      林微拿着那沓钱,数了数。

      每一张都被叠得整整齐齐。有些是旧版的百元钞,有些是新版的,还有几张五十的。她甚至在中间发现了一张十块钱的纸币,被叠了很多次,角都磨毛了。

      这些钱里面有超市收银员的工资,有工厂流水线的加班费,有过年不舍得买新衣服省下来的钱,有夏天不开空调硬扛着省下来的电费。

      林微没说什么煽情的话。

      她只是把钱收好,然后说:"妈,等我毕业了挣了钱,我给你买一件真正好看的裙子。不打折的那种。"

      "瞎说,打折的就挺好。"

      香港的一年过得很快。

      课程很密集,作业很多,全英文授课一开始让她有点吃力,但适应了就好了。她的GIS功底很扎实——毕竟是从本科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在小组作业里经常是那个负责空间建模和数据可视化的主力。

      她没有再参加任何竞赛。

      但她在课余时间自学了Python和R语言的空间数据分析,做了两个还不错的个人项目,放在了GitHub上。有一个项目被导师在课堂上当作范例展示了,她假装很淡定,其实心里乐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毕业论文写的是用GIS技术分析城市热岛效应的空间分布特征。

      答辩那天,她穿了一件紫色的衬衫。

      林微找工作的那段时间,住在一间很小的合租房里。

      室友是一个学会计的广东女生,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睡觉,从不熬夜。林微觉得这个室友特别好——安静,不折腾,偶尔还会分给她一盒自家寄来的广式月饼。

      她投了很多简历。

      大部分都石沉大海。

      有几家给了面试机会,但都没成。有的是因为工作经验不够,有的是因为岗位不匹配,有的纯粹是运气不好——面到最后一轮被另一个候选人截胡了。

      林知鸷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来。

      "找到了吗?"

      "还没呢。"

      "不着急,慢慢找。"

      "嗯。"

      "今天吃什么了?"

      "室友分了我一块叉烧。"

      "那哪够。你自己做点啊。"

      "厨房太小了,转不开身。"

      "那也得吃饱。瘦了妈心疼。"

      每次挂完电话,林微都会在手机里翻一遍招聘APP,再刷一轮岗位,再投几份简历。

      然后关灯睡觉。

      第二天起来继续。

      这天下午,林微正在合租房里对着电脑改简历。

      她已经把简历改了不下二十版了。每投一个岗位就微调一次,突出不同的技能点。GIS空间分析、遥感数据处理、Python空间建模、ArcGIS Pro、QGIS、数据可视化——这些关键词被她排列组合了无数遍。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852开头,香港的。

      她接了。

      "你好,请问是林微女士吗?"对方说的是普通话,带着一点港普的口音。

      "是我。"

      "这里是XX公司人力资源部。我们之前收到了您的简历,经过几轮评估,很高兴地通知您,您已经通过了我们GIS高级分析师岗位的终面。我们想正式向您发出录用邀请。"

      林微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您好?林女士?"

      "在的。"她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您能再说一遍吗?"

      对方重复了一遍。

      然后开始跟她确认入职时间、薪资待遇、签证手续之类的细节。

      林微一边听一边在备忘录上记。她的手有一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挂掉电话之后,林微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了,映出她自己的脸。

      一张普普通通的脸。没有灵视,没有蛊术,没有前世的记忆。眼角有一点细纹——这两年熬夜留下的。嘴唇有点干——忘了喝水。

      就是一个普通的、二十五岁的、从精神病院里走出来的、会做饭的、读了个港硕的、刚拿到一个offer的女孩。

      她退出通话记录,打开了微信。

      妈妈的对话框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中午林知鸷发来的:"今天妈做了糖醋排骨,你什么时候回来吃?"

      林微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

      "妈,我找到工作了。"

      消息发出去三秒钟,对方就开始打字了。

      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了很久很久。

      然后林知鸷的消息弹了出来。

      只有一个字。

      "好。"

      后面跟着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

      跟每一次一样。

      林微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合租房的天花板很低,白色的,有一块地方的漆起皮了,翘起一个小角。窗外是香港湿热的午后,远处有人在街上用粤语吵架,楼下的茶餐厅飘来菠萝油的香味。

      她闭上了眼。

      脑子里安安静静的。

      没有人吐槽她。

      没有人叫她傻。

      没有人说"你在哪,我就在哪"。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

      是小雅发来的消息。

      一张图片。

      画的是一只紫色的兔子,戴着一顶博士帽,举着一个写着"offer"的牌子。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姐姐好棒!!!我也在努力!!"

      后面跟了十二个兔子蹦跳的表情包。

      林微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小雅回了一个兔子竖耳朵的表情。

      手机扣回桌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烘烘的。

      桌上的简历还开着,光标在"求职意向"那一栏闪烁。

      她伸手,把那一栏删掉了。

      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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