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全飞秒还是全见鬼? 八月的太阳 ...
-
八月的太阳毒辣得像是在搞全城烧烤,柏油路面蒸腾起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红绿灯。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惨叫,仿佛在替路上的行人喊冤。
林微站在医院门口的斑马线前,手里死死攥着那张被汗水浸得微湿的挂号单。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的步履匆匆,有的神色漠然。林微混在人群中,看起来毫不起眼。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张平时还算红润的小脸此刻白得像刚刷过腻子的墙皮。
因为今天,她要做人生中第一个手术了。
全飞秒激光近视矫正手术。
听起来挺高大上,号称“无痛、微创、十分钟还你清晰视界”。但对于林微来说,这跟上刑场没什么区别。
从小到大,林微都是一个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普通人。成绩中等,长相清秀,性格随和——说难听点就是有点怂。别说惊天动地的大事了,就连小时候打疫苗,她都是全班哭得最惨的那一个。哪怕到了大三,每次体检抽血,她都要把头扭到一百八十度以外,紧闭双眼,仿佛护士手里的不是针头,而是屠刀。
“林微,别怂,这是科技的力量。”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做完这个手术,你就不用每天早上满床摸眼镜了,也不用吃火锅的时候自带雾气特效了。”
然而,命运的转机往往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决定里。当然,此时此刻躺在手术准备间长椅上的林微,对此还全然无知。
等待的过程比手术本身更煎熬。
准备间里坐满了像她一样戴着无菌帽、穿着蓝色手术服的“待宰羔羊”。大家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消毒水味和紧张荷尔蒙的奇怪味道。
坐在林微旁边的是个看起来很干练的小姐姐,大概是看出了林微抖得像个筛子,主动搭话道:“哎,妹子,你怕不怕?”
林微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干得冒烟:“怕……怕得要死。我连抽血都要闭眼的,这可是要在眼球上动刀子啊。”
小姐姐乐了:“没事儿,我也怕。听说这还是全激光的,不动刀。你就当是看了一场只有几分钟的 3D 电影,还是近距离特写那种。”
“恐怖片吗?”林微苦笑。
“差不多吧,不过不用买票,只要两万块。”小姐姐开了个玩笑,试图缓解气氛。
林微扯了扯嘴角,还没来得及回应,护士冰冷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了:“林微!到你了!”
那一瞬间,林微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像是个被点名的逃犯,僵硬地站起身,同手同脚地跟着护士走进了那扇沉重的自动门。
手术室的冷气开得极足,仿佛瞬间从火焰山穿越到了广寒宫。那股浓烈的、几乎有些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像是一只冰凉的大手,瞬间掐灭了外面带进来的最后一丝暑气,也顺便掐住了林微的呼吸。
“鞋脱了,躺上去。头摆正,别乱动。”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他的声音冷冰冰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熟练得像是一个正在流水线上操作零件的工人。
林微战战兢兢地躺在那张窄窄的手术床上,头被固定在一个凹槽里。头顶是刺眼的手术无影灯,晃得她一阵眩晕。
“别紧张,双手放在身体两侧,不要去碰脸。”医生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块满是孔洞的绿色手术铺巾,直接盖在了林微的脸上,只露出一只右眼。
紧接着,噩梦开始了。
“我们要上开睑器了,会有点不舒服,忍着点。”
还没等林微反应过来什么是“开睑器”,她就感觉眼皮被一个冰冷的金属架子强行撑开了。那是一种让人极其不适、甚至想要尖叫的异物感。眼球仿佛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哪怕再干涩、再想眨眼,也被剥夺了闭合的权力。
“滴——”
医生往她眼睛里滴了麻药。眼球瞬间变得麻木,那种酸胀感稍微缓解了一些,但恐惧感却成倍增加。
“盯着那个绿点看,不要动眼珠。千万不要动。”医生的语气严厉了几分,“动了就打偏了。”
林微死死盯着视野正上方那个闪烁的绿点,就像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机器启动了。
巨大的轰鸣声在耳边炸响,紧接着,一个像吸盘一样的环形装置压了下来,死死吸住了她的眼球。
“负压吸引开始。”
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成了真空。林微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眼前的视野瞬间黑了下来。那种黑暗不是闭上眼睛的黑,而是一种绝对的、死寂的虚无。
林微死死抓着护士姐姐给她的小球。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眼球表面剥离。那是角膜,也是她作为普通人类看世界的最后一道屏障。
“滴滴滴滴……”
激光发射的声音密集而急促。
在这令人窒息的几十秒里,林微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总感觉自己好像在眨眼,或者眼球在不受控制地微颤。那种本能的恐惧让她想要逃离,想要闭上眼睛,但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硬。
“配合一点!眼球不要转!”医生突然低喝一声。
林微吓得一激灵,心里委屈得要命:我明明很配合啊!手术单子上不是写着要配合手术吗?我已经在尽力cosplay一具尸体了啊!
就在这时,那道红色的激光束似乎闪烁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微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像是电流短路般的“滋啦”声。那声音不像是从机器里传出来的,倒像是直接在她的脑仁深处炸开的。
紧接着,一股奇怪的凉意顺着视神经直接钻进了大脑,就像是大夏天被人往脑子里塞了一根冰棍。
“好了,右眼结束。换左眼。”
机器移开,负压消失。视野慢慢恢复了一点光亮,但依旧是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感。
接下来的几分钟,林微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麻木地完成了左眼的手术。
“手术结束。很顺利。”医生淡淡地说了一句,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眼球大作战”只是他喝了口水一样简单。
护士帮她取下开睑器,揭开铺巾。
林微颤巍巍地坐起来,感觉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全是冷汗。
“睁开眼睛试试。”护士递过来一瓶眼药水,“刚做完会有点畏光,流泪,看不清是正常的,也就是咱们说的水雾感,过几个小时就好了。”
林微试探性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她愣住了。
世界确实变清晰了。原本五米之外人畜不分的重度近视眼,现在竟然能看清墙上挂钟的秒针。虽然眼前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白纱,有点雾蒙蒙的,但这种清晰度对于戴了十几年眼镜的林微来说,简直是神迹。
“运气真好,一做完就能看清。”林微在心里暗自庆幸,“看来那两万块没白花。”
她站起身,在护士的搀扶下走出手术室。
然而,当她走到走廊上的时候,那种奇怪的感觉突然涌了上来。
这个“模糊”……好像有点不对劲。
医生说的水雾感,应该像是眼镜片上哈了气一样,是均匀的、静止的模糊。
但林微眼前的模糊,是动态的。
她看到走廊尽头的那个垃圾桶旁边,有一团灰白色的影子在晃动。起初她以为是眼药水糊住了眼睛,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团影子挤走。
再睁眼。
那团影子还在。
而且,它好像……有人形的轮廓?
那团影子就像是老式电视机信号不好时的雪花点组成的,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马赛克状,正扭曲着、抽搐着,像一只巨大的灰色壁虎,趴在那个垃圾桶上,把头探进垃圾桶里,似乎在翻找着什么。
“这是……飞蚊症?”林微心里咯噔一下。听说高度近视容易有飞蚊症,但飞蚊症也没这么大个儿的啊?而且谁家飞蚊症长得像个人啊!
她转过头,看向另一边的导诊台。
导诊台后面坐着个年轻的小护士,正在低头玩手机。
而在小护士的肩膀上,骑着一个小小的、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像个猴子,但没有毛,浑身也是那种令人不适的马赛克质感,正伸着细长的爪子,在小护士的脖子上挠来挠去。
小护士似乎感觉到了痒,下意识地挠了挠脖子,嘴里嘟囔着:“这医院蚊子怎么这么多……”
林微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用力闭上,在心里默念:“幻觉,一定是麻药没过劲儿产生的幻觉。或者是角膜水肿导致的光学畸变。我是唯物主义者,我是新时代大学生,我要相信科学。”
三秒钟后,她再次睁开眼。
那个“马赛克猴子”还在。
而且,似乎是察觉到了林微的视线,那个原本只顾着挠痒痒的小怪物,突然停下了动作。
它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来。
虽然那张脸上全是模糊的像素点,看不清五官,但林微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两道阴冷的视线,透过那些乱码一样的马赛克,死死地钉在了她的身上。
它咧开嘴——如果那道黑色的裂缝算是嘴的话——露出了一个极其扭曲的笑容。
“看……见……我……了?”
还好她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口型,但是也足够吓人了好吗!
林微两眼一翻,想要彻底晕过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哪是全飞秒手术啊?这特么是全见鬼手术吧!我要退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