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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落空 有了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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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希望,玉奴擦干了眼泪。没关系,虽然遗憾,但知道了他的真实存在,一切都变得充满可能性。玉奴心想:反正来玉山就是寻找藏身的可能,既然他会出现在这里,干脆就在这儿住下,总有相遇的时刻。
打定了主意,玉奴戴好头巾,去七处取了包袱,上玉皇坪顺利找到了秘道密室。密室里还有萧楚雄上次来时没带走的杂物,这一番,不再睹物思人。意中人没出现的时候,每一个对自己用一点心的人,她都感激。如今,一切都不足以与他相提并论。若萧楚雄还在痴痴的等着她,她倒还愧疚,可他既然已经开始了美好的人生,又何须再挂心呢?
这世间应该没有什么比相爱更残酷的事。彼此的过去都化为泡影,世界只剩下对方的影子。玉奴暗自神伤:这一番,不知道会不会是相爱,若那个人偏偏不爱自己,岂不万事休矣?
没关系,至少看见过他,也是好的。
然而人若起心动念,怎会就此止步?她已经不停的开始祈祷:希望能与他相爱一生。祈祷到一半,忽然又想起:自己的起心动念,若情感真了,都会透彻天地,岂不是又要让那梵帝得知?这辗转反侧,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在密室里百爪挠心的时候,却不曾想到那男子也再度返回大殿,只见得空空如也。
他觉得十分奇怪,有什么似在牵绊着他,却不知从何说起,又回到大殿,却失落了起来。原本影影幢幢的大殿,气场温馨和暖,此刻光线尽失,墙面也似乎无趣了许多,只是篆刻了经文而已,如同一本放大了的经书。人在经中游,何其渺小?他叹了口气。世事无常,气场好也不可能久驻一世,人生至重要的,是学会不执著。
玉奴在密室打理停当,再度不死心的来到了大殿。空荡荡的大殿依旧,她略带失落的走出来。
一个时辰的功夫,两个人三进三出,完美的错过。
住下来的玉奴,因惦记着与意中人重逢,反而无心修行,心思散乱,连定下神来的功夫都没有,一夜数次去大殿观望,直到天明。终于累极了,她捂着心口,回到密室,在辗转反侧中,终于睡了一觉。那男子自然是梦中的主角,只是奇怪,梦到的却是一次一次的相视,接着擦肩而过。有时甚至年纪更小,互相都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不同的装扮,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天气,不同的距离,一样的惊鸿一瞥,每一次,玉奴都低头闪身离去。
为什么?醒来的玉奴扼腕叹息,为什么每次都是错过?为什么自己一次也没有勇气继续对视下去?为什么每次都要逃?
靠着带来的干粮,在玉皇坪生存了三天,必须要下山去采办口粮了。玉奴老大不情愿的扮成之前嬷嬷的样子,准备在蓝田就近买些东西。倒是后悔上次轮转天判来的时候,没揪住他要几个蓝田的身份,户口牌一拿出来是汉中的,若之前在汉中有露马脚被告发,便逮个正着了。
下山在玉器店前转了一圈,然后往市集上走,几天没有吃热汤热饭蔬菜瓜果了,玉奴难过的紧,一路寻着。京都附近以吃面食为主,偏玉奴不爱吃面点,想寻个做菜的店家,颇费了一番功夫。终于找到一间不起眼的小店,卖各种小炒,玉奴不假思索走了进去。此一番,就如同当年被囚禁在陇西镜室一样,寒碜极了。叫了一荤一素,菜一上来,分量很小,一筷子下去,盐有点多,玉奴无奈,只能向店家要了一碗热水涮过才入口。老板自己也跑堂,看见玉奴此番举动,好奇道:“就这点油水了,还要涮过再吃?”
玉奴干笑一下:“我吃不了这么咸。”
“我还以为你跟那名妓白雪花一样,是为了保持身材呢。”老板笑道:“这年月能吃饱都不容易,你们什么大户人家?还会嫌弃油盐。”
“白雪花?”玉奴诧异。
“就是那个从京都被赶出来的名妓,现在就在我们楼上官妓营接客。都破落成这样了,还不死心呢,还想着东山再起。”
“是嘛。”玉奴强忍内心的震惊,假装成八卦的样子,往楼上瞅了瞅,“长什么样儿呀?”
“骚样儿呗。”那老板掩不住的yin笑一下,龇出巨大的牙龈,上面歪七扭八,甚是恐怖:“蓝田的官吏们可是高兴了,经常组团一起来玩儿。怎么也是京都的达官显贵玩儿过的女人……”
玉奴听不下去,佯装耳朵痒,揉了揉,顺势低头捂了一下。那店家见玉奴这样,以为嬷嬷害羞,作势往后厨去了。玉奴一边食不甘味,一边思忖是否应该和白雪花联络。
之前为了救萧楚雄和宝生,想过无数主意,最后想试试以绑架薛攀的母亲裴氏为人质来交换宝生,但没有人认得裴氏长什么样子,于是玉奴想起了白雪花。虽然只有一次资助,但白雪花记得她,愿意帮忙,他们甚至已经查到了裴氏当时在京都的住所地址,但很快一切线索便彻底切断。如今忽然得知白雪花被赶出了京都,玉奴不知道是否与自己拜托她查裴氏有关。
那小炒店满是油烟,楼上也破败,都没有什么艳俗的招牌,赤裸裸的挂着“官妓营”的标识,玉奴纵然扮成了嬷嬷,也不敢贸然前往。她正犹豫之际,楼梯吱呀作响,一个摇摇晃晃的女人正蹒跚走下来。玉奴一抬头,那女人捂着肚子,眉锁着痛苦,手抓着楼梯把手直晃,玉奴心一酸,伸手去扶住她。那女子感激的看了一眼玉奴,道:“谢谢嬷嬷。”
四目一相对,玉奴震惊,脱口而出:“白雪花?”
白雪花愣了一下,并不认识这个嬷嬷,玉奴立刻握了一下她的手:“我们是旧相识。借一步说话。”
官妓营虽然破败,但到底因为白雪花也算官吏的心头好,有两间自己的房子。此时正是休息的时候,玉奴可以在她的内间密谈。
拿水在桌子上写了“鸡鸣山”,白雪花明白了她的身份,轻声道:“恩人。”
“可别这么叫,折煞我了。我还怕你来蓝田是因为我害了你。”
“那老母狗本来就一直排挤我,如今她不知怎地忽然得了势,在京都有那么大的排面,自然要杀我灭口。要不是我靠着在官场的那些老主顾,哪能还苟活在这儿?”
“老主顾如今在大周做高官?”玉奴纳闷,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人能跟薛攀他娘抗衡?
“是,不过也没什么用了。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动物,我虽然活下来了,但毕竟不能进京都,渐渐的就被忘了。”
“此刻我真后悔当初助你来京都,若还在那里……”
“若还在那里,我便一辈子只是个村妓,不可能名震京都。”白雪花制止玉奴道:“没有你,我一辈子就没有意义。我在遇见你的时候就说了,我就喜欢被男人追捧,就想当风情万种的尤物。”
玉奴疑惑的看着白雪花,她一直不明白白雪花为何有如此追求,但是这怎么好问出口呢?一开口,岂不是在贬低她的追求?
“你为何易容?犯事儿了?当初那个男人呢?”白雪花并不知道玉奴的身份,哪怕后来托人寻她,她也只道是寻常恩怨,并不晓得背后有这等大事。一个身份尊贵的绝世大美人突然以一个苍老嬷嬷的样子出现,任谁也会猜到一定有隐情。
“我……”玉奴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他孩子都一岁多了……”
“果然男人都是负心汉吧。”白雪花以为自己得到了答案:“以你的姿色,想嫁谁都可以,哪怕进宫做宠妃呢,为什么要这么狼狈?”
玉奴身子一颤,看了一眼白雪花,终于扛不住真诚的个性,说了一句实话:“那皇帝是个变态,虐待狂。”
“天!你从宫里逃出来的?”白雪花捂住了嘴巴:“你都进宫了,为什么不去争个皇后当当?跑到这等……我这儿来的可都是大流氓!”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我只是想藏起来苟活而已。刚才听说你在这里,放心不下,所以来看看你。你就当从未见过我。”
“我绝不会出卖恩人,你放心。你需要身份是吗?我看看能不能帮你解决一个。”白雪花把手放在玉奴的手上安慰她:“可是这样的日子,过不了几天,你一定会受不了的。”
“能过几天是几天吧。我遇到了一个人,可是还没机会以真实面目和他相见。”玉奴脸一红。
“你爱上他了?”白雪花一惊。
玉奴害羞的点点头。
“就算他也爱你,也不可能敢承受这么大的风险。除非把你永远藏起来。你最好别抱太大希望。”
“藏起来也好,我也不想抛头露面。”玉奴的眼神里满是坚定。她过去的人生不一直在被金屋藏娇吗?只不过都是在宫里而已。那人看上去是江湖中人,浪迹天涯不比锁在深宫里浪漫的多吗?此刻没有任何事可以拦住她,她愿意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白雪花叹了口气:“人各有志,我劝不动你。不过户口牌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从没听说过有人能办假的,我也只能试一试。你若能再见到他,也千万别一副死心塌地的样子,否则男人就当你不值钱了。要让他……”
?“白雪花呢?告诉她爷来了!”一个醉汉含混不清的声音传过来。白雪花立刻拉开衣柜把玉奴推了进去。一会儿,酒气就弥散了进来,玉奴在衣柜里被迫听到了一切……
已经是下午时分,陆陆续续的有各种人进来,这是玉奴离群体凌虐最近的一次。出乎意料的,白雪花并没有很痛苦的表现,似乎还很享受这一切,和那群满嘴俗气的男人们调笑着。玉奴拼命塞紧耳朵,恨不得有一个抹布可以擦掉听到的一切。
早晨,这些人终于陆续离开了,白雪花像一具死尸一样仰面躺着,身上有各种各样的青紫淤痕,床单上也有一抹一抹的血迹,苟延残喘着。
玉奴轻轻为她盖上被子,眼泪忍不住滴在了她的脸上。她眼睛转了一下,有几分羞惭。这是她掩饰也无法掩饰的,残忍落魄的现状。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玉奴不敢出去,只能倒了杯凉茶探询的看了看白雪花,她点点头。玉奴把她扶起来,她接过茶水一饮而尽,接连喝了很多杯。这半下午加一夜,她都没机会喝口水。玉奴想到她说的“就想被男人追捧,就想当风情万种的尤物”,可是她不觉得昨夜那种事有什么可享受的,但她并未开口,也许问出来会伤害了白雪花的自尊呢?
白雪花喝了点水,吃了点东西,半躺在床边。床单早已皱成一团,还有撕破的地方。她在一摊杂乱的被褥中如同一个被丢弃的玩偶,声音幽暗喑哑:“这么多年来,一直在被人践踏,从来没有人对我伸出援手,更不要说给个好脸色。除了你,没人给我好声好气的讲过真心话。”
玉奴的言行让她前所未有的感受到了尊严,人一感动,就想掏心窝子。“我从小就没有爹,家里穷,娘经常打我骂我,周围的男人逮着机会就想占我便宜。十二岁上,有天有个王爷在我家附近游玩,看见了我,给我好吃的,还叫人把我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我跟着这王爷,以为要过上好日子了,谁知道,没几天,他就走了。那几天就像做了一场美梦一样,虽然也有痛苦,可是我从来都没有穿过那么好看的衣服,睡过那么华美的床。谁想到那么快就被丢回了家?我娘告到官府,要求王爷负责任,纳我为妃为妾。她是想借此机会攀高枝的,哪有人会放弃这样的机会呢?可是谁想到连王爷都没再见到,就被官府判了一个诬告,说我是被王爷的小厮睡了,攀咬王爷,连对证的机会都没有。那天在衙门,我们母女被骂的狗血淋头,差点被关进牢里。出衙门的路上,我娘就开始打我,骂我下贱种,男人睡了我都不肯要我,说我发梦以为攀了高枝,结果连王爷和小厮都分不清……”泪水一滴滴落了下来,她却没有太大的情绪,似乎一切都与她无关。
“我忍不了她的打骂,终于自己跑掉了。我就不信我得不到男人的眷顾!她自己得不到,才发泄到我身上!我要吸引所有男人的目光!让所有男人都想得到我!我不但要做妓女,还要做名妓!让达官显贵都知道我!让那个抛弃我的王爷后悔!总有一天要让娘当面承认她说错了!”白雪花咬着后槽牙,“我在京都成名的时候,我托人去乡下找她,你猜怎么着?”
“她不认你?”
“她死了。”白雪花抿紧嘴唇。“她一辈子都想过的好一点,我本来想,她如果改口,我就让她过好日子。让她在衣食无忧里忏悔她对我的轻视。可是听说,她因为到处说我被王爷玷污了,被抓进王爷府里打死了。”
玉奴张口结舌,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她一直恨我,说如果没有我,她就可以嫁个好点的人家,不用过那么惨的日子,还要养活我。一直骂我没出息,不能给她带来好生活,可是她却不想想,没有嫁妆没有家世门第的女孩儿能有什么出路?我遇见了王爷,却没能改写自己的命运。她觉得梦碎了,可我不服,我只要还没死,就有荣耀的机会!”
玉奴握紧白雪花的手,抱住她。除此之外,她不知道可以怎么做。言辞在这个时候是贫乏无力的,她没有过那样的生活,哪来的底气劝她?
可是,斯人已去,心结却在白雪花的心底残留,这结可能会一生痛苦,玉奴不忍。
哭过了,白雪花很快就睡了过去。玉奴看着她一脸残妆的样子,盘腿而坐,静心运气,送了她一个梦境。
梦里的白雪花与母亲相聚了,没有对峙,没有冲突,只是从小欢乐满足的长大,梦里是母亲和暖的爱,和温馨的笑语。玉奴看着白雪花的嘴角带着笑,深深蒙尘在世俗中的面孔第一次舒展的像不曾经历过凡尘一般纯净,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是近来梦中得授的法术,造梦来控制意识。梦中学造梦,也是一个玄之又玄的事了。当时玉奴醒来不明白有何用?此刻觉得至少能为人疗愈心伤,有些人拥有一切也无法疗愈的,不就是曾经的心伤吗?
可惜医者不能自医。玉奴自己的心伤,又有谁来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