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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另一个自己 晨曦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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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初透,将格窗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手机在枕边嗡嗡震动。
郑秋风摸过手机,眯着惺忪睡眼点开屏幕,一条未读信息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发件人:爸。
信息内容只有四个字:
「今天回来。」
我起身洗漱,水流声哗哗作响,抬头擦脸时,镜子里映出一张还带着水珠的脸。
分明已是打理铺子的年岁,此刻被晨光一照,眉宇间竟又透出几分少年人才有的干净神气。
外间忽然传来木门被推开的声响,紧接着是那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小子,我回来了!”
郑秋风快步走出,只见父亲已卸下那个洗得发白的行囊,大马金刀地坐在堂屋的旧藤椅上。
斑驳的木桌上,摆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芝麻包,香油味渗进晨间的空气里。
三爷喝了口豆浆,随意地问:“秋风,昨天怎么突然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郑秋风连忙放下咬了一半的包子,起身走进里屋,拿出手机:“爸,其实是这样,昨天下午店里来了个叫老谢的客人,说是让我看龟壳。”
他把手机屏幕点亮,递到父亲面前:“但我猜他是想你日记里记过的那一份。”
三爷接过手机,目光落在照片上那几道熟悉的纹路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
“爸,”郑秋风捕捉到这一闪而过的异样,凑近了些,“你神情变了,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滚!”三爷把手机塞回他手里,声音陡然严厉,抓起一个芝麻包塞到他面前。
“包子都堵不住你的嘴!我告诉你,古龟壳除非上面刻着甲骨文,不然十有八九都是后人附会,没什么实际价值,懂了吗?”
“不是。”指尖点着屏幕上那几个模糊的字样,“我只能看懂一部分,这里写着有一个叫常远的人,在齐郡(济南),龙脉之下的溶洞里,看见空中浮现出一个穿白衣的女鬼,正背对着他梳头,可她一转头——那张脸,竟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我吸了口气,语速加快:“他想逃,可他找不到进来的路口,更绝望的是,他在迷宫里听见另一个自己在身后追赶——那个他浑身湿透,皮肤上长满发光的眼睛,一边笑一边说留下来,成为我们。
最后他是侥幸爬出来的,但从此以后,在任何地方都看不见自己的倒影了,这听起来也太玄乎了,是瞎编的吧?”
三爷沉默片刻开口:“记载嘛,虽说是真伪难辨,但背后多半有点原型依据。”
“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他眼睛突然一亮,“人怎么可能没倒影呢。"
“现在知道看不懂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等等还要去接批货,就不陪你这儿琢磨这些没边的事了。”
看着父亲匆匆离去的背影,秋风抬头望向外面,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着那几个字——成为我们。
午后阳光透过窗格,在桌面上投下暖融融的方块,我坐在电脑前,浏览器里正显示着“济南龙脉溶洞”的搜索结果。
页面加载完成,目光被龙洞山三个字抓住,资料显示传说大禹治水时,与孽龙搏斗,孽龙逃窜时撞入山体形成龙脉,山中更分布着多处天然溶洞。
“小少爷,查什么这么入神?”
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冒出来,吓得我手一抖,江阳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胳膊熟练地搭上我肩膀,脑袋凑到屏幕前。
他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穿着件的牛仔外套,从高中认识到现在,这副吊儿郎当的劲儿就没变过。
“龙洞山?”他念出屏幕上的地名,“你小子什么时候对爬山感兴趣了?这地名听着挺霸气啊。
龙洞……嗯?”他用力扳过我的椅子,一脸坏笑,“不对劲,郑秋风,你每次一闷头自己搞捣东西,准没好事。”
“你可别冤枉好人,我怎么可能是这种人。”我伸手要去关浏览器。
“得了吧你!”江阳一把按住我的手,“二郎腿一翘,指着屏幕上龙洞山溶洞几个字,老实交代。”
看他这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我知道瞒不住了,只好把老谢来访、龟壳上的故事简单说了一遍。
“遇见女鬼?还长得跟自己一样?”江阳嗤笑一声,满脸写着不信,“这常远该不是梦游掉进去,最后自己吓自己,出来又烧糊涂了吧?”
“可我觉得里面藏着东西,”我指着屏幕上龙洞山的资料,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笃定,“那龟壳上的记载,还有这地名、这传说,不可能全是巧合。”
江阳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仔细看了看网页上的记载,又回头盯着我:“你认真的?”
我收起脸上的笑容:“这次,我想亲自去济南的龙洞山看看。”
“成啊!”江阳用力地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早该这么干了!成天在店里窝着算什么事儿,是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
他说着已经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划动:“我现在就查机票……最近一班是明天下午三点二十的,怎么样?”
我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消失了:“订吧。”
“得令!”江阳咧嘴一笑,低头开始戳屏幕,“两张票……搞定!明天机场见!”
他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这是打算去哪儿啊?”
我和江阳同时一僵,齐齐转头看去,三爷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站在门口的光影里,双手抱臂看着我们。
我和江阳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三爷,”江阳先开了口,挠了挠头,“我们……打算去济南龙洞山转转。”
我连忙补充,语气带着点试探:“就……就去看看风景,爬爬山。”
三爷的目光在我们俩脸上扫了个来回,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最终,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许。
“算了,”他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你们也不是小孩了,我说不让去,你小子怕是也会自己偷着去。”
我心里一紧,正想辩解,却见三爷哼笑一声,走上前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臭小子,前几天有个朋友也收到了一份差不多的龟背拓片,他那边正好在召集一队可靠的人手,想亲自去探个究竟,看看那地方到底藏着什么名堂。”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正好,你这混小子自己撞上来了。”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我:“记住了,出门在外,多听他们的,遇事别逞强,平安回来最重要。”
我愣了一下,我顶替他的名额,加入一个有组织的探查队伍,这才明白父亲为何态度转变如此之快:“那您放心。”
当时我们谁都未曾料到,这一张飞往济南的机票,彻底扭转了我原本波澜不惊的人生轨迹。
许多年后,当我再次回首这个午后,才明白:命运递出的门票,往往伪装成一次心血来潮的远行。
推着我,奔向了那个无人可以预知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