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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寅时孤灯,藏疾度日 四更将尽, ...

  •   四更将尽,紫禁城仍沉在浓黑里。

      东宫深处一间名为“静思居”的偏殿,只点一盏极小的素油长灯,灯焰如豆,勉强照亮半张书案。

      萧彻已经醒了近一个时辰。

      他没有点灯,只拥着半床薄被,坐在靠窗的软榻上,脊背挺得笔直,却一动也不敢动。

      额角一层细密冷汗,早已浸透了内侧的衣襟。

      头痛,从他记事起便如影随形。

      太医只说是先天不足、惊悸伤脑,开一堆安神镇痛的方子,煎来喝了十几年,治标不治本。

      只有他自己清楚病根在哪里。

      在冷宫,在疯癫的生母腹中,在他尚未出世时,就已经被绝望与疯魔缠上。

      生母苏婉当年出身不低,一朝获罪打入冷宫,性情骤裂,神智失常。那时她腹中已有他,在阴冷、饥饿、惊惧与疯癫中把他生下来。

      他自落地起,便带着她的痛、她的疯、她压在骨血里的癫狂。

      发作轻时,是锥心刺骨的钝痛,绵绵不绝,日夜啃噬元神。
      发作重时,是天旋地转,脑髓像要被生生撕开,浑身血脉逆行,控制不住地撞墙、翻滚、抽搐。

      他唯一能做的,是死死咬住自己,一声不吭。

      不能被宫人听见。
      不能被皇后眼线看见。
      不能让皇帝察觉他有半分异常。

      一个从冷宫爬出来的太子,一个体弱、寡言、温顺、无害的傀儡,才配活下去。

      一旦被人知道他一犯病便状若疯癫、痛至失控,等待他的只会是一条白绫、一碗毒酒,或是悄无声息“病逝”。

      “殿下……”

      贴身内侍秦顺在门外极低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
      他是自小跟着萧彻从冷宫里出来的人,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模糊知道他病根、又拼了命替他遮掩的人。

      萧彻缓缓吐出一口气,气息微颤,却已把声音压得平稳如常:
      “进来。”

      门轻轻推开。
      秦顺端着温水与素色巾帕,垂着头不敢多看,只把东西放在案上:
      “殿下,该梳洗了,今日要去御前请安。”

      萧彻抬手,用巾帕按了按额角的冷汗,指腹触到旧疤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那是上一回冬夜发作,撞在廊柱上留下的痕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时时刻刻提醒他——深渊从未远去。

      “知道了。”

      他起身更衣,素色常服裹着清瘦挺拔的身形,面色依旧偏白,只是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
      那是常年被疼痛啃噬、夜夜不得安睡的痕迹。

      秦顺低声道:
      “奴才已按往日的方子,把安神镇痛的药掺在参汤里了,旁人看不出异样。”

      萧彻“嗯”了一声,淡淡道:
      “今日不必太浓,朕……本宫要去御前,神志要清明。”

      “是。”

      他走到镜前,看着镜中之人。
      眉目清俊,肤色偏白,唇色浅淡,眼神温和,看上去是个再标准不过的体弱太子。
      无人知晓,这具温驯皮囊之下,藏着一颗随时会被剧痛与癫狂撕碎的心。

      辰时之前,必须去乾清宫请安。
      那是他每日必修的第一课——在帝王面前,演一个无野心、无威胁、恭顺听话的儿子。

      萧彻抬手,轻轻按了按右侧太阳穴。
      那里,隐痛已经开始缓缓蔓延,像细蛇钻入脑髓。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如水的顺从。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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