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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憬姝 寒潭累白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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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丈夫,我便到程老爷家打长工。
我们这唤作桂潭乡,得名于村子盛产桂花,南头还有个大水潭。
如今是天启八年,听得北边甚么战事吃紧,那税吏便上门得勤,几次三番后,我只好取了过冬的棉衣换点米下锅。偏生今年秋天来得早,我那口子着了风寒,竟是一病去了。好在我已没了公婆,不必如我三堂妹那般改嫁出去,给婆婆抵债,便上程府找了差使,只怕日子还自在些。
这是我第一日上程府,地主老爷的屋子果真非同凡响。那么大那么敦实的房子往那一坐,便似个极粗壮的汉子,任风吹雨打都不会倒地。不过,我那老公何尝不是这样,还是被一场病送走了,可见这人壮到底比不得这屋子壮。
一个年青姑娘引我进了房门,她身上的衣裳比寻常人家鲜亮些。我料得她是程太太身边有些脸面的丫头,忙不迭躬身道:“哎,姑娘好,有累姑娘。”
到了堂下,程太太穿着深色绸子衣服坐在上首,上了年纪,发福,脸皮松松垮垮地像布袋子,眼睛很大很鼓,蛤蟆样的形状,老鹰样的眼光。我下跪磕头,她的眼神儿像锥子似的刺来,狠命钉了两眼我一双锄头似的大脚,我心下猜这事已有了八成,但仍不敢抬头,只是觑着太太的脸色。半晌,程太太才动了一下,我心头一跳,她却仍未开口,招手让丫头托了碗茶,慢慢地抿。我等得心急,又不敢造次,只好匍匐着等。又半晌,太太方缓缓开口,声气拖得比唱戏的长:“去下房,歇着罢。”
我忙又磕了几个头,千恩万谢地走了。经此一番,我晓得那太太多半不是好相与的主,往后只能处处留心了。
之前那姑娘领我出去。我带着铺盖到了下房,房里没什么物什,我略略扫了积灰便打下地铺。要说这大户人家就是不一般,连下房的屋顶都是瓦片的,牢靠,不担心漏雨。
那姑娘心地好,说府上的人都唤自己春晓,名字是老爷起的。我想,这名儿雅致得紧,老爷虽没功名,但也是个读书人。我又打听府上情形,免得服侍时犯了忌讳。春晓道,老爷太太都是宽厚人,膝下一位公子、一位小姐年纪尚小,十分可爱。只是一点:公子小姐其实并非太太所出,生母是以前的一位小姨娘,两年前落到大水潭里没了。老爷太太待小姨娘是很好的,但这事到底晦气得紧,今日她私下与我一说,之后休要再提。
我道了谢,自个寻思着,那位小姨娘的事,我倒也隐约听得点风声。那姑娘本是邻村钱老头家的闺女,早早被老爹卖给张家三小子做童养媳,后来养了对双胞胎儿子。我与那姑娘并不相熟,只记得她算是个美人胚子,却总是木着脸,眼睛黑沉沉的。这世道,又有几家人是揭得开锅的,张家添了两个男丁,也就添了两张嘴,便把媳妇卖到程家做姨娘去了。之后便不怎么听得那姑娘的消息了,想来程家规矩大。约莫一年后,程家摆了一对龙凤胎的满月宴。公子小姐自然要是太太生的。又过几月,我男人偶然对我道,程老爷的几个家仆聚在水潭边不知做什么,隔壁李嫂二柱嫂她们也嚼舌根说恍惚听得那小姨娘出了事,但总不真切,便各自捣衣服去了。现下仔细想想,那阵子,钱家和张家的日子倒宽裕了些。
我便在此落了脚。程府上下的脏活累活我都能做,偶尔也在老爷太太身边当差。老爷生的白且胖,面上有几缕长长的胡须,时常笑眯眯的,哪怕惩治我们这些下人时也是这样。太太念过书,是个厉害女人,治家很严,稍有不慎就会挨骂,但若是讨得了太太欢心,也可得些赏钱。小姐公子是姐弟,真真玉雪可爱,聪明伶俐,其实同亲娘很像。念到这个,我虽和钱家姑娘不相熟,也觉伤心,那丫头有儿女缘,却没福,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做活虽辛苦些,其实也不比以前在家时累,还有了不漏雨的房子,日子还是不错。只是最近不知怎地,这几日程府的潮气分外地重,墙上地上都出了霉,连老爷的书也潮了。我忙得脚不沾地。明明才打扫完,角落又冒了蘑菇,墙根生了苔藓,地上又积了一滩水。奇的是,早已入了秋了,天气明明不怎么干。
小姐已是满了四岁,到了八月廿四,府里已备下了裹布、平底鞋、睡鞋、针线、棉花、脚盆、剪刀一应物件,做了餐团,拜了小脚娘,太太对公子小姐向来视若己出,特地请来两个有经验的婆子,千叮咛万嘱咐,务必缠好小姐的三寸金莲。
当年我娘也想给我把脚裹上,可我小时患天花,留了一脸麻子,我爹怕我不好嫁,便没让我裹,说是嫁不出去也要能干活。我男人没什么钱,娶不上那些个平头正脸的姑娘,才聘了我,也是欢喜我手脚麻利的意思。
我也见过裹脚的小姑娘,有些是邻家小姐妹,有些是堂妹表妹,内侄女外侄女。先是拿热水浸拿脚丫子,撒明矾,再裹上布,那针线缝着。我自己大脚,不清楚个中情形,但据裹脚的丫头们说,开始还成,过了些会,长则几月,短则几天,便会下死劲,裹尖、裹瘦、裹弯,此时便折了趾,烂了脚,麻花似的拧做一团,还要被娘逼着在地上走。吃不下饭,整夜整夜睡不着,拿绳子吊脚捱痛,把脚贴着墙图丝凉,都是寻常。有四个堂妹是后娘养的,难免严苛些,便令她们在裹脚布里包入碎瓷片。脚发了味,肉化作脓血流了。后来这四个女孩子的脚倒比同辈都小些。大约这就是有学问的先生们说的道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罢。
另有一个小姑娘不肯裹脚,她婆婆气得拿擀面杖敲碎了她脚上的骨头,脚一时小了好多,不曾想,当天夜里,小姑娘便发起高热,不到三天就去了。女人裹好了脚,其实和男人残废了无异,一辈子只好瘸着跪着坐着干活。我有时想,如此苦痛,倒不如不缠的好,只是人家好好的标致姑娘,成了“半截美人”,找不到好夫家,惹人笑话,倒也不好。我生的丑,裹不裹都差不离了,有时想想,竟也有些庆幸。
小姐是金尊玉贵的大家闺秀,这双脚自然要格外讲究,日后有了好名声好夫婿,也给娘家长脸。再说,她亦不必做活。
那日,小姐垂足坐在床上,小小的脚一前一后晃晃悠悠,太太在旁喝着茶瞧着,我和太太的陪嫁丫头寒泓站着伺候。婆子来了,先拿热水给小姐泡脚,上手摸着小姐的筋骨。小姐只是咯咯的笑。半晌,一个婆子便开始慢慢的抓住小姐的左脚,把脚尖往脚跟那里拢过去。小姐觉着不舒服,便要蹬脚,另一个婆子就使力把住小姐又白又细的脚踝。先前的婆子又把那小小的脚向脚心一挤,待要取裹布时,小姐叫:“痛,痛,不要捏了。”
那婆子慈祥地笑着,渐渐把裹布包上,拉紧起来:“哎呦,小姐,不是得罪您呀,女孩儿都得有这一遭。您会变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儿的,哎,就乖乖的别动啊,小姐这样知理的大家闺秀,一定能忍得这点小痛的。这脚裹好了呀,才是美人儿,正经人家的姑娘,将来大家都会夸小姐是个贞静娴淑的好孩子,小姐会嫁个好夫家的……”
谁知,没等她说完,那一头还牵在她手上的裹布忽地“嘣”一声断了。
另一个婆子道:“哎呀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多少年的老人了,还和慌脚鸡似的。”便也去缠小姐的脚,没多少工夫,那裹布也断了。
婆子头上出汗珠了,太太已合上茶杯盖。
“哎呀,太太,这……我们也不知怎会这般。”那俩婆子忙不迭解释,“这、这,我们给缠过的女娃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了,这……老奴斗胆问问,府上的裹布……?”
我大惊,浑身浇了凉水似的:今日一应物件俱是我上街采买的,我哪敢怠慢太太小姐?莫不是我见识浅,给人诓了?
我赶忙跪下了:“太太,奴婢绝不敢欺瞒您。这裹布,我的确买了最好的,只是……”
太太半闭着眼,幽幽道:“寒泓,把那裹布取来。”
寒泓应了一声,把地上断布拾起,呈给太太。
太太接了裹布看将时,我也悄悄瞄着,却又着实一惊:那质地很好的蓝色裹布上,竟用乌黑的墨水涂了些字!我不认得字,但明明白白记得我买布时决计没有这些。这布也是我和春晓看着送进来的。再看太太,脸色亦是变了,如墙角的苔藓,油绿油绿。太太原是识文断字,有些见识的,尚且唬成那样,我也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今日怪异种种,莫不是这府里有妖怪作祟?怪道这些日子阴气如此重……
那两个婆子也吓得不轻,一左一右地告道:“太太,莫非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捣鬼?老爷太太公子小姐吉人天相,自是不怕那些,但叫个有本事的人来看看也好,求个安心。”
“啪!”太太抬手把茶杯摔了,寒泓她们正要跪时,太太却叫我们带着小姐出去。我们哪里敢言,忙忙退下了。
怎料,出来不多时,寒泓悄悄说与我:“我自小跟着太太,常看人写字,多少也能看出些门道。我瞧着那裹布上的字,倒有些章法,像是善书之人所写。”
我虽有些害怕,但也忍不住问:“寒泓姑娘,你可看得懂那布上写了什么?”
寒泓道:“我也认不全,只见得上面有‘空明’两字,后面还有一个‘刀’字也认得。”
我也听不懂这些字,想了想,这些怪异之事还是避着些。想来老爷太太会去请高人,我只情愿这差使能够顺顺利利地当下去。
果不其然,次日,老爷太太便遣人请了村东头的唐道士来。都说这唐道士有些道行,村里有了大小事情常常请他去看。
唐道士一身青色道袍,十分干净,只有几个不起眼的补丁。跟着老爷的老驴头引他进了门,道士与老爷相互厮见过,老爷一口一个道长,把近日的烦难一一说了。唐道士微笑道:“无妨。”从怀里取出个铃铛,在府里里里外外踱了几圈,而后向老爷行礼道:“斋主无需过于忧心,骚扰府上的,是个婴灵。”
老爷眼神一动,忙问:“舍下从未有过枉死的胎儿婴孩,如何会有婴灵。”
道士不慌不忙道:“正是如此,贫道方说府上不必担忧。如今一些贫苦人家,虽然得了子女,却家贫不能养育;或因是女儿,以为无用,便将其投入水潭。这些溺死的孩子刚落地不久便死去,魂魄不能超生。贵府据乡里水潭不远,这个婴灵在野外飘荡,无人管顾,又见府上富贵,便想到此讨些吃食纸钱,才使得府上阴气重些。依贫道之见,竟是给这个婴灵烧些纸钱车马,好言送走便是,也算斋主一家积下阴德。”
老爷听说,忙送了谢礼,又差我去买些纸钱回来。
我应声下去,心下却有点怔怔的,冷汗不觉也渗了出来。老爷不晓得其中缘由,我心里却似明镜似的:想是我那苦命的丫头来了。
我亦曾生育过一次。那时我嫁给我男人一年半,头胎养了个女孩儿。虽是女孩儿,却也十分康健可怜,我也有些高兴,可我的老婆婆那时还在,脸拉得老长。我男人待我倒好,不曾苛责,反倒劝着他娘亲。老婆婆意思要把我姑娘放水盆里淹死,我舍不得,我男人劝劝,她似乎也就作罢了。谁知,不出半月,她趁我们不注意,悄悄把女孩扔下水潭了。被我知觉后,老婆婆抹着眼泪,告给我:“我也是心疼你们小夫妻,咱家本就很不宽裕,如何养得起一个丫头呢。孙女儿是可怜,可是女孩子赔钱,咱们留着她,也是一起受罪。倒不如让她快快去了,下辈子找个好人家。”
此后不到三月,老婆婆便跌了一跤,没了;又不到一年,我男人也感风寒去了。我之前便隐隐疑心是这丫头怨着我们,如今坐实了。
我也不怪她。她那样小的孩子,小脸还皱巴巴的,软软的,让我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一用力弄碎她的骨头。我拿家里最暖和的布给她包着,这样才不会冻着。我的奶水也充沛呢,叫她吃得饱饱的。可我一想她在那潭底下,喘不上气,泡在冷水里,空着肚子,多难受——丫头便是恨极了我,也怪不得她。
我匆匆买了纸钱,转头回去,半路却见着了张家三小子的俩儿子。两人浑身湿漉漉的,用脏兮兮的手捧着几个莲蓬嚼着。我问:“两个娃娃,你们今儿不去采野菜,不怕你们老子打你们?”
那大一点的娃娃笑嘻嘻道:“我爹病了,浑身长了一条一条的红痕,下不得床,还打我呢?”
我道:“你爹病着,你更该干活去了,还让他操心不成?何况,如今天凉了,你们再上水潭里胡闹去,生了病,不是顽的。”那两个小娃也不开口,冲我一笑,便走开了,我也只得回程府复命。
太太已是听老爷说了今日之事,见我进来,只是略略抬了下巴,示意我找个僻静角落,把纸钱烧了。我便捧着那纸钱到了东南角的墙根下,取了火盆。
那纸钱一张张飘进火里头,登时便化作灰散了。我打量四下无人,便悄悄在口中告道:“丫头,实是娘对不住你。那日若不是娘贪睡了些时候,叫你大母抱走你,你也断断不至此。如今你爹你大母都去了,你若要带了娘走,娘也不说什么,可娘在程家做事,你不要闹得程府家宅不宁,牵连老爷一家。娘本指望你投生个好人家,岂知你孤孤单单地落在外头,也没个纸钱香火……你要愿意,把娘带了去,咱娘俩一块,也不算是孤魂野鬼。只是别带累旁人。”
纸钱慢慢都燃尽了,有时成片的灰飞出来,一碰就碎了,烟火很是刺眼睛。秋日的太阳凉了,从墙头照下来,太太种的细竹子给风一吹,叶子一闪一闪地动,像桂潭里头的水波似的。
谁知,不足两日,一朵乌压压的径直压到程府上面,雨点子劈头盖脸砸下来。
这雨诡异得紧,竟是独独下在程府里头,老驴头说外头的地面干干净净,给日头烤得滚烫。更唬人的是,府里屋顶门窗俱是牢靠的,每间房却积了一二寸的水,下房反倒好端端的。
太太忙不迭厉声命我们收拾,这么多水可如何是好?只好拿盆啊桶啊盛了往外端。水丝毫不见少,水蜘蛛在波纹里划来划去。所有人只好都跑出来,院里也是一样的水。老爷无奈,叫人用竹椅子抬着他和太太。太太的裙边全糟蹋了,见下房里干爽着,气不打一处来,一连叠声骂我没将椅子抬稳。
事到如今,府里的人全慌了,老爷料得唐道士未必中用,在竹椅上长叹短吁一阵,骂骂咧咧一阵,太太把手里的帕子撕得粉碎。正乱着,寒泓忽然大叫:“公子小姐哪里去了?”
我四下里一瞧,真个没见着小姐公子的影儿。老爷直跺脚,我们几个下人只得进屋找寻。
屋里全给水泡透了,那水就似瀑布似的,自楼梯上滚将下来,从我脚上漫过去,清凉得很。行至二楼,我听见孩子笑声从小姐的闺房里传出来。
我推门进去,竟见着一副从来没有过的奇景:那房里水汪汪的一片,上头浮着好些莲叶,并红的紫的莲花儿。墙上、地上、小姐的被褥上,东一朵西一朵俱是水晶似的透亮蘑菇,啥色都有,比春天上山的花儿还好看,又娇嫩得和小娃娃的皮肤不差什么。小姐和公子在这花堆里又跑又跳的,身子浸在水里隐在莲花莲叶后头,简直好比观音菩萨莲台下的金童玉女。
我一时间呆住,忽然见小姐抓着个桃红灯笼样的蘑菇往嘴里送,我才想起来,忙去夺时,哪里还有什么花草蘑菇?只是湿漉漉的屋子。我吓傻了,慌里慌张抱了小姐公子下楼去。
待回到院里,我也不知如何与老爷太太开口,心里头好比乱麻。老爷拍着椅子开口:“着人去请那颠巫婆来!”
那颠巫婆,宿在村外很偏的山脚下,一个不成屋子的茅草棚里,衣衫褴褛,头发似一团乱麻,不单行为举止疯疯癫癫——养着一群乌压压的山羊,日日同吃同睡;还有几分妖不妖鬼不鬼的神异本事——有时无意叫她见着了都是要倒大霉的。虽说有几家人遇事求着她保了平安,但无事谁肯去触这眉头?故平日村人都远着她,若去找她,必是走投无路了。
虽听闻颠巫婆脾气古怪,这回倒是轻易请来了。老驴头佝偻着背进门,颠巫婆便昂首挺胸地随在后头。她的身子极高极壮,比大多数男人更甚,走路时一摇一摆,地头好似在震动,地上的水也翻起浪头;身上只挂着几块黑灰色、满是泥土的破布,后摆泡在积水里,或许洗干净了一点。太太憎恶地斜了她一眼,寒泓忙上前:“请留步。”意在不让颠巫婆进屋。
颠巫婆笑着觑了寒泓一眼,向太太道:“我没读过书,有两句诗不甚明了,太太给我解释解释。”边说边凑至太太跟前,嘿嘿直笑,太太惊恐万分,拼命向后缩。
“旧日新朝寒未竟,秋蒲褐碧半残消。恣睢商信芙蕖破……”
“住嘴!”
老爷忽地大吼。那颠巫婆便也不再言语,大摇大摆跨进门,忽地神情变成遭雷劈一般,颤巍巍从怀里捧出块黑乎乎的石头,面向南边,毕恭毕敬地摆到地上,“扑通”一声朝它跪下。紧接着众人都被唬得魂飞魄散:颠巫婆直接把脑袋伸进水里,如捣米一般,“咚咚”抢地,仿佛鼓点,令水滴四处飞溅;随后又莫名定住,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老爷见状,哆嗦着骂了一句什么,颠巫婆却全然不管,收了石头,掉头便走。几个家丁想相拦时,一个个被推倒在地:颠巫婆着实气力过人。
不知为何,上上下下一群人慢慢都失了三魂七魄,在原地怔怔的,木头一样。我竟也不知这些时候都想了什么;只有小姐公子嬉笑戏水之声隐约入耳,好似自十万八千里开外传来。天渐渐暗了。
人啊屋啊树啊花啊,在眼前慢慢淡下去,黑下去,变成影子一般,后来连影子也见不着了。我自觉站得有些僵,动了动胳膊,又把手掌张在眼前用力瞧,怎么也瞧不着。平日里这也该是掌灯的时候了。
太太忽而厉声道:“这样下去不是法子,断不能留在这儿过夜!先出了这府,到别处安置一晚,明日再做打算。”如今太太急了,口声也不再像藕丝一般拖拖拉拉,反比买豆腐的王寡妇同人还价时还干练。又命我们:“摆驾二老爷的院子。”
老爷呼呼地喘:“宦荣那儿去不得!”
太太听了冷笑:“我偏要去!你们男人做出的腌臜事,倒要女人顶缸,今后可不能够了!”
只听啪地一声脆响,随即又听老爷开口:“愚妇!去县里的路要过桂潭!”
桂潭又如何?我日日去那洗衣,未曾见什么异样。心里正生着疑窦,却听着太太的尖叫:“那去客栈!去道观!哪怕去野地里过一晚,也比烂在这儿强!”接着命我回屋取灯烛并火折子。那一屋子的水,怎个找寻能点火的物什?但与其在外头听吵嚷,不如借这由头清净片刻;便是撞了什么,也许倒好见见我丫头。我就应了,摸着黑涉着水慢慢往屋子里去。
屋里哗啦啦俱是水声,又有像是鱼鳞的东西蹭过脚脖子,却隐约能瞅到五斗柜的轮廓,原是这屋里竟有几丝微光,或者是游火虫?那光是从里间照出来的,我壮着胆子将里间的门推得大开,往里看将时,竟看见小姐和公子不知何时又回了屋里!小姐踩着凳子,把蜡烛一根一根往外拿,拿了,就递给小公子。公子接过蜡烛,那蜡烛就亮起来,但不是寻常火苗,是绿莹莹的鬼火。公子又把蜡烛放水里,蜡烛直直地浮在水上,也不灭。满屋里漂着亮着绿火的蜡烛。
我正看得怔愣,忽地感觉什么东西轻轻一拍我肩膀,那力道不如成人,拍到的地方也小。我猛回头,后头仍旧黑黢黢一片。恰逢此时,外头忽地似爆竹炸开一般乱响,叫嚷、哭喊、咒骂,像水一样融成了一片。又听得春晓大叫:“外头被水墙围了!老驴头被水吃了!”
我慌里慌张朝外头赶,心里还在盘算,若是我女儿的魂灵儿冤杀了旁人,岂不是我的罪过?走得太急,脚底一滑,跌进水里。那水也不很深,我七手八脚地爬起来,却借着里间的光,见着水里的人影比我小很多,那人影道:“娘,不是冲你来的。”我连忙伸手去拉她,水面下空荡荡的,连水都没有。我身下一空掉进去,却又见自己身处下房里,下方中央火堆烧得正旺,地上干爽得很,春晓寒泓并几个家丁正把蘑菇串搁火上烧,地上还摆了几个盘子。我近前一瞧,有烤鱼,有荇菜,还有莲藕鱼肉羹。见我来了,春晓就拉我过去烤衣服,又递了热汤来。这几人神色平和,似是方才无事发生一般。这断断不是常理,我心底里骇然,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如今到了这般田地,慌与不慌,也都无用。或者他们几个也这般思量,也未可知。
我略略坐了坐,又挂念起丫头的魂灵来,又起身往正屋里去了。天又亮了,青天白日透过粼粼水波照下来,又把波纹映在波纹上,鱼儿像鸟一样掠过天空,凫雁绕过我游走。荷叶荷花、莲叶莲花层层叠叠、挨挨挤挤地生在正厅里,高的、矮的、大的、小的;立的、浮的;绿的、红的、黄的、粉的、紫的、白的;重的、单的、圆的、尖的;便是梦里去了仙宫,想来也见不到如此多的奇花罢。
这路未必好走通了,我便先绕到廊下,打算走后门进屋。走过太太屋子的窗下时,闻见里头有人低声念着什么,我瞧了一瞧,险些没给吓破胆:太太坐在梳妆台前,妆奁里满是五彩的蘑菇,整件衣服爬着青苔和各色水草,仿佛给添了鲜艳的刺绣。太太的发髻梳得很高,正中戴着血一样的尖瓣红莲,两头插着那水晶似的花儿。她只直直盯着镜子,镜里却坐着一位如花似玉的美娇娘,满头金银并鲜花。太太吟哦道:“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又折下一枝黄莲,插到发髻后方,嘴里唱:“云峰满目放春晴,历历银钩指下生。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接着呵呵笑起来,口中哈出大团大团冬日那种白汽,将镜子整个糊上了。
她对着镜里雾蒙蒙的人影喃喃:“你这首《憬姝》,‘旧日新朝寒未竟,秋蒲褐碧半残消。恣睢商信芙蕖破,景映空明满目刀’,嗯,确实有几分诗才了,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又说:“我今日便以这首《淖玉哀》和之,你须听仔细了:‘绣闼银钩积岁冷,蹉跎野里半生哀。长天叆叇为伥鬼,冻蜡凝灰朽旧骸。’你须记着:此诗乃我澹台珺瑾作。”
太太说完,忽然跳起来手舞足蹈:“我是澹台璧,字珺瑾,平生最喜漱玉词,不是程太太,不是,哈哈哈……”我听不懂她念的那些诗,甩在我脸上的泥点子倒叫我回过神来,我忙忙地拔腿朝后头去了。
只转过弯的功夫,又见一人悬在空中,几只大蛇盘绕着这人的手脚将他牢牢缚在一根要两人合抱的老藤上,那老藤已把整面墙扎穿了。另有几只小蛇在他的鼻孔、眼睛、嘴巴里钻进钻出,那人眼见活不成了,却还在微微动弹。我斗胆瞧了半晌,恍然认出这是二老爷,几月前来过府里一次。能认得,还是因为瞧着了他右边脸上一道浅浅的疤。听闻他是老爷的胞弟,比老爷小了二十岁,几年前才分家单独过活,现下在县里读书,已挣了秀才的功名,怎地会在这里,落得这般惨况?我不忍看下去,绕到后门进屋了。
后屋有些暗,我踩着水进去,没走几步,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我低头一瞧,老爷开膛破肚,躺在地上,整个儿泡在水里,无数银色的小鱼从他肚子里游出,如同泉眼一般。他的眼珠还在转动,瞪着我,却不能开口了。我见状,福了福身,对老爷告道:“老爷,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您、太太、二老爷都有此劫,我们这些下人,除开老驴头都没事。我本以为是我死了的闺女怨我,但她告诉我她被沉塘不干我事,如今我也好端端站在这里,可见老天有眼,报应不爽的。我虽然不知您做了什么,但此事必然是天谴。您好好往生去吧,主仆一场,还是盼着您此刻既然挨了现世报,来世还能投生为人。”
“那可不那么容易了。”
后头有衣料窸窣作响,我回头望去,竟有一个遍体绫罗绸缎的美人款款走进来,乌黑的头发上插着好些银首饰,衣服上还绣着鱼龙纹,真真是神妃仙子一样的人物。我已料定这是个女神仙,赶忙要磕头,那仙子却扶住我道:“石大姐,你先看看我是谁。”
我抬头一瞧,眼前人面容白净丰润,但五官我还依稀认得,竟是这程家的小姨娘。
我大惊道:“钱姑娘,你这是成仙了?”
她微微蹙眉道:“我不知如何向人类解释,姑且算是吧。不过,我现在不叫钱念儿了,我叫谢憬姝。”我道:“这名字听着响亮,听着贵气,很是配得上姑娘……啊,不,仙子如今的模样和谈吐。”我说着,迟疑片刻,弯下腰,鼓起勇气开口道:“我闺女夭折了,魂灵大概在附近游荡着,仙子可否让我见她一面,再送她往生投胎个好人家?若仙子成全我这个心愿,我必日日供奉仙子,断不会少了仙子的香火。”
只见憬姝仙子微微一笑,道:“潭日,过来见你亲娘。”
一个仙童打扮的小女娃从仙子后面绕出来,笑盈盈道:“娘。”
仙子说:“这孩子落水时我……我法力尚且微弱,没有完全救活她,让她……嗯,姑且算是半人半鬼吧,而且需要他人对她存在认知,才能稳定存在,所以我此次前来,既是来审判凶手、接回孩子、了结尘缘,也是为了加强你对她的思念,好让她的存在更稳定。我转化……我修行的时候没法接触人间,自作主张地把这孩子收为养女,起名谢潭日,不知你可同意?”
我又想跪下,被潭日拉住:“亲娘,娘亲她不喜欢别人给她磕头。”我又拼命作揖:“仙子救了我女儿的性命,还收她作女儿,这是她几世也求不来的福分啊,我给仙子当牛做马也来不及呢!”
仙子道:“石大姐,你我是乡亲,何必如此见外,叫我憬姝就是。论理我应当问问潭日愿不愿意回到你身边,但这孩子……你就理解成生魂不稳吧,还需要跟着我修行,往后她会有几千几万的寿数。不过你也放心,我会让她定期来看看你,给你养老送终的。”
不知何时,憬姝后面又站了四个孩子,正是张家两个小子,和程家的小姐公子。此时张家两个小子峨冠博带,神采飞扬,完全不像原来的两个泥猴;小姐和公子也更加面色光华、锦衣华服。憬姝带着五个孩子,慢慢融入水中。程府的水退去了。
老爷、太太和二老爷至此无影无踪,钱老头和张三也人间蒸发,憬姝的母亲谢九娘的坟前开着四时不败的水晶兰。而我自觉已有慧根,醍醐灌顶,今非昔比了。我和其他下人高高兴兴地瓜分了程府的资财,在西山上给憬姝修了庙,尊她为空明元君,不过乡亲们更习惯叫她潭仙姑。西山也至此改名水龙山。
子夜,无数由潭水组成的龙头自湖面徐徐升起,鱼虾、水虫在龙身里游弋。这些龙没有脚,尾端归至一处,形成一个近似球体的巨大水珠。
水珠里蜷缩着一具女尸,雪白的菌丝给她披上了霓裳羽衣。
所有龙头都睁着同一双眼睛,抬头。她在看着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