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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那你哥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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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终于驶进了小区。沈温言熄了火,雨声顿时变得清晰起来,密密匝匝地敲打着车顶,像是无数只细小的手指在叩击。他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靠在座椅上,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用目光爬了一遍楼层。
第四十七层。
他忽然想起自己送给傅寒舟这间房子的时候。
那是傅寒舟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沈温言把房产证和一个信封一起递给他。信封里装着一封信,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
“寒舟,十八岁生日快乐。这栋房子不算什么,但它离你公司近,配套设施也很完善,以后你加班到太晚,可以来这里休息。我知道你喜欢自己摆平一切,你想证明你的能力,但我是你的朋友,很多事都能跟你一起扛下来,你不用这么累。”
傅寒舟拆开信封的时候,沈温言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记得自己假装在看手机,余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傅寒舟的脸。
傅寒舟看完信,沉默了很久,偏偏沈温言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等待。
久到沈温言以为自己越界了,久到他开始后悔自己的自作主张,久到他几乎要开口说“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久到他已经开始觉得傅寒舟正在痛恨自己无意间露出的幸福家庭。
“我很喜欢,温言。”他这话说的有些慢,沈温言不禁会想如果将这个明显的停顿拔除会是什么光景,会不会让自己为了爱情发疯。
门铃只响了一声,门就被打开了。
傅寒舟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家居服,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他显然刚洗过澡,头发还半湿着,他的脸本身带有一种野性的美丽,现在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比平时在公司里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多了几分慵懒的烟火气。
“路上堵了?”他侧身让沈温言进来,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抱怨,“我以为你二十分钟就能到。”
“立交桥上出了事故,堵了四十分钟。”沈温言换下皮鞋,熟练地从鞋柜里取出自己那双专用拖鞋——傅寒舟家里永远给他备着一双,尺码刚好,颜色是他喜欢的深灰色。
“阿兰在卧室?”他问。
“嗯,烧到三十九度五,吃了退烧药也不见退。”傅寒舟跟在他身后,声音里难得流露出几分焦躁,“这丫头就是不听劝,大冬天的非要去游什么恒温泳池,出来被风一吹就成这样了。”
沈温言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傅寒舟很少为谁露出这种表情。在商场上他是出了名的冷硬果决,谈判桌上寸步不让,对手评价他“像一把没有感情的刀”。唯独对这个妹妹,他所有的柔软都毫无保留。
沈温言收回目光,指尖在衣袖里微微蜷了蜷。
——他居然连这种样子都觉得好看。
至于这个阿兰,说是妹妹,却没有亲缘。又是落于俗套的剧情,保镖为他死去,留下的可怜独女求他照料,所以十九岁的傅寒舟领回十五岁的傅微兰,女孩额角受了伤,流出的鲜血像她失去的亲人为她未来流下的眼泪。
沈温言当时沉默地撕开纱布,为显然是在学校中遭受欺负的女孩处理伤口。
他不理解,为什么世上的男男女女总要为自己的未来失去现在?那句话叫做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但没有这份馈赠,过去的生活会不会本来就是幸福的?
“我先去看看。”他加快脚步走向卧室。
傅微兰蜷在床上,一张俏丽的小脸烧得通红,额头上贴着退热贴——显然是傅寒舟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穷尽毕生所学才能想到的急救方法——看到沈温言进来,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温言哥……又要麻烦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沈温言在床边坐下,自然地伸手覆上她的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动作轻柔而专业,“张嘴,啊——”
他检查的间隙,傅寒舟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双臂抱在胸前,神情专注。暖黄色的壁灯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那道平日里锋利的下颌线此刻竟显出些许温存的意味。
“扁桃体发炎了,应该没有大碍,我开点药,搭配退烧药一起吃。”沈温言收回听诊器,转向傅寒舟,“家里有头孢吗?”
“药箱在客厅,你自己拿,我不认识。”
沈温言点点头,起身往外走。经过傅寒舟身边时,两个人离得太近,他的肩膀几乎擦过对方的胸膛。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气扑面而来,混着沐浴露残留的水汽,让沈温言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垂下眼,快步走开。
药箱放在客厅茶几上,沈温言蹲下身翻找。退烧药、感冒药、创可贴、碘伏……傅寒舟的药箱是他定期整理的,每样东西的位置他比主人还清楚。头孢在第二层,他拿出来,又顺手补了几盒快见底的常用药放进购物清单里。
“沈温言。”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近得过分。
他下意识回头,傅寒舟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这个角度仰头望去,对方的身影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住,客厅的顶灯在傅寒舟身后勾勒出一圈光晕,让他的面容有一瞬间模糊得像一场梦。
“你耳朵红了。”傅寒舟说,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你家暖气开太足了。”沈温言别开目光,站起来,把药递过去,“这个一次一粒,一天两次,饭后服用。退烧药如果温度降到三十八度以下就停——”
“你跟我说也没用,我又记不住。”傅寒舟没接,反而往沙发上一坐,长腿随意地交叠起来,“你去跟阿兰说。”
沈温言握着药盒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好。
他转身回了卧室,把用量用法仔细地写在便签纸上贴在床头,又叮嘱了傅微兰几句。傅微兰已经好了一点了,这时候居然坐了起来,倚着两个淡蓝色的软抱枕,整个人像陷在棉花里一样闲适,一双眼睛抬起来看向沈温言,往床侧蹭了蹭,又拍了两下空位。
“温言哥,你陪我聊会天吧。”
沈温言在床边站了两秒,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床垫微微凹陷,傅微兰立刻像一只找到了热源的猫一样靠过来,脑袋歪歪地枕在他的肩上。她的体温还有些高,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灼热,像一个小火炉。
“别靠太近,小心传染。”沈温言嘴上这么说,却没有躲开。
“我才不怕。”傅微兰瓮声瓮气地说,“温言哥你是医生,有你在身边我就什么病都不怕。”
沈温言失笑:“我又不是神仙。”
“你比神仙还要好。”傅微兰抬起头,一双圆亮的眼睛望过来,因为发烧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显得格外楚楚可怜,“温言哥,你真好,比我哥好多了,我都想以后直接嫁给你得了。”
沈温言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方才傅寒舟靠在门框上看妹妹时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想起他说“这丫头就是不听劝”时语气里的无奈和纵容,想起他给傅微兰贴退热贴时会有的笨手笨脚却小心翼翼的动作。
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别开玩笑了,”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彼此心照不宣的事情,“那你哥说不定会杀了我的。”
傅微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到一半又因为喉咙疼而皱起了脸,表情在快乐和痛苦之间反复横跳,显得滑稽又可爱。
“你说得对,”她捂着嗓子,声音哑哑的,“我哥那个人,占有欲强得要命。从小到大,我交什么朋友他都要过问,上次有个男生送我回家,他愣是让人查了人家三代户口。”
沈温言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但温言哥你不一样。”傅微兰忽然话锋一转,歪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生病时才敢袒露的、不加掩饰的观察,“你是我哥唯一一个从来不会说半句不好的人。”
沈温言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这算是什么,好人卡吗?还是说自己的心思在这位心思敏感但性格热烈的女孩前已经无所遁形了?
“……你想多了。”沈温言别过脸,假装在观察床头柜上那杯凉透了的水,“他对我跟对别人没什么区别。”
“有区别的。”傅微兰固执地摇头,“你不信就算了。”
她重新靠回枕头上,眯着眼睛望向天花板,吊灯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似乎想要继续争辩沈温言到底好不好这个问题。
可惜她还没有争出个孰是孰非就只能熄火了。
因为卧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傅寒舟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先是落在傅微兰身上,确认她还在安然地说话,然后移到沈温言身上,停了一瞬。
那个停顿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察觉。但沈温言察觉了。
他感觉自己的耳根又要开始发烫。
“该吃药了。”傅寒舟走进来,把热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很自然地在床的另一侧坐下,三个人呈一个不太规则的三角形。
傅微兰翻了个白眼:“哥,你能不能别像定闹钟一样准时?我跟温言哥还没聊完呢。”
“吃完药再聊。”傅寒舟的语气不容商量,但手上动作却很轻,把药片和温水依次递过去,“先把头孢吃了。”
沈温言坐在一旁,看着这兄妹俩一个递药一个吃药,配合得算不上默契——傅微兰嫌弃水太烫,傅寒舟又兑了半杯凉的进去——但那种自然而然的家常感,像一幅被细心保存了很久的旧画,色彩或许不再鲜艳,线条却依然温柔。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那我先——”
“温言哥你别走!”傅微兰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个病人,“你走了我哥肯定也转头就走,到时候又剩我一个人在这儿发呆。”
傅寒舟面无表情地说:“我什么时候转头就走?”
“每次。”傅微兰理直气壮,“上次我感冒,温言哥一走,你就把药和水往这儿一放,说了句‘多喝热水’就走了,前后待了不到三分钟。”
“……那是公司在开会。”
“那上上次呢?”
“……”
沈温言看着傅寒舟被妹妹堵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傅寒舟看了沈温言一眼,然后又移开了视线,快的无法捕捉,只听他清了清嗓子。
“那就再坐一会儿。”他对沈温言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尾音落得比往常慢了一些,“外面雨还没停,现在走也不方便。”
沈温言转头看向窗外。
雨确实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雨水沿着落地窗的玻璃倾泻而下,将外面的万家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四十七层的视野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孤寂,像是漂浮在城市上空的一座孤岛。
他收回目光,发现傅微兰已经靠在枕头上睡着了。退烧药开始起效,她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脸颊上的红潮也退了一些,露出原本白皙的肤色。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攥着沈温言的袖口,指节微微泛白。
傅寒舟看了妹妹一眼,起身绕到沈温言这一侧,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傅微兰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他弯腰的时候,距离近得过分。沈温言能闻到他身上雪松和沐浴露混合的气息,能看见他后颈处被碎发遮住的、若隐若现的皮肤,能感受到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像一阵无声的潮水。
然后傅寒舟直起身,低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望去,客厅的灯光从背后照过来,将傅寒舟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他的表情有一半隐没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是亮的,沉沉的、静静的,像是深冬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冰层之下暗流涌动。
“走吧,”他说,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他眼里的雀鸟,“去客厅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