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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将那不长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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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样俊俏,人也好极了。”妇人穿着一件朴素褙子,声音不大,一副老实样子。
楚荃捏起把瓜子,没吭声。
妇人的话没被接也不恼,继续说:“多少王公贵族家的儿郎长得一表人才,可成亲前便流连青楼楚馆,成亲后则是左一个外室右一个小妾,闹得原配脸上无光。”
她偷偷打量楚荃脸色,见她没反应,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往下说,酝酿片刻,不肯放弃这些话,道:“魏大人就不一样了,洁身自好,从来没有那些花花肠子,这可能与是女子也有关系……男人没一个靠谱的,这和女子成婚就是好。”
楚荃吐出个瓜子壳,仍是不接话,像是在等什么。
不一会,一个与楚荃年纪相仿的少年猴似的窜进来,歪倒在楚荃另一边的椅子里,朝妇人唤了声“娘”。
楚恺满嘴的抱怨:“姐姐这成了亲,都不能同弟弟一块出去玩了。最近瓦子来了个新伶人,眉眼如画,跟个女子似的细皮嫩肉,定能讨姐姐喜欢。”
“混账东西,跑来这说什么浑话!”妇人佯装打了楚恺一下。
楚荃看得真切,那一巴掌打得不痛不痒,甚至意涵鼓励,她不急不慢地喝口茶。
论资排辈,楚荃唤得这妇人一句婶婶,远门的亲戚,只是同住梁都,走动得多些。
人呢,看起来是忠厚老实,前世的楚荃就是被这张老实巴交的脸给骗了,认为她说的都是真心话。
那时候年轻气盛,一条心跟她老爹对着干,这妇人越在她面前说魏洵的好,她越觉得是她爹暗中授意的,对魏洵的厌恶也就更加深一层。
以往厮混一处的表弟添柴加火,自己没多久就重新走上了四处鬼混的路,名声越来越坏,离魏洵越来越远。
巧的是,就是在那时,她遇到了尚子骏。
后来她才知道,无论是这妇人,还是这表弟,早早就被尚子骏用钱收买好了,共同撒下鱼饵,就等自己这条鱼咬钩。
他们可恶至极,自己则是愚蠢至极。
楚荃纨绔的名号不算浪得虚名,那些年前脚从酒楼出来,后脚就能因为痛殴欺负歌女的衙内而京兆府一日游。
可总的来说,她并没有太过分的举动,知道逢场作戏的分寸,泾渭分明地站在花红柳绿的对面,倔强地“画地为牢”,绝不让未来的所爱之人受半分的委屈。
只是这些,不熟悉的人不会相信,而像楚恺之流,虽称得上认识,但他们向来习惯了以己推人,被酒色财气堵塞的脑子理解不了楚荃为什么和他们不一样。
楚荃冷哼一声,故意挑起眉头,“楚老三,你胡说什么呢,这种男人我最讨厌了,怎么可能讨我喜欢?你故意弄来惹我心烦的吧?”
楚荃甫一接话,楚恺跟狗见骨头似的登时来了劲,身子都坐直起来,“弟弟忘了,姐姐最是不喜欢男人阴柔,而是喜欢杀伐果断的。姐姐不喜欢这个没关系,咱们一块去听弦音馆的新曲吧,新来了几位娘子,琴技好着呢。”
楚荃笑得不咸不淡,“听闻你父亲正在给你觅亲事,你却四处闲逛,跟旁人拉拉扯扯,男人就是喜欢吃着碗里望着盆里,没一个好东西,婶婶,你说得真对。”
妇人被楚荃拿自个原先说的话噎个正着,楚恺同样被打个措手不及,两人不可置信的眼神里别有用心已经掩藏不住。
楚恺不死心再说:“姐姐这是什么话,我们同那些人凭心交往,跟那些龌龊事沾不上边……还是说,姐姐嫁了人,就要恪守尊夫守节的俗礼了?”
楚恺句句往楚荃易炸的点上戳,若是前世,她早就一拍桌子蹦起来,破口大骂狗屁赐婚才捆不住她,可现在,她只觉得这娘俩演得好笑,暗暗骂道这小子无论男女,来者不拒,怎么好意思腆着脸说没有龌龊事的?
真是脸比城门楼子厚。
楚荃不急不慢,淡笑道:“瞧你说的这才叫什么话呢,刚刚你娘都说了,魏大人是极好的人,这么好的人让我碰上了,我自当尊她敬她守着她,万一碰上哪个不长眼的想拆散我俩,我才能及时发现,将那不长眼的一顿乱拳锤死。”
两个不长眼的:“……”
“婶婶说得句句在理,和女子成婚就是好,您那外甥女也快议亲了吧,婶婶可得给她寻个好姑娘。”
妇人和楚恺二人都打心眼里认为女子的所谓良人,只能是男子,于是乎,脸上扭出一通红橙白紫,最后成黑,好不精彩。
楚恺还想再说什么,被妇人扯着袖子讪笑着拉走了。
楚荃的脸立刻拉下来,嘱咐春蕊别跟着,独自回了后院。
不过是前日的事情,再回自己的屋子竟有几分恍惚,踏过石阶,站在廊下静静望着空无一人的院子,楚荃意识到自己离开了不是两日,是数年,是匆忙的一生。
细窄的枯叶随风飘落在楚荃脚尖,她弯腰去捡,听得宋嬷嬷声音:“姑娘仔细着手,地上脏。”
“我没在前厅瞧见嬷嬷,就知道嬷嬷躲清闲来了,前个还说亲自去接我,都是哄我的。”
楚荃捏起那片枯叶把玩在手里,一拧一晃,时光好似溯回不谙世事的少年时期。
“奴婢哪敢哄您这个小祖宗哦。”宋嬷嬷褶皱的眼角里窝着红色,脸上泪痕没干,偷偷擦去,“夫人做了姑娘爱喝的汤,可又得去前面招待客人,可不得我这个老家伙在这看火吗,万一煮得不好,又都是我跟春蕊的。”
楚荃粲然一笑,不忍嬷嬷继续难过,故意说:“知道你对我最好啦,待会我一定要把那些汤全部喝完。”
宋嬷嬷待楚荃如亲女儿,平日里跟楚夫人一样风风火火,心里却是一堆软豆腐。
楚荃知道她是怕见了面忍不住一直哭,在外人面前不好看,才偷偷躲起来。
宋嬷嬷被哄得有了笑容,忽又严肃起来,“小祖宗,您一个跑过来,撂下魏大人在前厅,这样可不行,赶紧回去吧。”
“呵,我爹看魏洵比看我顺眼,我去惹他嫌干嘛。”
“您……”
宋嬷嬷哽一下,一口气刚往上一提,劝和的长篇大论呼之欲出。
“等等,等等!”楚荃狡黠一笑,“嬷嬷,我找你有旁的事。”
*
“娘,石羊庄子最近怎么样了?”
楚樾:“一切照旧啊,你爹才去看过,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
“没啥,馋那边烤兔了,过两天我去那边弄点带给你们和魏洵。”
楚荃一边说话,一边从暖和的屋里走出来,被迎面的冷风吹个激灵,一件披风轻轻落在肩上。
“多大人了冷了热了的还不知道照顾自己,还指着你给我养老呢,我看呐,我还是趁早挖个坑跟你爹躺一块得了。”
楚樾捆小鸡仔似的用力勒了勒披风的系绳。
楚荃:“……”
笑嘻嘻扒住楚樾胳膊,楚荃没骨头似的往上一靠,“哪能呢,要是不给你们养老,你们当初排除万难就生养我一个,岂不是太亏本了。”
“得了吧,你还是离我们远点好,省得闹腾得心烦。”楚樾嘴硬得没一句软话,手里却软乎乎地把楚荃搂到怀里。
“你爱吃的东西都给装上了,早些回去。”
“真不想回去啊。”楚荃继续赖着撒娇,“我还想继续跟娘说话呢。”
楚樾被逗笑了,“都说一下午了还不够呐,再说嘴上要起泡了。”
“哼,我看爹一下午嘴皮子没顿一下,连喝茶功夫都没有,不得燎一圈泡。”楚荃歪在楚樾怀里,眼睛瞪着门口还在说个不停的两人,阴阳怪气,“以前咋没发现爹这么能说呢,不知道的还以为魏洵才是他亲生的。”
楚樾笑了出来,爱怜地摸摸楚荃鬓发,“傻闺女。”
楚樾打从楚荃出嫁那天起这颗心就悬了起来,生怕她在魏家闹出事端。
可无论是从魏府传出来的消息,还是这趟回门楚荃的表现,都让楚樾这颗心彻底落回去。
虽然没看懂自己这个八匹马拉不回来的倔女儿怎么忽然想通了,但作为过来人,她看得出来女儿对魏洵的感情不是装出来的。
女儿愿意和魏洵踏踏实实过日子,对两家人,尤其对她和楚观山来说,是最期待看到的。
掂量着女儿已经放下过往,楚樾道:“傻孩子,你爹是因为疼爱你,才会爱屋及乌疼爱魏洵,别再因为前个的事情跟你爹僵着了,好不好?”
楚荃用力眨巴几下眼睛,泪水模糊的视线再度清晰,笑着说:“我知道。”
她爹楚观山是个传奇人物,从小没了父母,一辈子,一是忠君,二就是爱家,格外注重家人。
跟着先帝四处打仗,回梁都封了王爵,安定了,这才开始讨夫人,三十多的人,对着媒婆送来的一串十八不到的小姑娘册子直皱眉,撂下句“不想老牛吃嫩草”就跑。
挑肥拣瘦了一年,急得族里长辈牙根上火,四处给他张罗婚事,可有一天早上他忽然装上一车礼物蹿到一家铁匠铺子门口提亲,也就是楚荃外祖父家——专门给军队打兵器的铺子。
她外祖家也姓楚,她爹直言这就是缘分,孩子一生下来两家姓都有,将来孩子到坟头上磕头是不分你我。
她外祖父都没反应过来,她娘冲出来连人带东西全扔了出去。
她爹急眼了,搁那小破木门缝前絮絮叨叨说自己回来后虽然见小姑娘没停过,但从来没拿正眼瞧过,之所以拖了一年,一方面是边塞还没彻底消停,另一方面需要时间跟族里人斡旋。
她外祖父这才听明白,好家伙,两人是早就认识了,只等战事停了就成婚。
她外祖父对这门婚事没有意见,全看女儿意思,后来她娘终究还是把撞得她爹鼻子红的门给打开了。
楚观山没扯谎,他这么个一品王君的婚事,不全是他的事。
从小不理他的亲戚长辈全冒出来指手画脚,个个都成了他亲生父母似的。
在两人共同努力下,楚家那群人气得鼻歪眼斜,干瞪眼看着她娘楚樾进了门。
婚后一年多好不容易生了楚荃,大夫说楚夫人的身子恐怕再难生产,族里人可逮着机会,以此为要挟让楚观山纳妾。
她爹那阵子熬夜照顾娘俩熬得胡茬老长,他拿手剌了剌,来了句“我夫人是身体弱,我是外强中干,我俩都生不出来了,别祸祸那些小姑娘了。”
她爹形容是,他也没说什么,不知道族里长老怎么就气得直翻白眼。
她娘也不含糊,坐着月子没耽误对付来劝她“大度”的亲戚,来一个怼一个,来两个怼一双。
就这样,楚荃成了他俩独苗苗,唯一心尖上的宝贝。
因婚事闹得那些不愉快早烟消云散,望着楚观山夹了白发的鬓角,楚荃捏紧了袖子。
父母,楚家,她都要保全。
楚荃上了马车,楚观山打了个哈欠,“困了,我先回了!”
楚观山既是因为两人之前的事闹别扭,更是怕舍不得闺女。
楚荃站在马车上冲她爹挥手:“爹,下趟来我给你带杜康馆的水晶肴肉,你记得空着肚子啊!”
楚观山停在门口,没转身,含糊一句:“知道了!”
“快些进去吧,风大。”
楚樾念叨几句好好过日子的话,马车摇摇晃晃起步,渐渐远去了。
再一次只剩下两人,魏洵揉揉眉角,闭目养神,听见沏茶水声,继而是楚荃的声音:
“魏洵,这趟回来,我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