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御花园 怎么不多夸 ...
-
风吹动一簇烛火,宁绾低头擦干眼角湿润,整顿衣裳快步迎接行礼,被楚华温热的手稳稳托住。
“不必了。”
楚华将宁绾的手拢了拢,携她到桌边坐下。
“苏娘平安,你可放心了。”
宁绾一怔,起身又要再拜,被楚华揽回坐下,宁绾理了理思绪,冷静下来,道:“昔年逃荒,若非苏娘,妾早已被卖入腌臜地,她为妾救命恩人,亦是妾在梁都唯一的亲友,谢殿下救命之恩!”
“我明白,你我之间,不说这些虚言。”楚华解释苏娘去处,宁绾表示理解,又行拜谢。
楚华将目光扫过桌面,菜品齐整,丝毫未动。
因苏娘的事,宁绾多日来胃口不佳,几乎没有吃东西,在烛光下,削瘦的身形像不知道要到那里去的落花。
楚华心里有一种感同身受的无奈:宁绾没有父母,没有家,朋友有难,她无能为力。
而自己呢,没了母亲,只有一位高堂上坐得太高的父亲,这家是四面漏风。
母后离开的那天,她十来岁,坐在空旷的大殿里,小得像一片落叶,没了庇护的大树,面对不知道何时要起的大风,无能为力。
楚华愣了愣,她已成人,望向曾经孤立无援的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有一种“顾影自怜”的不该。
衮衮诸公,拜的乃是坚毅仁德之君,而非尽日悲秋之人呐。
楚华对上宁绾疑惑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让汹涌的浪潮安静下去,“吃饭吧。”
宁绾:“菜有些凉了,我让厨房热热。”
“这汤还热着,先喝这个吧。”汤温在小锅里,楚华掀开盖子,宁绾忙为她盛了一碗。
楚华执勺轻搅,轻轻一叹气,唤来婢女添上几道菜。
“我这府邸虽破,几道菜还是吃得的,不必全都顾着我的口味,你喜欢什么,让厨房做便是,这汤你不喜欢,我便不劝你喝了。”
楚华的语气“理所当然”得如在话家常,宁绾怔了一下,小声应下,望着楚华的侧脸出神。
这些话,情大于利,不该对她这个寿王派来的“细作”说。
她以这样的身份入府,自然而然尝试在楚华那里深挖防备与筹谋,却一次又一次,碰到不该出现在她身上的温善。
若宁绾小人之心,她定会毫不犹豫将这视为楚华的故意殷切,可偏偏她颠沛流离一生,练就了识人的本领,明白楚华这温善太可怜,一点点温柔夹缝生长,苟且偷生。
一片轻羽在宁绾心中荡出怜惜,一顿饭吃得安静。
饭后,上官晴带人候在外面,等楚华去书房。屋内,宁绾帮楚华换了套厚点的衣服,整理腰带时,趁屋内无人,她没能控制住那点怜惜,伸手抱了她一下,很快松开。
她垂下眼睛,“妾僭越了。”
楚华愣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要走,宁绾追了几步,“殿下!”
“殿下莫要太累,妾为殿下添衣物,殿下自己要记得多歇息,若殿下饿了,可以到妾这里来,妾给殿下做蜜枣粥。”
简单的关心让楚华恍惚回到少年时分待在母亲的寝宫,温情,陌生,让人贪恋。
“好,可记得少放些蜜枣,再吃的话,我可就连马都翻不上去了。”她从高脚桌上的篮子里捏出个野草编出来的小花,在指尖一捻,笑道:“这个,我拿去陪我了。”
*
魏洵进宫面圣,楚荃也没闲着,收了檀砚运来的最后一批粮食,又督促时旌带人抓紧时间训练。
下面来报,从外面买的粮食到不了了,土匪劫道,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楚荃嘱咐先把自己人找回来,其他的再说。
她不禁盘算:粮食不够三天的,既然魏洵要推楚华争夺东宫,不如让楚华出一小部分粮食,名声功劳全归她。
这么划算的买卖,她应该不会拒绝。
楚荃又想到如今做事掣肘,若能有个官职会方便很多,她抬头看了眼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的春蕊,问:“你觉得我找我爹要个官当当怎么样?”
春蕊吓醒了,眼前出现一个画面:楚荃像瓦子的杂剧里唱的那样,甩着大袖子,把筒子里的签全“哗啦”洒出去,说着“咿呀呀给我痛打一二三四……随便多少大板!”
好一出骄横衙内仗势欺人,鱼肉百姓的大戏。
楚荃一瞧见春蕊那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在你心里就这个形象?”
春蕊在心里默默说:那不然呢。
拦是拦不住的,春蕊尽职尽责拿来笔墨纸砚,楚荃捏着笔,不等笔尖到纸又把笔提起来。
话说,前世自己也跟老头子提过入朝,不知道怎么就抻到老头大筋了,好一通闹,死活不答应,又说不出不答应的理由来。
算了,先写了再说。
在信里好一通溜须拍马,楚荃把笔一扔,着人去送信,看见窗外那片秃地,想起因为各种原因半途而废的“开荒”,扛着锄头往后院走。
就在此时,她不知道的是,被土匪阻断的不仅是粮食,还有一封从松郡送来的信。
信被碾入泥土,上面写着:属下办事不力,楚逸脱逃,不知去向。
*
魏洵摩挲着虎口,摸到方才拉弓留下的痕迹。
御花园的射箭场上,十个靶子上各留下一支正中红心的箭。
皇帝连声道好,今日入宫给太后请安的晋华郡主正在旁边坐着,她站起来,笑眯眯看着魏洵,“君子六艺,魏大人真乃完人。”
赶在魏洵说谦辞前,她朝边上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道:“昀儿,还不过来向你魏姐姐讨教一二。”
晋华郡主是皇帝表亲,婚后只得了这一个女儿,名唤楚昀,封乐平县主。
楚昀本来在嚼着糕点,神游天外的眼睛露出疑惑,心道:这有我什么事?娘怎么逮着个优秀的人就要我多学学,我在学堂的功课也都是第一啊,怎么不多夸夸我。
想归想,她还是乖乖地过去和魏洵说了些“魏姐姐真厉害”的废话。
不知道怎么就戳中皇帝笑点了,他哈哈大笑几声,指着捧着彩头的内侍说:“来来来,你亲自把这块玉佩送给魏卿。”
内侍把托盘捧过去,楚昀便拿起玉佩,魏洵愣了一下,手心向上做出捧的动作,接下玉佩,一番拜谢,回了勤政殿。
一看没自己事了,楚昀偷摸溜到人堆后,继续吃刚才的点心。
晋华郡主站在亭子里,扫了眼退到外面的宫人,和她那还在吃东西的闺女,忽然有些气闷:没心没肺!
她家虽然和皇帝沾亲带故,可皇帝亲戚多了去了,她排不上号!爵位越传越低,如何能保住世代富贵?
前几个庶出的子女娶的娶,嫁的嫁,都很一般,这可是她唯一的女儿,断不能让她如哥哥姐姐一般平庸!
她看向皇帝时,笑里有了点低眉顺眼的味道,“魏大人年少有为,云清郡主是好福气的。”
皇帝眼睛往下看她一眼,余光掠过楚昀,“她也可以是个有福气的啊。”
皇帝似乎有些累了,懒懒的打了个哈欠,这才慢悠悠说:“虽是再娶,可只要把两家的位置都往上抬一抬,大家脸上都好看,定不会辱没你们家的。”
晋华郡主立刻喜不自胜,“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