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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初案 为天地,为 ...

  •   昭宁九年,夏
      前一夜还只是晚风带热,次日清晨推开窗,扑面而来的风就裹着灼人的暑气,长安城里的蝉像是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聒噪起来,嘶鸣着撞在朱红宫墙上,又漫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
      新帝登基八年,江山早坐稳了。先帝病逝时的兵戈声早已散在岁月里,朝堂上没了夺嫡的血光,没了政权更迭的动荡,放眼望去,皆是太平景象。可太平从不是无波无澜,不过是把刀光剑影,藏进了奏折的字里行间,藏进了百官的揖让周旋里。
      今年是恩科之年。
      天下学子挤在长安的客栈里,苦读数载,就盼着一朝登科,改换门庭。新帝亲点主考官,礼部侍郎崔巍领命,考前信誓旦旦,定要秉公取士,选天下贤才。放榜那日,朱雀街挤得水泄不通,锣鼓声、欢呼声、叹息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快要掀翻半边天。
      可这份热闹,只维持了三日。
      不知是谁先递了匿名折子到御史台,字字泣血,直指此次科举舞弊。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明明白白:崔巍收受江南士族厚礼,私改考卷名次,把胸无点墨的世家子弟录为进士前位,反倒将几位才名远播的寒门学子压在榜末,甚至直接除名。
      证据来得猝不及防,往来书信、银钱收据、甚至连科场监考的小吏证词,一桩桩摆出来,由不得人不信。
      消息炸开的那一刻,长安的暑气都像是浓了几分。
      寒门学子们红了眼,捧着自己的考卷聚在礼部衙门前,不肯吵也不肯闹,就直直跪在烈日下,只求一个公道。朝中瞬间分了两派,世家老臣们纷纷上疏,说崔巍是被人构陷,科场大典岂容污蔑;寒门出身的官员、新晋文臣则联名上奏,力请彻查,不能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龙颜大怒是必然的。
      新帝坐在太极殿上,看着底下争执不休的百官,指尖叩着御案,一声不吭。他要的从不是世家独大,也不是寒门独盛,而是朝堂制衡,是皇权独尊。这桩科场案,恰好是他削世家势力、整肃吏治的最好由头。
      旨意下来的那天,沈礼正坐在翰林院的偏厅里,整理着堆积的古籍。
      他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寒门出身,一身青衫,眉眼清俊,带着未脱的书卷气,却又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新帝钦点他入翰林院,本就是看重他出身清白、不涉党派,性子刚正不阿。
      而这一次,陛下直接下旨,命他协办三司,彻查科场舞弊案。
      传旨内侍走后,偏厅里静得只剩下蝉鸣。沈礼捏着那道圣旨,指节微微泛白。他怎会不知这其中的凶险,崔巍背后站着关中崔氏,连着半个朝堂的世家勋贵,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查,便是与整个世家集团为敌,往后在朝堂,步步皆是荆棘。
      不查,便是违背本心,辜负了十年寒窗,辜负了跪在烈日下的同窗,更辜负了陛下的信任,也辜负了自己入仕时“为天地,为百姓”的誓言。
      窗外的槐树叶被晒得蔫蔫的,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案头投下斑驳的光影。沈礼深吸一口气,将圣旨收好,整理好官服,迈步走向三司衙门。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只能往前走,别无选择。
      与此同时,镇国将军府的演武场上,尘土飞扬。
      萧清则一身劲装,汗湿了衣襟,手中长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尖划破空气,带着凛冽的破空声。他年少便去了边关,在沙场上摸爬滚打,凭战功一步步走到镇国将军的位置,数月前才被召回京城。
      一身杀伐气,眉眼冷冽,从不参与朝堂党争,却因手握重兵,被各方势力盯着,也被陛下既倚重又忌惮。
      “将军,宫外传来消息,科场舞弊案发,陛下令沈状元协办彻查。”亲卫站在一旁,低声禀报。
      萧清则收枪而立,长枪拄地,喘着粗气,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青石板上,转瞬就被蒸发。他与沈礼仅有过几面之缘,一次是新科状元赴宴,一次是宫中议事,他看得出来,这是个真正心怀正道的读书人,不是那些趋炎附势之辈。
      这样的人,孤身扎进世家的泥潭里,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备马。”萧清则擦去脸上的汗水,声音低沉,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不懂文官的尔虞我诈,也不想掺和朝堂的权力博弈,可他见不得不公,见不得清正之人被构陷。他帮不了太多,却能守着一份安稳,让沈礼查案时,不必担心身后的刀光。
      日头渐斜,宁安王府的庭院里,栀子花开得正盛。
      阮荇宁坐在廊下,手中握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是先帝亲封的郡主,身份尊贵,却从不插手朝堂之事,府中长辈一再叮嘱,万事置身事外,莫要引火烧身。
      可她看着窗外,看着侍女从街上回来,说那些学子在烈日下跪了整整一日,有人中暑晕倒,却依旧不肯离去,心中便久久不能平静。
      她虽是宗室女子,却也知道,科场是天下寒门的希望,是大唐选材的根本。若是连这方净土都脏了,这所谓的太平盛世,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去取些解暑的汤药、干粮和清水,送到礼部衙门前,悄悄放下,莫要报王府的名号。”阮荇宁轻声吩咐,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做不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只能尽自己微薄之力,护着这些心怀希望的读书人,守着这一点点难得的清明。
      暮色四合,长安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暑气稍稍褪去,可朝堂上的风波,却愈演愈烈。
      沈礼从三司衙门出来时,天色已经全黑,手里抱着厚厚的卷宗,脚步有些沉重。刚走到宫门口,就看见夜色里,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槐树下,一身常服,身姿如松,正是萧清则。
      “萧将军?”沈礼有些讶异,停下脚步。
      “此案水深,沈大人孤身查案,凡事多加小心。”萧清则走上前,语气平淡,却带着真切的关切,“若有人刻意刁难,或是有性命之危,可派人去将军府递信,我虽不管文官事,却也能保你周全。”
      沈礼心头一暖,连日来的压抑与疲惫,似乎消散了几分。他对着萧清则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多谢将军,沈礼铭记于心。”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一个清俊温雅,心怀正道;一个冷峻刚毅,一身正气。两个少年,一文一武,本是不同轨迹的人,却因这一场盛夏的科场风波,走到了一起。
      不远处的宁王府,阮荇宁站在窗前,望着宫外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场始于盛夏的风波,绝不会轻易结束。皇权与世家的较量,寒门与士族的博弈,全都裹挟在这一桩舞弊案里,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昭宁九年的夏天,格外漫长。
      蝉鸣日夜不休,热浪滚滚不散,长安的每一寸空气里,都弥漫着暗流涌动的气息。沈礼抱着卷宗,踏入了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棋局;萧清则守在一旁,做他最坚实的后盾;阮荇宁身在王府,默默守护着心底的道义。
      承平八载的大唐,终究在这个夏天,露出了藏在盛世之下的裂痕。可少年意气,从来不惧风雨艰险,纵使前路荆棘丛生,纵使要与整个朝堂的黑暗对抗,他们也依旧坚守着本心,一步一步,朝着公道与正道,坚定前行。
      长夜虽暗,总有微光。这个燥热的盛夏,终将见证少年人的坚守,也终将等来云开雾散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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