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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狐惑 “你不能吃 ...

  •   罗姬的眼泪没有白流,婢女们用新鲜的花泥替她重新染过指甲之后的第三日,她就见到了狼狈不堪的坏人。

      坏人被府上的家丁抬到廊檐下,安置在临时搭建的软榻上,罗姬捧着新鲜采下的葡萄从园子里路过,一眼就认出躺在廊下流血的是那个坏人。

      她没有见到他的脸,她识得他身上那种锋利的腥气。

      婢女们簇拥着她,要将她带走。走吧,郡主,她们都劝她,今日府中演武,连圣人都驾临,前院早给金吾卫围得水泄不通,世子爷吩咐过了,不能叫您到前院去。一个见了血的将军也没甚好看的,走吧,郡主,快些走吧。

      罗姬明白,她们怕她惹麻烦,怕她忤逆了世子爷的吩咐,还要连累她们受罚。

      我不看他,罗姬对自己说,他是坏人。

      她的双腿并不听劝,扎根在廊下不肯挪动。婢女们几乎是抱着她推搡,纤巧的女子却像是被钉死在原地,推挪不动,沉重得像是边塞战场上镇压着千百年积怨的石碑。

      他会死吗?

      罗姬听见自己这样发问,问的是玉书,回答她的却是坏人。坏人说了很长的一串话,罗姬只听见“不会”两个字就转身走开,葡萄在怀中的金丝果篮里颠颠倒倒。她走得太快了,婢女们紧紧地追赶着,像一片花团锦簇的彩云,飘飘摇摇,把世子爷匆匆赶来的脚步声和坏人的疑问卷得粉碎。

      绮春园比往日寂静许多,因为罗姬不说话,也不玩闹,她捧着一盒馃子坐在秋千上,听玉琴绘声绘色地讲那院子里的坏人。

      然后呢?罗姬问。

      玉琴捻着袖口沉吟片刻,说,郡主走了以后,那人就问世子爷,文远,五娘子是在生我的气?

      他怎么能称呼世子爷的表字呢,罗姬兀自品评,他与世子爷是什么朋友?

      玉画掰着指头罗列道,挚友?好友?君子之交?狐朋狗友?郡主随便选一个就是了。

      玉琴平日里看的画本子都是玉画托她娘家哥哥从坊间一座书斋处买来的,故而玉琴说的故事,总是玉画更明白一些。罗姬知道玉画懂得许多事,因而心里有不明之处就问,玉画,狐朋狗友是什么?世子爷是狐狸,坏人是狗?

      玉画“扑通”一声跪下,叩头说,奴婢不敢,请世子爷恕罪。

      玉画从不如此畏惧罗姬,园子里的婢女更是扑簌簌跪了一大片,衬得那阵从容迫近的脚步声十分可恶。罗姬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草草地行礼,世子爷安康。

      罗姬不肯抬头,她打定主意,只要世子爷不赦免玉画的罪过,她宁肯低头看破那双锦靴上缎面,也绝不看她的便宜哥哥一眼。

      你同我置什么气?

      世子爷嘴上说着话,很不客气地占了她的秋千,一下、一下地荡着。锦靴踏碎了落在她脚边的花蕊,罗姬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更觉得他十分有十二分的可恶。

      于是罗姬就不说话了。

      她看见一柄湘妃竹作骨的纸扇不断地开合,捏着扇骨的手与她的手一样白如素胎敷粉,只是骨节更长一些,套着翡翠镶金的扳指,随着扇面开合不断抖落奢靡华贵的焦躁。

      玉书说过,世子爷从来不是一位有耐心的郎君。这话犹在耳际盘桓,罗姬已经兀自生起气来。这回是真的与世子爷置气了。他不赦免她的奴婢,还占了她的秋千,她该生气。

      这是我的秋千,罗姬说,我没有把它许给你玩。

      世子爷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罗姬被他这一遭举动吓得一抖,终于抬起头来打量被锦衣华服拥簇的世子爷。那张脸像不成上品的宣纸一般雪白,衬托出眉眼之漆黑,对比太过鲜明,便显得很可怖。罗姬在恐惧中浸泡着,想起玉书说世子爷生得像一个美艳女子,凤目狭长,含着琉璃珠子一般的黑眼睛,使罗姬立刻想到《搜神记》里啖食人心的野狐。

      你不能吃我的心,罗姬啜泣起来,你赦免了她们的罪过吧,我求求你。

      世子爷忽然又不笑了。

      他站起身,朱紫圆领袍前襟上的团蟒纹随着他的呼吸起伏而若隐若现。世子爷低头看着大颗泪珠从罗姬的脸颊上滚落,他此刻又不像一只狐狸了,只是局促地伸出手想擦干那些泪,踌躇着,还是不耐烦地袖手背在身后,锦袍大袖拂过五彩丝绦,荡起奇异的清香。

      罗姬打了个喷嚏,轻轻地,却震掉了鬓边一支缀绒花的银钗。世子爷伸手接住了,火红的绒花搔着他的掌心,如同茫茫雪原上滴落一点血花。

      都滚起来,世子爷不耐烦地责骂跪伏在地的婢女们,谁又在郡主面前多嘴多舌?若是藏不好你的狐狸尾巴,叫孤揪出来,一律杖杀了,谁也不要求情!

      婢女们低低地弯着腰瑟瑟发抖,口中答应着,告饶着。世子爷听惯了这些声音,懒得分辨其中的真情与假意。他看着罗姬,极深极深地叹了口气,仿佛拼尽全力也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只能软下语气对她说,我不吃人,你不要怕我。

      罗姬想点头又想摇头,纠结之下,只能不轻不重地哽咽了一声。

      世子爷又叹了口气,把银钗轻轻别回罗姬的鬓边。

      我是谁?世子爷问。

      罗姬很快就回答说,你是世子爷。

      世子爷不太高兴地哼了一声,又问,我叫什么名字?

      罗姬想也不想,又回答说,不清楚。

      世子爷很不高兴地踢碎了又一朵落花,锦靴上沾了一点花泥,是淡淡的红。

      杨玄,世子爷说,晋王世子杨玄杨文远,可记住了?

      罗姬也不高兴,嘟囔道,记不住。

      世子爷气得脸色发青,按捺住暴戾的性情,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罗姬不明所以,却为这个问题而理直气壮起来,扬声说,罗姬就是罗姬。

      世子爷几乎要拂袖而去了,咬牙切齿地教训她,罗姬是乳名,不是名字,你姓杨名苏芳,晋王府五娘子、平宁郡主杨苏芳。
      罗姬固执地辩解,杨玄,我不姓你的杨。

      杨玄怒极反笑,开扇掩面,遮住盛怒的眼睛。

      真是个傻的,他说,真是傻子。

      我不傻,罗姬想,怎么人人都说我是傻子。

      她觉察到杨玄的可恶之处多如牛毛,不能尽数,狠了狠心,一脚踩在他的锦靴上,随后转身就跑远了。鹅黄襦裙翩跹飘摇,好似一只踏花而去的蝴蝶。

      婢女们惶惶然跪倒一片,得到了世子爷的赦免,又匆匆忙追赶她。

      杨玄坐回她珍爱的秋千上,轻轻地摇晃着,把湘妃竹冰冷的扇骨摸出一点热意来。

      圣人怎能把这样一个傻子嫁给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恶鬼,他自言自语道,徐子兴,你真是好大的狗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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