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辰时, ...
-
辰时,阳光穿过直棂窗,书斋的门虚掩,陆兮、陆桉坐在案几后,试着背诵《急就篇》。
顾茂坐在一旁,正提笔估算春祀所需的酒肉。
陆兮背得结巴,又低头看了一眼竹简,委屈巴巴地唤道:“叔母,外面好吵。”
顾茂抬头,无奈地笑笑:“今日有许多人来拜见你祖父,是喧闹了些,兮儿静一静心,多诵读几遍,再试着去背。”
陆兮乖巧地点了点头。
“他们为何要见我祖父?”陆桉好奇。
顾茂回答:“你祖父是郡府的五官掾,负责吴郡的常祀,所以要与很多人打交道。”
陆桉的眼眸里下意识浮现敬畏:“祭祀是非常重要的。”
顾茂点头,并不奇怪儿子的敬畏。汉朝以孝治天下,郡府的各种祭祀都是非常重要的政治任务,这种氛围自然会浸染孩童。
她低头,提笔准备继续写。
陆桉疑惑地追问:“他们为何不去郡府议事?”
顾茂想了想:“一直都这样吧。你祖父和乡里父老们聚在一起,商量各种事务,没必要去郡府。”
“郡守不是吴郡最大的吗?”陆桉语气困惑。
顾茂眨眨眼,努力琢磨儿子的意思,问道:“你是认为所有的事情都得郡守做决定吗?郡守当然是一郡之长官,但他只有一个人,无法事事关心,所以得委托属吏们。何况,现在的马郡守是幽州人,我们吴郡的乡音与中原差别很大,马郡守来此只一年,他听不懂本地话,你祖父和他交流,都只能用洛阳雅言。呃,桉儿听明白了吗?”
陆桉眨巴眼睛,更困惑了:“一个听不懂话的郡守,如何施政呢?”
顾茂笑着解释:“马郡守不是听不懂话,他是听不懂本地的方言,但是像你祖父这样的郡守属吏可以说洛阳雅言,所以他们还是可以沟通的。”
陆桉想了想,似乎没什么疑问了,他乖乖点头。
一直安静的陆兮歪头问道:“郡守是吴郡最大的官,祖父能不能当郡守?”
顾茂笑着摇头:“朝廷命官需要避籍,吴郡人不能做吴郡太守,不能在本地做官。”
陆兮懵了:“祖父不是官吗?叔父管着县廷,他不是官吗?”
顾茂纠正:“不是。你祖父是五官掾,是郡守自己征辟的属吏,你叔父是吴县功曹史,是县令征辟的属吏,属吏不是官,所以可以由本地人担任。”
陆兮点头,她听明白了。
“郡守自己征辟五官掾?我之前听祖母说祖父已经当了三年的五官掾,方才阿母说马郡守就任才一年,那祖父也不是马郡守自己征辟的啊?”陆桉感觉很糊涂。
顾茂想了想,简单地解释:“新任郡守并不一定会重新征辟所有属吏,一些郡守会留用前任征辟的属吏们。马郡守去岁来此后,郡府的属吏基本没变动。”
陆桉解了疑惑,开始专心背诵。
临近午时,顾茂起身,出了书斋,往厨房去。
朱蕖正倚在槐树上,见了顾茂,连忙招手:“弟妹。”
顾茂近前:“嫂嫂,你在做甚?”
“父老们有些要留家吃午饭,我来看着厨房。我方才已经把攸儿的羊乳、蛋羹端过去了,婆母正喂她呢,你放心啦。”朱蕖说得爽利。
顾茂笑道:“攸儿有嫂嫂这个伯母惦记着,我可是省一份心喽。我得给兮儿、桉儿再弄些午饭。”
“今日做了羊肉和鹿肉,还没熟,你等一会儿,给兮儿、桉儿夹一点吃。”朱蕖连忙伸手拉住往厨房走的顾茂。
顾茂停下脚步:“好,两个小儿得高兴了。”
朱蕖轻笑:“小孩有点好吃的,可不得高兴?”
她忽然叹了口气:“维夏。”
维夏是顾茂的表字,顾茂听到朱蕖这么唤她,静等下文。
朱蕖拉起顾茂的手:“我比你大六岁,自幼相识,又做了好几年妯娌。维夏,我左思右想,还是打算去句章。前日,你把婆母的话传给我,我又想了想,决定让缈儿、铮儿就留在公婆身边,我带兮儿一起,这次你可得支持我,给我帮帮腔。”
顾茂张了张嘴:“嫂嫂,士人外出任官,虽然大多会带家属,但也有妻小留在家乡的情况。”
她压低声音:“去岁,兄长在家书里提到,他的妾侍诞下一女,嫂嫂莫不是因为这个,才想去句章?”
朱蕖无语:“维夏,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入门多年,早就站稳脚跟,膝下三个孩儿,纵使妾侍得了个女儿,岂能损我根基?哎呀,我坦白跟你说,缈儿、铮儿都长大了,不用我时刻守着,公婆身体都硬朗,还用不着我在榻前尽孝,而子豫在外地做官,我既然能去,为什么不去?”
顾茂蹙眉:“您之前不是想带着孩子们一起去句章吗?”
朱蕖撇嘴:“是,我原本是打算领着孩子们一起去。虽然会稽郡之前闹阳明皇帝,你们也都说吴县比会稽安稳,但子豫和家里一直有联系,他派门客回来送信,家里也定期打发车队给他送钱粮,两地之间的驿传是畅通的。虽说世道不算太平,可游学的士子、来往的商队依然络绎不绝,大家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咂摸出味了,公婆就是舍不得缈儿、铮儿,那就让俩孩子留下,我只带兮儿去句章,这样总行了吧?你觉得呢?”
顾茂抿唇,她在思考。历史上,江东似乎一直没有什么大的动乱,直到孙策横扫江东。如今有董太后、何皇后,中常侍依然权柄在握,在位的天子应该就是汉灵帝,那么此时离孙策崛起,应该还远着。
朱蕖晃了晃顾茂的手:“维夏,你给我帮帮腔,行不?”
顾茂看着朱蕖的眼神坚持,勉强松了口:“好。”
朱蕖当即笑开了,转身就往厨房走:“我去给兮儿、桉儿盛饭。对了,有你喜欢的蜂蜜梅子,我给你拿一些佐饭吃!”
顾茂看着朱蕖风风火火,无奈地笑了。
戌时三刻,夜色漆黑如墨
顾茂坐在贺伊下首,瞄了眼贺伊板着的脸,斟酌道:“阿母,缈儿、铮儿确实应该留在吴县,您的考虑甚有道理,嫂嫂深以为然。说起来,兄长赴句章已五载,若能见到嫂嫂和兮儿,必定非常高兴。”
贺伊抬了抬眼皮:“那兮儿呢?她才五岁,受得了路途奔波吗?我这个考虑对不对?再者,缈儿、铮儿和芙蕖多么亲,芙蕖乍然离开家,两个孩子该心里难过了。”
顾茂赔笑:“阿母别气,我们再斟酌。”
少顷,她回到卧房,正伏在案前练字的陆节抬头,打趣道:“从你的脸色看,我阿母不太买账啊。”
顾茂轻哼:“陆幼朴,此事跟你无关吗?”
幼朴是陆节的表字。
陆节失笑:“维夏莫要生气。前岁,吴郡太守举我为孝廉,按惯例,我得去洛阳报到,然后进郎署担任郎中。但是我最后不是没去吗?当时时不时有中原发生动乱的消息传来,我阿父阿母就是不放心我远行,他们只是相对谨慎,也不是针对嫂嫂。”
顾茂有些烦躁:“那此事该怎么办啊?我感觉阿母、嫂嫂说得都有理,真是左右为难。”
陆节想了想,问道:“嫂嫂是不是有点担心和兄长感情生疏了?所以才执意要去句章。”
顾茂抿抿唇:“肯定有一点吧。”
她挨近陆节,挽住他的胳膊:“幼朴,试想一下,如果我们分别五载,会不会担心再见面时,彼此是疏离陌生的?”
陆节的心软了下来,伸出手臂搂住妻子:“好啦,我明日去寻阿父阿母。”
顾茂轻声问:“你如何说服他们呢?”
“我亲自送嫂嫂和兮儿去句章。我们江东水网密布,从吴县到句章,多半的路程都可以行船,坐船比坐牛车或马车舒服多了。说到底,吴县离句章不算太远,嫂嫂和兮儿不需要赶路,慢慢地走,一个月也足够我往返了。”陆节莞尔一笑。
顾茂笑了笑,又语气很轻地说:“其实,阿母虽然不愿意嫂嫂离开家,但这份情绪并不算强烈。她却是真想让兮儿留下来。你去寻阿父阿母说情,会不会被他们说动,同意兮儿不跟着嫂嫂去句章?”
陆节失笑:“我说了,我会亲自把嫂嫂、兮儿送到兄长身边。”
“你不问嫂嫂为何想带兮儿一起去吗?”顾茂垂眸。
陆节轻叹:“我兄长在句章新得一女,日日可见。然兮儿出生时,兄长已经去了句章,他根本没见过兮儿。嫂嫂想带着兮儿去句章,人之常情也。”
顾茂嗯了一声。
陆节不欲再聊兄嫂之事,又见顾茂目光落在案几上展开的一份竹简上。
陆节挑眉:“庙堂下来新的诏令,要临时征调布帛、粮食,其实就是加税。户曹掾不同意,他把近两年,庙堂屡次临时征调的税额写在了这上面,恳请县令、郡守三思。”
顾茂扫过那一笔笔税额,东汉的正税是比较低的,但加上这些苛捐杂税,那就是触目惊心了。
她沉默片刻,问道:“我记得这个新上任的户曹掾叫朱桓,朱氏的族人?上个月他的妻子似乎来过家里,和嫂嫂聊了有半个多时辰。”
陆节点头:“是,和嫂嫂同出一族,算起来的话,他和嫂嫂尚未出五服,二人的高祖父是同一人。”
“这临时征调,该怎么办?”顾茂看向竹简。
陆节干脆利落地回答:“拖着。今日,阿父与父老们议事,虽然主要是谈论祭祀事宜,但也聊了乡里情况。我从县廷回来,询问过阿父这征调事如何操办,他说只能先拖着。不只朱桓说不能征,许主簿也说得缓一缓。”
顾茂点头,又问道:“庙堂会怪罪吗?”
陆节抿唇:“吴郡离洛阳远,往来通信本就耗时长,找几个理由拖一拖,应该可以。庙堂那些大人物,又不会光给吴郡发临时征调诏令,要催也会先催豫州、兖州这些离洛阳近的州郡,贵人多忘事嘛,或许就忘了吴郡呢?”
顾茂注视着竹简,暗叹,这临时征调都快成固定税目了。
陆节没再多言,继续练字。
顾茂起身,准备去看看陆桉和陆攸睡着了没有,又叮嘱一句:“幼朴,莫忘了明日与阿父阿母谈嫂嫂的事。”
陆节应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