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活录》好奇猫猫看古人

124、第 124 章 很快，

　　很快，顾雍离开京城，返回宜阳。

　　一旬之后，吴县来人了，是陆谦。

　　此时，距离陆潋的婚礼仅有十数日。

　　陆谦带来了宗族、姻亲送给陆潋的嫁资。

　　在顾愫的吩咐下，嫁资被直接送进陆潋的东屋。

　　外间，陆潋抚摸着一个漆奁，盒子表面是古朴大气的方胜纹，这是大伯父家送的。

　　她的视线移至手边的另一个漆奁，这个漆奁的外表是花纹，这是二伯父家送的。

　　还有四位舅父，每家都送了漆奁，四个漆奁依次摆放在旁边的案几上。

　　更远一点的案几上，堆放着堂叔伯、堂舅父以及姻亲们送的漆奁。

　　里间则堆叠着各式布匹、被褥。

　　陆芝伸出手指，隔空轻点，嘴里念念有词，她想数清一共有多少。

　　陆潋莲步轻移，掀开门帘，踏进卧房，就瞧见妹妹的模样，她失笑：“芝儿，嫁资单子在窗台上，你可以直接查看名录。”

　　陆芝扭头看到姐姐，不好意思地笑：“哦。其实，我只是大略数一数，没想知晓详细名单。”

　　陆潋莞尔一笑，走到窗边，拿起两份缣帛，将其中一张递给陆芝，“喏，你瞧瞧。这是母族亲戚赠送的寝具名录。”

　　陆芝低头细看。

　　陆潋拿着另外一份，模仿顾愫的习惯，清点布匹。

　　陆芝站在原地，出神地注视着手里的缣帛。

　　陆潋无意间瞥见妹妹的身影，“芝儿，莫要站着，坐到榻上看吧。”

　　陆芝嗯了一声，听话地坐下。

　　“过了个年，你竟没有去岁那般话多了，难不成真的长大了？”陆潋边划拉单子，边随口调笑。

　　“长大了，就会话少吗？”陆芝的手指摩挲缣帛。

　　“嗯，这是稳重啦。”陆潋含笑道。

　　陆芝抬头，望着姐姐。

　　“姐姐，你的婚礼真隆重。”陆芝眨了眨眼。

　　陆潋轻笑：“对，长辈们疼惜我。不过，时人崇尚厚嫁，这是维护门楣，倘若嫁妆少了，不仅女儿在夫家抬不起头，而且会连累宗族被外人轻视。你素来玩心重，不将这些事往心里去，如果你仔细留意，就会发现阿母带我们参加的那些婚礼，新妇的嫁妆都很体面，有时甚至比聘礼更重。”

　　“也不是啊，并不是所有新妇的嫁妆都那般厚重。”陆芝努力回想。

　　一床锦被没叠好，陆潋把缣帛搁到旁边，将锦被搬到榻上，重新叠。

　　她一边忙碌，一边点头：“的确如此。并不是每位小娘子都有好运。要么是庶出，本就不受阿父和嫡母重视，嫁的夫婿亦是中人之家，婚礼勉强过得去罢了。要么是嫡出，可惜阿母早亡，母族门楣不及父族，只能听凭阿父和继母一言而决。要么就是族中争产不休，各房之间如同仇寇，连表面功夫也不做了，不仅没有嫁资，婚礼也冷清，只能靠父母攒的嫁妆撑场面。”

　　陆芝静静地听着。

　　陆芝终于把锦被叠好，她抱着被子，遗憾道：“如果我的婚礼在吴县举办，场面很有可能更大。我们的祖父、祖母皆是喜丧，葬礼非常盛大，送葬的人足足有五六百，我指的是亲族哦。这还不包括郡府和县乡的吏，以及别的一些宾客。可惜，你彼时太小，根本没印象。”

　　“姐姐的夫婿是中郎将的侄儿，怎么可能回吴县成亲？而且，比起吴县，肯定是在京城举办婚礼，更加尊贵。”陆芝如此说。

　　陆潋恰好把锦被摞起来，她闻言转身，打量陆芝，目露疑惑，“芝儿，你是不是有心事？”

　　“啊？”陆芝猛地抬头。

　　陆潋眸光流转：“你的言语透着一股心不在焉、另有隐情的味道。”

　　“我……”陆芝张口结舌。

　　陆潋眉毛微蹙，她坐到陆芝身边，“告诉我，你在想何事？”

　　陆芝低下头，声音极轻：“姐姐，你喜欢段小将吗？”

　　陆潋一怔，她抿抿唇，环顾四周，屋内只有她和妹妹。

　　“芝儿，我与段小将年龄相仿。他没有恶习，没有在成亲前搞出宠妾、庶出子之类的荒唐事。而我，我认为这桩姻缘益处颇多，我满足了阿父的期许，得到了宗族的祝福，拥有夫家的看重。这就够了，这些足够我经营一段美满的婚姻。”陆潋笑容温婉。

　　陆芝不知不觉地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姐姐。

　　陆潋歪头：“你的心事呢？可以告诉我了么？”

　　“我不想说。”陆芝复又低头。

　　陆潋皱眉：“你的心事不会和男女之情有关吧？”

　　陆芝一言不发。

　　陆潋等了半晌，等不到妹妹吱声，她颇为恼怒地抬手戳陆芝的额角，“你呀，去年嫌你话多，今年你倒是缝上了嘴！你说话！只要你的心事不是过于荒谬，阿父都有可能应允。”

　　陆芝眼睫毛颤了颤，困惑地看向陆潋。

　　“你今年已经十三岁，却迟迟没有相看夫家，说明阿父心里没有好人选。你只要别太荒唐，阿父大约会遂了你的心愿。”陆潋认真道。

　　陆芝眼珠转了转，依旧不语。

　　陆潋瞪大眼睛：“你……难不成你的喜欢，违背道德礼法？！不会是有妇之夫吧？”

　　陆芝微讶。

　　陆潋撑不住了，她豁然站起，拔腿就跑，她要去寻阿母。

　　陆芝咬了咬唇，却没打算追，而是继续闷闷不乐地坐着。

　　陆潋惊动了顾愫。

　　次日，顾愫惊动了顾茂。

　　厢房内，顾茂挑眉：“芝儿与您说，她心悦曹公子？”

　　顾愫神情憔悴，叹气：“是啊，我着实没想到她动了这份心思，我一直以为她还小。唉，我也不敢告诉夫君，害怕他训斥芝儿。芝儿毕竟还小。可我又着实心烦，只能与你讲一讲。”

　　“姑母，您想满足芝儿？”顾茂眯眼。

　　“唉！”顾愫长吁短叹，末了，她说，“我始终觉得我和夫君委屈了潋儿，潋儿的婚事终究欠缺了几分圆满。轮到芝儿，其一，她更小；其二，她没有潋儿的好心性。我确实不忍拂了她的脸面。”

　　顾茂暗叹，不置可否，转而说道：“曹昂是沛国谯县人，虽然他如今在京城为质，但他早晚会回到家乡。潋儿嫁给了凉州人，您真舍得再把芝儿嫁到沛国？”

　　顾愫心头一滞。

　　顾茂垂眸不语。

　　良久，“维夏，我的子嗣缘分稀薄，养不住嫡亲儿子，养不住庶子，两个女儿大约都是远嫁了。”顾愫轻叹。

　　顾茂蹙眉。

　　顾愫斟酌措辞，询问：“你认为曹家子不妥吗？说给我听听。”

　　顾茂一言难尽，这叫她如何说？

　　如果抛开陆芝的少女心思，不考虑陆芝想和曹昂在一起，那么，她认为与曹家结亲毫无益处。

　　且不说正史里，曹昂英年早逝，继承曹操基业的人是曹丕。

　　纵使她假设曹昂在这个时空性命无虞，那她也不认为与曹家结亲，真的具有多大好处。

　　即使曹操是枭雄，能创下一番基业，他的继承人能开国，那也仅仅是曹氏的事！

　　也许是吸取东汉外戚掌权的教训，曹操并不给外戚大权。

　　历史上，卞夫人为曹操生下四个儿子。她的长子曹丕，更是被曹操选定为继承人。但卞夫人的娘家在曹魏庙堂上，没有激起一点水花，貌似有一人得了个虚封，实权是肯定碰不着。

　　而，何皇后的兄长何进，原本只是屠户，汉灵帝却硬生生地大力提拔何进。何进的升迁之路非常顺遂，仅仅用了十几年，就从白身走到执掌朝政的大将军之位。

　　虽然何家结局潦草，但起码曾经碰过庙堂。

　　做刘汉的外戚惨，做曹魏的外戚更惨。

　　归根结底，皇帝的亲家不是好做的，那就是个烫手山芋。

　　便说后世耳熟能详的卫青，他是汉武帝的左膀右臂，天才统帅，军功盖世。但卫青同时亦是外戚，他的姐姐卫子夫是武帝皇后，卫子夫之子被立为太子。

　　卫青本人是善终，但他的家族不是。

　　汉武帝晚年猜忌太子，引发了一连串风波，最终，卫子夫和太子双双殒命。

　　卫青的子孙受到连累，几乎被诛杀殆尽，仅有一个幼孙侥幸存活。

　　顾茂越想，脸色越难看。

　　更别说此世的曹操成了青州刺史，即使他野心不改，也必定会经历无数劫难，才能成就他的大业。

　　这个时候和曹家定亲，那是攀附枭雄吗？那是和枭雄共患难！能不能活到最后都是个问题！在半途殒命，成为枭雄通往权力之巅的基石，才是更可能的结果。

　　顾愫见侄女久久不言，绞着帕子，小心翼翼道：“真有不妥之处吗？尽管说来，我虽怜爱幼女，却也不是听不进道理的人。”

　　顾茂欲言又止，她忽然瞄见了姑母鬓间的白发。

　　厢房陷入沉寂，一片安静，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