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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 121 章 正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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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的夜晚,呵气成霜,陈祈走在长长的里巷内,感觉万籁俱寂。
他走到王家的宅院门口,面上闪过诧异。
王家的大门竟然没关!
陈祈跨过门槛,探头往里瞧,果然看见了灯火。
他喊了几声,又等了片刻,才见到匆匆赶来的仆人。
陈祈禀明身份,仆人慌忙请陈祈入内。
此时的堂屋内,寂静一片。
刘琦倚窗而立,曹昂站在他身侧。
荀谌高居上首;曹仁坐在一旁。
曹仁是被曹昂硬拽来王家的。刘琦和荀谌针锋相对,曹昂完全插不进嘴,只能请曹仁来从中说和。
而钟悦,她正揽着王赮的肩膀,坐在屏风后面的矮榻上。王蚕蹲在地上,背靠屏风。
仆人引着陈祈踏入堂屋时,这一幕迅速被陈祈尽收眼底。
荀谌蹙眉。他认识陈祈,知道此人乃陆节的心腹。
陈祈亦认识荀谌。
荀谌经常替荀攸、荀悦打点廷尉狱。
而李锶虽然名为廷尉正,却几乎不在廷尉当值,李锶的日常是待在相国府、等着董卓唤他。故而,荀谌去过几次相国府,陈祈也曾见过这个来拜见李锶的颖川名士。
只不过,陈祈心知肚明,他之所以记住了荀谌的样貌,是因为荀谌是“宋川”的从弟。
总之,荀谌看见陈祈走进来,缓缓起身,行礼。
陈祈还礼。
二人入席。
刘琦怔怔地望着陈祈,忽然脱口而出:“我的私事和相国府没有关系吧?!”
曹昂一惊,连忙拉扯刘琦的衣袖,拼命给他使眼色。
陈祈却没有怒色,他面带浅笑:“刘冀州为国效力,将刘公子托付给庙堂,庙堂对公子自然有看护之责。公子年纪渐长,情窦初开,亦是人之常情。”
刘琦僵在原地,眼珠慢慢地转动,嘴唇干涩,语气迟疑:“我,我心怡王家娘子。”
陈祈点了点头:“少年慕艾,乃常理耳!”
刘琦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陈祈,“我不是浪荡子弟,我也不是逢场作戏,我是一片真心。因而,我……我想娶王家娘子为妻。”
陈祈抬眸。
刘琦咽了咽唾沫:“我知道我阿父给我定了婚约,但我阿父没有提前告知我。他去年初夏与山阳张氏约为亲家,我去年暮秋才知晓此事。其实,我是无辜的。我真心想娶王家娘子为妻。”
陈祈眸光微闪,“您想退掉与张氏的婚约,迎娶王家娘子?”
刘琦喉咙哽住:“我……我不是有意违背婚约。可我真的钦慕王家娘子,我已经视王家娘子为妻。纵使张氏执意要求我履行婚约,我也不会喜欢张氏女。而且,我这桩婚约是我阿父定下的,他没有与我促膝谈心,没有征求我的”
曹昂按住刘琦的胳膊,打断刘琦的话,怎么能在言语里指责父亲呢?
刘琦下意识地看向曹昂,他隐约明白了曹昂的意思,登时手足无措。
陈祈不动声色地打量刘琦,忖度一二,最终说道:“公子这份心意,弥足珍贵。既然公子如此想,不妨修书一封,向刘冀州表明心意。刘冀州既然能和山阳张氏定下婚约,自然就能解除婚约。”
刘琦闻言,彻底懵了,他愣愣地看着陈祈。
荀谌蹙眉,不得不开口:“王氏世居颖川,家风清正,着实不愿破坏旁人的婚约。虽然王家女不幸遇到膏粱子弟,但王家无意以此为借口,去伤害张氏女。”
话音刚落,屏风后传来异响,王赮想站起身,钟悦一手按住她的肩膀,一手捂住她的嘴,不允许王赮冲出去、喊出声。
陈祈扫了一眼屏风,没有深究,转而看荀谌:“荀先生,您不愿看到王家声名受损,但事实上,王家的门楣已经受损了。”
荀谌眉头紧皱。
“刘公子既是汉室宗亲,又是刘冀州之子,身份尊贵,如今就读于太学,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依我瞧,还是尽快随了刘公子的心愿吧,以免闹出更大的丑事。”陈祈的语气不疾不徐。
荀谌强压怒意,“刘琦此举,罔顾父命,违背婚约,漠视礼法,轻视士族女子的名节,行事莽撞冲动,岂能不受罚?”
陈祈抬了抬眼皮:“荀先生,您坐在这里,是王家的亲戚,还是清议名士?”
荀谌嘴角抽搐,张口欲言,却没能发出声音。
陈祈见状,站起身,语气平淡:“如果王家不愿意背上破坏婚约的名声,那么请刘公子纳王家女为妾;如果刘公子执意娶王家女为妻,那么请刘公子传信魏郡,请刘冀州解除刘公子与山阳张氏的婚约。”
他环视屋内,“不论选前者,还是选后者,切莫再出现今日的荒唐之事。在纳妾礼或者婚礼之前,刘公子与王家女不要再见面,王家的亲友也莫要对外宣扬此事。”
言罢,陈祈抬脚欲走。
荀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寡妇再嫁尚属寻常,王家娘子并不是非刘琦不可!”
陈祈停住脚步,转身看荀谌,眯眼:“相国府不希望看到刘公子陷进这件事。王家娘子与刘公子应该是情投意合吧?少年人的情感,不是那么容易消散的,相国府不想等待王家教女,天知道你们还能再惹出多少是非?速速了结此事!”
荀谌脸色铁青。
陈祈又放软声调,“荀先生,我知道您出身颖川荀氏,是当世名门。我虽出身江东,却也是自幼读经书的士人。平心而论,我理解您的羞耻感。刘公子与王家娘子的事,上不得台面。但我私心认为,事已至此,王家还是遂了小娘子的心愿吧,何必徒惹风波?”
荀谌一言不发。
陈祈也不在意,转身欲走。
刘琦眼睁睁地看着陈祈即将走出堂屋,突然开口:“我给阿父写信,他怎么可能答应取消婚约?”
陈祈撂下一句话:“你在家书里告诉他,如果任由你深陷私情风波,庙堂势必有议郎攻讦他,他冀州刺史的位子会不保。”
话音刚落,陈祈的身影已经没入夜色。
刘琦后退几步,靠住墙,茫然地问曹昂:“我没事了?”
曹昂的表情也有点呆,他迟疑地点头:“应该是这样。那么,你打算选前者,还是后者?”
“当然是娶赮娘为妻!”刘琦嘶声道。
但随即,他喃喃自语:“阿父会因为庙堂的施压而低头,却不会因为我的心意而低头。我……”
刘琦的脸上不经意地流露一抹酸涩。
陈祈的一番话,让争吵变得索然无味,众人悻悻地各自散去。
刘琦回到自己的宅院。
曹仁和曹昂回到隔壁的曹家。
“昂儿!”
正在推门的曹昂扭头。
曹仁快步走过去,扶住曹昂的肩膀,认真道:“昂儿,你住在京城,在庙堂的眼皮子底下。庙堂可以轻慢山阳张氏,可以摆弄冀州刺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万万不能学刘琦,千万不要拿你自己、以及你阿父的仕途去赌庙堂的心意。”
曹昂与从叔对视,喉咙动了动。
曹仁耐心地等待曹昂的回应。
少顷,曹昂张了张嘴,眼中闪过水光,声音哽咽:“从叔,我的宗族远在谯县,我的阿父远在齐国,我孤身面对庙堂,我……我有时候,会希冀拥有一个依靠,我想拥有一个能时刻指点我的长辈。”
曹仁的手指忍不住蜷缩,他抿紧嘴唇,轻声道:“昂儿,你是孟德兄的长子,他肯定盼着你顶门立户,你不能胆怯,应该学着独当一面。”
曹昂欲言又止,最终,他用力点头:“我懂。我不会辜负阿父的期望。”
曹仁面露欣慰。
这边,叔侄在谈心;那边,夫妻在夜话。
已是宵禁,荀谌和钟悦只能留宿王家。
钟悦看着王赮入睡之后,轻手轻脚地走进客房。
她本以为荀谌已经睡了,却发现荀谌盘腿坐在榻上。
“夫君。”钟悦唤了一声。
荀谌扯了扯唇,没说话。
“我希望刘琦娶赮儿为妻。”钟悦低下头。
“随你,”荀谌垂眸,“你是她的表姑,我与她不是血亲,自然由你做主。”
“哪里就是我能做主的?赮儿对刘琦情根深种,怎么可能放弃他?何况,此事终究得交给王桑定夺。”钟悦低着头。
荀谌嗤笑:“挤掉山阳张氏的婚约?嫁给刘琦为妻?你们如果认为这样做更好,那就随你们。”
钟悦略微恼怒:“是刘琦花言巧语,玷污了赮儿的名节!又不是我们执意贴上去,你怎么非要苛责自己人?”
荀谌眉眼不动,语气淡漠:“倘若与王赮有私情的人,是贱籍,是贫寒之士,你会这般要求对方承担责任吗?”
钟悦瞪大眼睛,满脸怒意,“我知道你看不起王家,看不起我的这个舅家,但你也没必要这么轻贱我们!”
荀谌面色无波无澜,“以这种方式高攀夫家,你以为值得庆幸吗?在我看来,王赮嫁一个单家子,也比嫁给刘琦更好!她是县令之女,即使出了这桩事,只要她以寡妇之名再嫁,照样能挑夫婿,照样能嫁进殷实之家。是你们被刘琦的身份迷了眼,在轻贱自己!”
钟悦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目光锁住荀谌,紧攥手心。
“世人重视礼法规矩。刘琦是官宦子弟,他什么都懂,但他在没有给出任何世俗上的保障时,做出了私通之事。这种男人,靠不住!”荀谌冷笑。
钟悦跌坐在榻边。
良久,她哑声道:“赮儿听不进去的。我更怕把她逼急了,会酿出惨事。我作为她的表姑,只能尽一份心,我会哄好刘琦,让他娶赮儿为妻。至于赮儿以后的祸福吉凶,只能由她自己去担!”
荀谌抬头看了钟悦一眼,他们夫妻已经生疏了整整三年,原来她还能把他的话听进去。
钟悦却没心思顾及荀谌的念头,她用手捂住脸,心里五味杂陈。
室内安静下来,唯有冷风拍打门窗的声音。
屋外,更深夜静,月冷星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