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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 113 章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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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卯时末,天色依旧漆黑。
敬法里,陆家的灯火已经点亮。
顾愫牵着陆松走进厢房,站在内室的门外,唤道:“维夏,醒了么?”
“您进来吧。”顾茂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顾愫当即推门而入。
顾茂仍然躺在榻上,勉强睁开眼:“松儿来了?姑母有事吗?”
陆松早已迫不及待地爬上榻,拽掉足袜,往顾茂怀里钻。
顾愫坐到榻边,抬手指了下正屋的方向,“我们已经吃过早膳了,你姑父、元叹、皋县尉、幼朴正在叙话,你还没睡醒?”
顾茂伸手抚住陆松的后背,睡眼惺忪:“嗯。昨夜,我子时过半才歇息,但意外地睡得很沉。我现在依旧困意浓厚。”
“我昨晚比你早睡半个时辰,但今早晨起也很困。自从宴请李小将开始,一连三日,家中都设晚宴招待宾客,每次都是吃到非常晚,确实让人疲惫。”顾愫以手掩唇,打了个哈欠。
“嗯。”顾茂又闭上眼,“您再睡一会儿,晚上家中还要设宴。”
顾愫揉着额角,“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能睡觉?你也快起吧,莫要叫人笑话。”
“无妨。别看姑父、幼朴正坐在堂屋,一会儿他们都得回卧房补觉。”顾茂边说话,边感觉自己已经沉入梦乡。
陆松缩在顾茂臂弯里,咧开嘴笑:“阿父、叔祖父、舅父在堂屋,他们也困。”
顾愫听着陆松清亮的笑语,莞尔,忽然心念微动,皱起眉:“松儿的堂叔怎么还没到家?”
顾茂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谁?松儿什么堂叔?”
“陆礼!你真是还在梦里。”顾愫没好气道。
顾茂睁开眼,眼珠转动,回想一番,蹙眉:“陆礼?哦,对,他在偃师当县令,之前派人捎话,说他打算来这里过年。”
“是啊,我就是在操心此事,偃师就在洛阳东边,紧挨着洛阳,陆礼怎么还没到?”顾愫眉关紧锁。
顾茂头脑渐渐清明,她抬手挠着头发,一时没有回话。
“我有堂叔?”陆松睁大眼睛,出言问道。
“当然。”顾愫低头看陆松,笑意盈盈,“松儿忘了吗?你在七月份见过这位堂叔,彼时,他刚从家乡来到洛阳。”
“我不记得堂叔的模样,他名叫‘礼’?”陆松好奇。
顾愫纠正:“你不能直呼长辈的‘名’。陆礼,表字思恭。他是你二叔祖的儿子,比你阿父小一岁,是你的堂叔。”
“思恭,思恭堂叔。”陆松学舌。
顾愫含笑点头。
“堂叔只有一个?”陆松歪了歪头,“不能更多吗?一个好少。”
顾愫笑着摇头:“不,你的堂叔不止一位。你的二叔祖有三个儿子,陆礼是他的长子,你有三个堂叔。但只有陆礼在这里,另外两人在家乡吴县。”
“哦,”陆松听懂了,“只有二叔祖的儿子是我的堂叔。”
顾愫闻言,笑容忽而一滞。
屋内安静下来,顾茂猛地回神,将方才听进耳朵里的对话重新在脑中过了一遍,她当即明白顾愫突然失声的缘由。
陆笏、陆禾、陆泛是同胞兄弟。陆笏有二子三女;陆禾有三子一女;陆泛有二女。
陆禾是陆松的二叔祖;陆泛是陆松的三叔祖。
如果陆泛和顾愫育有男嗣,那么这个男嗣就是陆松的堂叔。对陆松来说,就不会仅有二叔祖的儿子是他的堂叔了。
可是,陆泛和顾愫没有男嗣。
顾茂连忙坐起身,轻轻握住顾愫的手。
顾愫看了侄女一眼,深深地叹息:“我与夫君……应该是再不可能拥有亲生男嗣了。故而,松儿的童言童语,道出了事实。”
顾茂劝慰:“姑父大病一场,能逐渐病愈,已是上天垂怜。姑母有姑父相伴在侧,又有潋儿、芝儿承欢膝下。姑母多想些令人愉悦的事,对您身体好。”
“嗯。”顾愫应道,唇边挤出一抹浅笑,反握住顾茂的手。
“其实,我与夫君夜话时,他曾有一个提议,等将来过继潋儿或芝儿的儿子为嗣孙。”顾愫低声道。
顾茂眼睛一亮:“好主意啊!潋儿和芝儿是您的亲生女儿,她们的儿子是您的亲外孙,您和姑父过继亲外孙为嗣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不,”顾愫摇头,“我当时就反驳了夫君。”
顾茂蹙眉,静待下文。
顾愫叹气:“我自己子嗣艰难,最知道这种事强求不来,既如此,何必给潋儿、芝儿强加负担?也许,她们会随了我这个阿母,养不住男嗣;也许,她们命里只有两三个孩子的缘分,其中只有一个是男丁。我与夫君不能拖累女儿们啊。”
“您委实善解人意。”顾茂面色动容。
顾愫亲昵地点了点顾茂的额头,语气轻柔:“你嘴真甜。”
顾茂轻笑,挽住顾愫的胳膊,小声问:“既然您否决了姑父的提议,不如从族中抱养一个小孩?”
“不敢抱养。”顾愫低头,“我亲生的两个儿子先后夭折;阿越诞下的庶子也没养住。我与夫君养不住男嗣,不能再祸害别的小孩。”
“哎,姑母,您不能这么想。先贤教导我们,敬鬼神而远之。您万万不可自苦。”顾茂认真劝说,又指了指在榻上打滚的陆松,“从这孩子满月起,您就亲手抚养他,松儿被您养得这般敦实,足可见您……”
顾愫连连摇头,打断了顾茂的话,“不,不,松儿是你和幼朴的孩子,我只是从旁照应。”
顾茂眨眨眼,张口欲言。
“维夏,我与你说,命里是有定数的。你莫要不信。”顾愫面色郑重,“像我这种,子嗣缘天生浅薄,强求不得。松儿是你的孩子,所以我能把他养得虎头虎脑;但我倘若从族中抱养一个孩子,让他名正言顺地做我和夫君的儿子,我肯定养不住!”
顾茂一时语塞。
榻上的陆松翻了两个滚,滚到顾愫腿边,笑呵呵地往上爬。
顾愫当即伸出胳膊,把陆松抱到怀里,眉眼间漾开笑意。
顾茂见状,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没再多言,起身下榻,走到屏风后面,更换燕居服。
“哎呀,我都说忘了,陆礼究竟怎么回事?”顾愫的声音从榻边传来。
屏风之后,顾茂一边系衣带,一边开口:“如果下午还不见他的人影,只好询问一下城门守卫了。兴许是道路难行,他走得慢。”
顾愫左思右想,大约也就是这个缘由了,毕竟是冬日,虽然洛阳这两天没有再下大雪,但洛阳地界以外未必没有落雪,再加上凛冽的寒风,赶路实属不易。
偃师离洛阳这般近,应该出不了差错。
顾愫成功说服自己,遂低头逗弄陆松,顺带教他说话。
屏风后,顾茂蹙了蹙眉。
按理,陆礼前日晌午就该到了。
偃师与洛阳相邻,相距极近,纵使有延误,也不至于耽搁一天半吧?
顾茂将疑虑压到心底,穿上一身紫色的夹袿衣,挽了简单的堕马髻,往堂屋走去。
堂屋内,陆泛、陆节、顾雍、皋甫正在围炉叙话。
皋甫出身吴郡吴县,曾祖曾任扬州刺史。他自幼习武,历任吴县县廷的求盗、捕贼掾、贼曹史,以及吴郡郡府的督盗贼,今年七月份来到洛阳求官,如今担任河内郡温县的县尉。
皋甫的正妻是张妡,张妡是顾茂的五姨母。
皋甫昨日来到洛阳,暂住陆泛家中。
顾雍眼尖,瞧见阿姐进门,当即起身行礼。
顾茂笑着还礼,又依次给陆泛、皋甫行礼,陆、皋二人纷纷点头致意。
“叔母和松儿呢?”陆节笑问。
“松儿被厢房的盆栽吸引了,姑母正在陪他。”顾茂回答,她提起较长的衣摆,走到陆节身边,跪坐在一旁的莞席上。
“思恭还没来。”顾茂坐好,侧首看向陆节。
陆节蹙眉:“也许县廷有事耽搁了,礼弟可能尚未启程往洛阳来。”
顾茂抿抿唇,暂且压下心中的些微不安,转而询问:“今晚是否宴请并州军的张中郎?”
“当然。”陆节颔首,“前几日,我与张中郎见面时,已经说过我想适时邀请他到家中吃饭,他豪爽地答应了。我打算今日午后,前往张中郎的宅院拜访,随即请他来家里共进晚膳。”
二人谈论的“张中郎”是张辽。
“但我听说,郭校尉昨天回京了。”顾茂眸光微转,“你是否需要先去见一见他?”
“郭校尉”指郭汜,他出身凉州,是董卓爱将。郭汜率兵驻扎在旋门关一带。旋门关离偃师县非常近,它与偃师县是唇齿相依的地理关系。
陆节斟酌再三,摇头:“我与张中郎已有约定,不应该先见郭校尉。我想先宴请张中郎,明日再拜访郭校尉。”
“也好。”顾茂缓缓点头。
皋甫旁听片刻,忽然开口,“我偶有耳闻,这位郭校尉脾性暴躁。”
陆节垂眸。
陆泛想起郭汜,头颅顿时感到疼痛。
顾茂与顾雍面面相觑。
顾雍看向皋甫,叹了口气:“小姨夫,郭校尉在凉州诸将里,都算比较鲁莽的。”
“武夫在沙场征战,与敌军战斗,这和抓贼有那么一点相像。”皋甫眼珠转动,慢慢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顾茂、陆节、陆泛转头看他,静静听着。
“我一直在抓贼,偶尔遇到穷凶极恶的贼寇,与那些人斗,必须够狠,够当机立断。我自认为这种当机立断,如果放到县廷那种地方,很容易让别人觉得易怒、阴晴不定。我对凉州将校的暴躁,并不是很意外,但我认为这种军将不应该过多参与庙堂之事。”皋甫字斟句酌,细细说完。
这一番话让顾茂和顾雍陷入了沉思。
陆节低眸不语,他知道凉州诸将有缺陷,却也更清楚这些将领是董卓的心腹。
陆泛抿了一口柏叶酒,淡淡道:“你的话有理,但如果想让这话落地,难如登天啊。”
皋甫点头,他当然知晓凉州将校的跋扈。
众人继续闲聊起来。
直到辰时末,陆泛显出疲态,几人方才各自散去,回房歇息。
陆节回到厢房,沾上枕头就沉入了梦乡。
顾茂摇了摇头,先是宴请李锶,然后宴请相国府的兵曹熊熙,昨晚又邀请了张绣来家里,这仨人一个比一个能磨时间。
昨天晚上,张绣离开时,已经是子时初。
幼朴、元叹全程陪着,今日怎么可能不困?当然得补觉。
顾茂却没了睡意,坐在书斋,轻叹。
过年虽能休沐在家,但还不如平日当值呢。
数不完的宴请与拜访啊!
顾茂喝了半盏热水,提笔蘸墨,抄写经书,平心静气。
时间渐渐流逝,洒入书斋的阳光越来越多,今日是个难得的阳光明媚的天气。
顾茂搁下笔,抬头眯起眼睛,欣赏着这一刻的光亮。
阿楚的匆匆脚步声打破了此间安详,她紧张道:“夫人,思恭郎君来了。他醉醺醺的,正坐在庭院。”
顾茂一愣,豁然起身,离开书斋。
待她走出庭院,就看见陆礼坐在堂屋前面的台阶上。
陆礼撑着下颌,歪头,声音有点飘忽:“维夏嫂嫂?我家幼朴呢?”
“你这是怎么了?在何处喝了酒?”顾茂走至近前,打量着陆礼潮红的脸色。
陆礼长吁短叹:“莫提了,我和郭升、郭陂、郭堤,还有八九个人,整整喝了半个下午,外加一整夜,我真的喝不过他们,也吃不过他们,我都想不通郭升怎么能吃下半只炙羊。我怎么就吃不下?”
“郭升、郭陂、郭堤是谁?”顾茂皱紧眉头。
陆礼打了个酒嗝,揉着额角:“就那个,那个郭汜校尉的族人。郭升是他的亲侄儿,郭陂是他的幼弟,郭堤是他的族侄。”
顾茂惊诧至极:“你怎么与他们相识?你们在哪里喝酒的?”
“嗐!郭汜把守旋门关,偃师也有他的驻军,我是偃师县令,我怎么可能不跟他们攀交情?”陆礼撇了撇嘴,“我们在城西猎场玩的,打完猎,又吃又喝又博戏,虽然玩得痛快,但我现在好像有些许的难受。”
“你身体不适?”顾茂瞪大眼睛,“不,等等,这么说,你早就来了洛阳?”
“是的!”陆礼认真地点头,“我和他们快马加鞭离开偃师,在前天上午辰时末,就到了猎场。而且,我确实很难受,头有点晕,肚子有点胀,腿脚有点软。维夏嫂嫂,快让我家幼朴给我请医者。”
顾茂还没来得及接话,陆泛已经怒气冲冲走下台阶,俯身盯着陆礼,冷声道:“与武夫嬉戏,你真是不肖子弟!”
陆礼眨了眨眼,仰起头,眼神迷蒙:“你是三叔?”
“别跟我装疯卖傻!岂敢如此荒唐轻浮?你欲效仿膏粱子弟?”陆泛怒吼。
陆礼伸直双腿,抬起下颌,傲然道:“三叔莫要妄言!我这是在治县,等我与郭校尉的子侄交好,等我摆平彼辈,我就可以使偃师大治!”
陆泛险些被气晕,他咬牙切齿地盯住陆礼,一时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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