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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蓬莱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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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珩。”
温棠抬头,欣喜的看向推门而入的人。
林归无奈在她面前蹲下:“不是说让你去皇城司寻我,你来这密室中等我,就不怕和我走岔了吗?”
温棠微微上扬嘴角,摇了摇头:“不会走岔。”
“何况,若我去了皇城司,你还是要费心善后。次次如此,你岂不是很辛苦。”
林归看着她,柔声笑了下。
“林归,我来到上京后,还没有去过蓬莱池。昨日夜里风雨大作,蓬莱池今日应当不会有太多人,我们今日一起去游湖,好不好?”
这蓬莱池说是湖,其实只是一处不大的水池,由渭河流经处引流而成。
因着昨日夜里大雨忽至,蓬莱池今日显得有些狼藉。林归两人寻了许久才包下一艘乌篷船,两人没有请船家摇撸,只顺着泛起的层层波纹顺流而下。
一场悄然而至的夜雨终是让上京城有了初秋的寒意,落下的枝叶铺满了岸边。
温棠从船中微微探出头,看着船外的飞鸟惊翅而过,水面带起一圈涟漪。
“我今日去见了止舟。”她目光落在远处绿意有些发旧、微微泛黄的柳枝上,“我同他说,仍有许多事在等着他做。”
她转过身,看着坐在对面的郎君:“林归,他今年十八岁,那你同他一般大时,又想做些什么呢?”
林归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我想做的,大抵都没能做成。”林归目光深邃,“可你想做的,都还有机会。”
温棠不再追问,顺着他说:“我想在安县开一家花铺,售卖鲜花、绸缎、簪花,还准备试着让客人自配香料。”
“我还想在茶铺里请说书人说书,将北境的守护神隐去身份,无关前朝与大梁,文官亦或武将。若我还有余力,我想请人将故事说到民间。”
“我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她对上他的目光,“若我一人无法完成,你总不会坐视不管吧。”
林归目光更为深沉,温柔笑着:“不会。”
“你要教长乐念书。”
林归抬眉:“你怎么不教?”
“我狠不下心的。照汀寻了女师父帮我教她,但我想着等我们回到了安县,就让照汀召她回去了。”
温棠又转过身,轻轻趴在床檐上。小船摇晃,秋风拂过她的鬓角。她眯着眼,仍在小声说些什么。
林归却已听不清。
温棠并不知,这一刻的身影,一直刻在林归心上,至死不曾褪去。
清风荡微波,渺渺平无音。
林归站起身,船身晃动一下,温棠一惊,赶忙抓住窗檐。林归定住身形,等船身恢复平静,缓缓移到温棠身前,对她伸出手。
他耐心地等着,温棠心底一柔,将自己的手交给他。林归将她的手紧紧握住,拉着她走到前面的船檐下坐好。
湖风袭过水面,波光粼粼,乌蓬船悠悠荡在澄碧的湖面,远看犹如一片水中孤叶。清秀的女娘忽一侧身,自然倚靠进郎君胸膛。
林归放松地靠在船阶上,伸手将她轻柔地搂入怀中。
“温棠。”
“嗯?”
“你不曾恨过我吗?”
她不解地抬头看他。
“你父亲没有写下的定罪诏书,终是由我所写。你要践行你父亲的道,但是我亲手将它所毁。”
温棠看着他的眼睛,试图读懂他藏起的话语。她揽着他的腰身,重新倚入他的怀中。
“当然恨过。”
她语气淡然,察觉到靠着的身躯忽然变僵。
“但那也是我母亲仍在世,我还不曾识得你的时候。后来母亲病了,有一日我躲在净房里哭,忽然就觉得,若事事都要寻人恨上才能活下去,那这日子也太辛苦了。”
林归瞳孔微缩,忽然不敢再听她要说的话。温棠却不察,继续说下去。
“赵将军定罪与否,本也不是靠着一纸诏书,此事我本也劝过父亲。诏书不由你所写,先帝也总会寻到旁人写下。我所谓的怨恨,不过就是被心中的悲痛遮蔽住了双眼。”
她拉住他的一只手,又扣住他的手指,“林归,不止我。父亲肯在刑部大牢同你说起我,自然也有托你关照的含义,但也说明,他亦不曾怨恨。”
她忽然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停顿许久,慢慢坐直了身子,手却不曾松开。
“我不能在世人面前抹去你做过的事情,但林归。”她侧头看他,林归的目光落在岸上,“我能看见你的心。我很庆幸能看到它。”
林归目光骤然一缩,呼吸不自觉加快,侧头看她。
“我也很庆幸,你给了我让我看见它的机会。让我没有因为世人言说和无谓的过往,再行折辱。”
她压住想要移开目光的想法,仍是牢牢注视着他,不给他逃脱的机会:“林归,我心悦于你。所以,无论以后如何,你都不能推开我。”
“温棠我...”
她不讲理的打断:“没让你反驳。”
林归一噎:“你又怎知我是要驳你?”
温棠当然知晓他此时提起的缘由,他虽然应下不会坐视不管,可他心中的思虑她一直都清楚。温棠不想在此时继续这个话题。
“温棠,世间事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并不会事事皆如你我所愿。”
林归对自己的结局早有预料。他并非心中全无期盼,可手上沾染太多的血,处在博弈中间,结果并非他所能改。
成为皇城司指挥使是他所选,亦非完全由他所定。沈黎入狱后,他寻到刑部的同僚试图转圜,却被先帝召见。时至今日,沈黎一直认为自己充军是赵淮安力保的结果,实则林归也曾进言,若一时间杀伐过盛,反而引起猜疑。
于赵昀一案而言,先帝最为需要的是市井民心,并非铁证如山。
温长庚同样本可一并离开刑部大牢,但在会审当日他拒绝认罪,引得先帝更为震怒。
若真正为黎民众生庇佑拾柴之人尽被朝中权争愚弄,那鸿胪寺卿,便也只是无足轻重的官位。
林归自代先帝写下定罪诏书的那日起,他便再未设想过自己的归途。
温棠更是在他的设想之外。
斜阳洒在水面,泛起暖人的金光。林归看向那处温暖的光影,一时忘了原要同温棠说的话。
他知道这些话温棠不会愿意听,可他今日必须要说。
“官家掌权后,定不会再翻起旧日的案子。我名下的财产大多不可擅动,几处可以过割的地契,这两日便能清算出来,足够你在安县富足自在。若是要留在上京,也足以让你开花铺茶楼,请人说书。”
温棠觉得自己眼眶发酸,呼吸稍快。她抱住双膝,微微侧向船壁面,不想听他喋喋不休。
他声音轻如云烟:“我明日要离京。”
“啊?”温棠立时扭头看他,双眼睁大,整个人定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为何?要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低头看着眼前的姑娘,目光深邃。若是可以,他并不想同她分离。
“温棠。”
林归的声音仍是十分轻柔,可温棠听出了其中的坚持。
“天下生民万千,我所做之事早已背离自己入仕的初心。你若真的愿意传于民间,那此一行上的人,生前死后,都仍有希望。”他略微停顿,“所以,正如你所言,仍有许多事需你躬行。若有一日...我不愿你涉险,更不能允你为我涉险。”
“到那日,你需将我舍去。一人立志也好,若得遇其他郎君,更不必因我而藏匿内心。”
“你能不能不要说了。”
温棠语气急促,头转向船壁侧,泪水悄然滑落。她微微侧开头,欲让泪水直接掉落于地,但声音中无处躲藏的哽咽仍是将其泄露。
林归猛然一滞,像是被人攥着了心脏。他想让她转过身,再紧紧拥住她,让她不要害怕,更不要忧心。
可他终究没有这么做。
林归看着女娘蜷起的身子,肩头微微起伏,手不自觉地向她伸去,却始终没有揽过她的肩头,悬在半空。
“我盼你喜乐安然,长命百岁。”
两人许久不再开口说话,天边逐渐染上绯红,残月升起,乌篷船顺着染红了的湖面晃向月下的方向。
林归仰头看了眼天色:“回去吧。”
见温棠不答,林归站起身,准备握住船橹。
“你还没有说要去哪?为何离京?”
听见女娘的声音,林归转身便看见温棠通红的一双眸子,心下像被银针扎过。
“是...”她声音哽咽,语气有些着急,“不能说吗?”
“不是,我没想瞒你。”只是她情绪不好,他不想再多提起。
他心下轻叹,稳着船身,在她身旁重新坐下,抬手轻轻拭去温棠脸上的泪水。
林归沉默许久,整理着脑中的思绪,他其实不愿让今日的游船如此低沉。
“我一直在想,陈旌合是东府的人,先帝不会允他插手西府事务。可那年肃州一役,我已反复多次推演,若从济州和巍平调兵,先绕后直取跶木,肃州之围当解。可他没有选择调兵,而是选择叛国,在易州回撤,才在肃州城内被形围剿之势。”
林归轻笑一声,眉头却紧皱。温棠虽不解林归所言具体如何,但她同样仔细研究过北境九州境况,跟得上林归的困惑。
“可他没有理由叛国,阿珩,我知他没有理由会叛国。”林归看向她,眼中的沉痛郁结,仅一瞬,他便低垂下眼眸,“我唯一能确信的,便是他一定有下过其他军令,至少他不会舍了易州,退守肃州等死。”
“我疑心陈旌合,各种线索缘由也暗指他,可没有西府配合,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擅改北境守将的军令。”
温棠再次握住他的手,林归的目光看向二人两手交握。
“你说的没错,左迁死后,我确实见了一人。那人同样曾为吏部官员,自先帝朝起一直留任吏部郎中一职。”
温棠一愣:“没有升迁?”
林归摇头:“我同他交易,他帮我验证心中的猜想。”
温棠以为接下来要说的猜想就是林归要离京的缘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林归看向她,轻声一笑,轻柔帮她擦掉眼角又自然渗出的水珠。
“章泽会一案查清后,调走了枢密院的一个叫田守衡的人,说让他去北境戍边,实则就是寻了由头调遣出去了。”
温棠心中有了猜测:“我记得此事,他是陈旌合的人?”
“官家继位后,始终没能从陈旌合手中将大权彻底收回,至于这田守衡,当是景弘二十四年末,才平迁到了枢密院,专行整理文书。”
“他一人整理归置?”
林归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却不肯对上她的眼睛。
“这便是除田守衡以外,我需要他帮我验证的另一猜想。若是有调兵一类的加急军报送入枢密院,签署时需枢密院三方共同签署用印,录白应当仍在枢密院封存。而田守衡彼时恰任枢密院的都承旨。”
温棠眨了眨眼,微微皱眉:“你要去核验录白?”
“并非如此。沈黎来信,田守衡已在返京路上。”
“私自回京?”
“他既然私自回京,说明陈旌合不愿放他留在北境。肃州守将本就四处打压他,若被其寻住把柄,很可能探到当年之事。陈天安刚被他亲手除掉,此时于他而言不能再生事端。可他已是弃子,官家本不会再为此多费心神。”
林归勾起嘴角:“我反而更为相信,当年签署用印的人,就是田守衡。”
“可你又用何理由离京?官家未必不知你的心思。”
“所以我不曾瞒他,至少在除掉陈旌合一事上,他不会阻拦。”
温棠沉默下来,看着他瘦削的侧脸。她早已注意到了他刻意藏起的白发,她不知他是何时发现的。
“那你要去哪里拦人?”
“会阳。”
通州南侧,田守衡从北境回到上京,未必会过通州,其余三州亦可走,但最终要过会阳。
林归查章泽会时治水之处。
温棠看着他,只觉这短短一年,似是走了很远的路,而命运最终要让他们在相识的地方分离。林归虽未明言,但她已从他的话中感受到此行未必妥帖。
她无法阻拦他,这是他们必须要做的事,于她也是如此。
“天色不早,回吧。”夜幕笼罩,湖面已看不清波澜,林归伸手压住自己的胸口,再次出声劝她。
“不行,今日还未游够。”温棠固执的看着夜晚的湖景。
林归原想说天气晴朗时,他再来陪她游蓬莱池,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
他轻轻笑起:“好。”
直至戌时末,秋风乍起,湖面上传来阵阵寒意,乌篷船晃动不止。林归站到一旁,握住船橹,将乌篷船一点点摇回岸边。
温棠坐在他的身后,忽然希望这船能一直停在蓬莱池上。
蓬莱池虽不大,摇回去却也耗去不少时间。船吱呀一声停靠在岸,林归仍是立在船上,伸手让温棠借力起身,扶着她慢慢走向岸边。
见温棠站稳了身子,林归也走下了船。一只脚刚站稳在岸,脑中忽然思绪一断,身子向前倒去。
“林归!”
温棠大惊失色,想要扶住他,可她并没有足够的力气,两人一并栽倒在地。
“林归?林归!”
林归醒来时,看见的便是温棠紧张的神情,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知自己毒发时间应当不长,心下庆幸,想要撑着身子坐起,胸口却骤然一闷。
他猛一侧头,一大口乌血呕在一旁。
“林游之!”温棠撑住他的身子,林归握住她的手腕,安抚地轻轻摇头。
林归坐直身体,抬手擦净嘴角的血迹:“没事,别怕。”
林归近日胸痛昏厥频发,尤其是三日前,他忽觉手足麻木,心悸昏厥,酉时放醒。幸好每次都是在无人之时,唯独今日被温棠所见,竟还呕了血。
“你是不是有事瞒我?”温棠连扶着他的手都不敢用力,神色紧张,“是之前的伤没有好透?”
“不是,你听我说...”
温棠的手指压上林归右手腕间脉搏处。
林归无奈,左手撑着地:“你能摸出什么?”
温棠毕竟是世家女,粗浅的医术还是会的,可她没有摸出林归脉象的异常之处,除了血虚神疲,这也是伤重初愈后常见之状。
见温棠心绪不安,林归将她放在自己腕上的手握住:“近日心神消耗太大,之前又受了伤没能好好调理,所以才会头目昏眩,别担心。”
温棠呼吸急促,缓缓抬头看他。她知晓林归半年间反复受伤,但她不相信他这套说辞。温棠只恨自己医术浅薄无法探清他话中的真假,只能对此将信将疑。
她沉默的看着他,林归莫名心中一紧,伸手抱住了她。他闻到怀中女娘发丝间的薄荷香,她有些急促的热气拂过他的胸前,林归将脸埋到她的发间。
温棠抬手紧紧回抱着他。
“你不能骗我。”
“好。”
“回京后你要听我的,我让你休息你便不许多思。”
林归将她拥的更紧。
“好。”
“不能逞强!”
林归沉默一瞬,忽然轻笑一声:“还有吗?温姑娘。”
他感受到温棠的气息终于逐渐放缓。
“我要如何走我自己定,你不能替我做主。我不会做自己后悔的事,但不管我做何决定,你不能推开我。”
林归喉结上下一滑,轻声道:“好。”
“要长命百岁,相伴百年。”
林归呼吸一滞,眼眶发热。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