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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旧事新知 ...

  •   闺房在正厅后面的西跨院,沿着抄手游廊走到底,拐过一道月洞门就到了。

      叶颂雪还没迈进门槛,先闻见一股子白玉兰的香气,清淡的,压在屋里陈年樟木箱子的气味上头。

      房间收拾得齐整。

      六年前她走时留下的那张红木书桌还在靠窗的位置,桌面被擦得发亮,笔筒里插着几支新毛笔。床铺换了新的素色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旁摆了一只绣荷花的香囊,是李妈的针线。

      窗台上搁着一只老式的青花瓷瓶,里面插了三枝白玉兰,花瓣还没全张开,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叶颂雪走过去,低头凑近花瓶,鼻尖几乎碰到花瓣。她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叶宇谦。

      他正把皮箱放在门边的脚凳上,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东西。

      "这花谁放的?"

      叶宇谦的手从皮箱提手上松开,耳朵根的颜色深了一度。他直起腰,目光往窗台那边扫了一眼又收回来,盯着自己的靴尖。

      "门房老赵剪的。院子西墙根底下那棵玉兰今年开得早,我让人顺手搁进来的。"

      "顺手?"叶颂雪伸手拨了拨花枝,瓶里的水是新换的,凉丝丝的沁在指腹上,"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细致活儿了。"

      叶宇谦清了清嗓子,退了半步往门口站:"我还有军校的公务要处理,你先歇着,晚饭前我再过来。督军应当掌灯前后能回。"

      他说完转身就走,军靴在游廊的青砖地上踩出急促的闷响,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叶颂雪站在窗前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头,嘴角弯了弯,把手上的水珠在裙摆上蹭干了。

      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衣柜里挂着几件新做的旗袍,尺寸是她走之前量的,如今套上去大约要肥一圈。

      梳妆台的抽屉里有一盒未开封的雪花膏,牌子是燕海本地的老字号。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搁着她十六岁时读过的几本旧书,书脊上的字褪了色,但没有灰。

      有人在这六年里一直替她打理这间屋子。不是李妈一个人能做到的。

      叶颂雪没再细想,把帆布包里的书和相机取出来,书摞在桌角,相机搁在书桌正中。

      她又从皮箱底翻出一叠Z国报纸,是她在香江转船时买的,上面用铅笔圈画了七八处,都是新星报社近半年刊发的文章。

      叶颂雪把报纸铺在床上,趴在枕头旁边一篇一篇地重新看。

      有一篇署名"周铁生"的社论,讲的是燕海码头工人罢工事件,笔锋硬,用词不留余地,骂旧派骂得痛快。

      叶颂雪读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诸公何以逆天而行"一句,手指在报纸上敲了两下。

      好文章。

      她把那张报纸折起来,夹进入社申请里头,一并塞回大衣口袋。

      午后的时间过得慢。

      李妈端了一碗莲子羹进来,白瓷碗上盖着棉布保温,掀开盖子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甜丝丝的。

      叶颂雪盘腿坐在床沿喝羹,李妈站在旁边絮叨:厨房新请了个南方来的厨子,做桂花糕的手艺不如从前那位,但胜在舍得放糖。督军这半年胃口不好,瘦了一圈,今天听说大小姐回来,特意吩咐多备了四道菜。后院的花圃去年翻新过,种了一片月季,等四月开了请大小姐去看。

      叶颂雪一边喝羹一边点头,李妈的声音和莲子的甜味搅在一起,把她六年没回来的空缺慢慢填上。

      碗底还剩最后一口,已经凉了,她仰头灌下去,把碗递回张嫂手里。

      "李妈,父亲今天几时回?"

      "传话说是掌灯前后。大小姐先歇一歇,路上坐了这些天的船,累着了吧。"

      叶颂雪摆摆手说不累,但李妈出去之后她还是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

      船上十一天的颠簸这时候才找上来,后腰酸得厉害,膝盖窝也发紧。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白玉兰的花影投在窗纸上,被傍晚的光拉得很长。

      她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叶宇谦在车上说的那句话:督军最近在替你相看。

      相看。

      这两个字从小听到大。

      旧朝时兰家的那桩娃娃亲就是相看的结果,两家长辈坐在一起喝了盏茶,她的婚事就定了。

      后来旧朝没了,兰家败了,那桩亲事不了了之。她以为这种事情到此为止了,没想到父亲又在张罗。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廊下的灯笼亮了,橘红色的光透过窗纸洇进屋里,把白玉兰的影子染成暖色。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好几个人的,夹着低声的应答。

      叶津门回来了。

      叶颂雪坐起来,把被报纸压皱的被褥拍了拍平,用手背抹了抹脸,对着梳妆台的铜镜整了整领口。

      镜子里的人眼睛还亮着,但眼下有一层船上熬出来的青色,下巴的线条比她走之前尖了。她拢了拢头发,起身往正厅走。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饭。

      一张八仙桌,四菜一汤,另加一碟桂花糕。碗筷是府里的老瓷器,碗底印着暗蓝色的缠枝纹。

      叶津门坐在主位上,半旧的军常服还没换,领口的风纪扣解开了一粒,袖口的扣子果然没扣好,右手那只松着,露出里头灰白的衬衣边。

      他比六年前老了。

      这个判断在叶颂雪跨进门槛的那一步就落定了。叶津门的鬓角白了大半,额头的纹路深得像刀刻的,眼袋垂下来,把原本锐利的目光压得沉了几分。

      但他的腰板还是直的,坐在椅子上像一根钉在那里的铁柱,军人的架势没塌。

      叶津门看见她进来,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停在她瘦下去的腮帮子上。

      "瘦了。"

      两个字,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张开手臂,只是把筷子往她那侧的碗旁推了推。

      叶颂雪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桂花糕切成菱形的小块,码在碟子里,面上嵌着金黄色的干桂花。

      她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甜味在舌根上化开,比记忆里的甜了一些,李妈说得没错,新厨子舍得放糖。

      "船上吃得惯不惯?"叶津门问。他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很慢。

      "还行,就是腥。每顿都是鱼。"

      "那多吃点肉。"叶津门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红烧肉,"厨房今天炖了两个钟头,酥了。"

      叶颂雪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父女俩对坐着吃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格外清晰。灯笼的光从门外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两团圆圆的橘色。

      叶津门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下筷子,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角,没点。他看着叶颂雪低头扒饭的样子,开了口。

      "下个礼拜,赵家的二公子想来府上坐坐。赵家你知道的,老赵跟我在前线共过事,他家的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人品端正,在银行做事,不沾赌不沾烟。"

      叶颂雪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块红烧肉悬在碗口上方,酱汁往下坠了一滴,落在白米饭上洇出一小团褐色。

      她把肉放回碗里,筷子搁在碗沿上,抬起头。

      "爹,我在信里跟您说过。"

      叶津门把没点的烟从嘴角取下来,捏在手指间转了半圈:"你信里说的我都看了。自由恋爱,婚姻自主。你在外头学的那些新道理,我不是不懂。"

      "您懂,可您还是在替我安排。"

      叶津门没接话。他把烟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不烫。他放下茶杯的动作很轻,杯底碰桌面几乎没有声响。

      "颂雪,你今年二十三了。"

      "二十三怎么了。"

      "燕海城里,二十三还没定亲的姑娘家,数得过来。"叶津门的语气没有升高,平平的,但每个字都压得实,"你是叶家的姑娘,出门进门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不催你,外头的人催。"

      "外头的人要催就让他们催去。"叶颂雪的声音也没升高,但她的脊背挺直了,下巴微微抬起来,"爹,我这趟回来不是为了嫁人的。我要去新星报社做记者,写文章,做实事。婚姻的事情,等我自己遇到合适的人再说。"

      叶津门看着她。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色块,额头上的皱纹被阴影加深了。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拍桌子,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碟还剩大半的桂花糕上。

      "你娘当年也是这个脾气。"他说。

      这句话落下来,桌上安静了好一阵。

      叶颂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她母亲去世得早,留给她的记忆只剩几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只银镯子。

      父亲很少提起母亲,每次提,都是这样轻轻一句,像是不经意的,但叶颂雪听得出那句话底下压着的分量。

      "爹。"她把声音放柔了一些,"赵家公子我不见。您要是实在想给我安排,等我在报社站稳了脚,我自己来挑。"

      叶津门重新拿起那根烟,这回点上了。火柴的磷光在他指间闪了一下,烟头的红点亮起来,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泄出来。

      "报社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他说,"但出了这个门,你是叶家的人。行事说话,有分寸。"

      这是让步了。叶颂雪听出来了。

      叶津门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同意",但他把话题从赵家公子转到了报社,这就是他的方式。

      "我省得。"叶颂雪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叶津门碗边的小碟子里,"爹,您也吃。张嫂说您这半年胃口不好。"

      叶津门看了一眼碟子里的桂花糕,没夹,但嘴角的线条松了松。他吸了口烟,把烟灰弹进桌角的铜烟灰缸里。

      "你那个报社,叫什么名字?"

      "新星报社。城西的,社长姓周。"

      "周铁生。"叶津门说出了全名,"笔杆子硬,胆子也大,去年写了篇骂旧派的文章,差点让人砸了报社的门。"

      叶颂雪眼睛一亮:"您知道他?"

      "燕海城里办报的,我哪个不知道。"叶津门弹了弹烟灰,"这个人有本事,但树敌也多。你去他手底下做事,我不拦你,但你自己把眼睛擦亮。"

      "我晓得。"

      叶津门没再说什么。

      他把碟子里的桂花糕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瞬:"甜了。"

      "新厨子舍得放糖。"叶颂雪说。

      父女俩对坐着把剩下的饭吃完。

      叶津门先起了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背对着她说了句:"明天让宇谦送你去报社,不许自己跑。"

      他没等叶颂雪回答,迈步出了正厅。军靴踩在游廊的砖面上,一下一下,沉而稳,渐渐远了。

      叶颂雪坐在桌前,面前的碗碟还没收。桂花糕的碟子空了,红烧肉还剩两块,汤碗里的萝卜排骨汤见了底。

      她伸手端起叶津门没喝完的茶杯,杯壁还有一点余温。

      她把茶喝了。

      正厅外头的院子里,老槐树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动,灯笼的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碎成一地明灭不定的橘色斑点。

      远处传来巡夜护卫换岗的脚步声,低沉的口令隔了两道墙听不真切。

      叶颂雪起身往西跨院走。经过月洞门的时候,她看见游廊尽头站着一个人影,靠在柱子上,手里夹着烟,红点在暗处一明一灭。

      叶宇谦。

      他换了便装,深色的粗布短褂,靴子换成了布鞋。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多久了,身上落了一层夜里的潮气。

      叶颂雪走过去。叶宇谦掐灭了烟,把烟蒂攥在掌心里。

      "谈完了?"他问。声音压得低,带着一点哑。

      "嗯。父亲松口了,不逼我见赵家公子。明天让你送我去新星报社。"

      叶宇谦点了点头,没追问细节。他侧身让出路来,让叶颂雪先走。

      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和一点点皮革的涩味,军校里带出来的气息。

      "哥,"叶颂雪停下脚步,偏头看他,"那花瓶里的水,你记得明天帮我换。白玉兰不耐放,水不新鲜花就蔫了。"

      叶宇谦愣了一拍,攥着烟蒂的手指松开又攥紧。

      "知道了。"

      叶颂雪冲他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月洞门。她的脚步声在游廊里渐渐远了,房门开了又关上,归于安静。

      叶宇谦在柱子旁边又站了一会儿。夜风把老槐树的一片枯叶吹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转身往府门的方向走去。

      他经过正厅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桌上的碗碟还没收,叶津门的茶杯已经空了,被人喝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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