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第75章 新钥匙 “愿意。” ...
-
愉快的周末爬山过后,大家都开始进入了考期,每个人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了些疲惫。
于且不仅要忙考试,还要忙去警察局和警察沟通的事,除此之外还要应对肖毕磊各种途径的骚扰和学校里碰到的各种询问。有时候他在食堂吃着饭,对面突然坐下来一个陌生同学,开始询问他一些有的没的问题,于且抬眼时,发现不远处还有一个同学在录像。
这时候他往往端着餐盘就走,有时候碰上死缠烂打的,他不得不随便扒拉两口就出了食堂。虞行听说后,便让他别去食堂了,中午他去食堂给两人买好饭之后,就让于且直接来他寝室里吃,吃完了再去上课。
有时候在操场也会发生这种情况,王湘就带着大家跑绕着学校的道路跑。
近来,网上的风评发生了极为明显的转变,警方的调查还没有那么快出来,先在网上引起热议的是一个视频——
第三视角的视频,背景是咖啡店,而内容是肖毕磊当时拉着于且的手发生争执的那一段,拍摄者应该是咖啡店的一个顾客,看到有争执后顺手就拍了下来发在了网上。
这段视频倒是没有经历什么篡改,但于且以第三视角看到了自己被肖毕磊拽着咬了一口的过程后,还是恶心得都没看完就放下了手机。
当时他正和虞行一起吃午饭,抬起眼睛的时候看到虞行的脸就跟黑云压境似的阴沉沉的,而后饭都顾不上吃,两只手指敲了一中午的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
那天长跑队群里很热闹,大家大快人心地疯狂在群里甩截图,是那个咖啡店视频底下有高赞评论骂肖毕磊的:
“哪家精神病院没看好病人,把他放出来了?”
“真狠啊这人,伪造那么多视频照片结果就为了追人,求另一位于同学的心理阴影面积。”
“好阴好阴,电视剧还是没拍出真正的人性阴暗啊。”
于且那天晚上手机都不能开机,一打开就是肖毕磊的电话,拉黑了他就换公共电话,把于且烦得不行。
他后来走到图书馆外面接听了电话,想知道这人究竟想说什么。
对面的声音和上次在咖啡馆见面时已经截然不同,肖毕磊的声音带上了鼻音,语序颠三倒四的,大致意思是:最近涌入他后台的全是骂他的信息,他快要承受不住了,他想要让于且帮忙出面解释一下这是一场误会,作为回报他会把自己发的那些篡改过的视频通通删除。
于且听完后没有说话,不是在犹豫,只是在回想。
当年他把肖毕磊当成朋友,不想让他的隐私被同学知道,因此在面对王守义恶意的逼问时宁愿沉默让他误会也没有说出肖毕磊的名字。他那时候余光中看到了肖毕磊的身影,他也从天台下来了,手里还拿着他常用的那个摄影机,镜头默默地对准着他,自己却缩在了人群里,以旁观的视角看着这场纷争。
本来这一幕画面已经被大脑遗忘,回忆起来时只是模糊的一团了,但今天于且却像是又亲身经历了一遍,很多原本不太清晰的细节变得历历在目,那种被人群围观无力解释的感觉又再次重临。
对面又响起了肖毕磊的声音,是迟来了很久的道歉,听声音就能感觉到他正在涕泗横流——“对不起,于且,我不该这么对你,我错了,但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就像你上次帮我那样,这次再帮我一次吧。我以后,以后肯定不会再这么做了,我保证,我也再也不会来烦你。”
善举他已经做过一次了,于且不是观音在世、菩萨附体,没有那么多泛滥的爱心,他有礼貌地等肖毕磊那些车轱辘话说完之后才言简意赅地开口:“这次我不会再帮你了。”
在话筒传来肖毕磊崩溃的大哭之前,于且挂断了电话,把手机也关机了塞在口袋里。
他转身想回图书馆的时候,在大槐树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你都听到了?”于且不怎么意外地问道。
虞行点点头:“大部分。”
“哦。”
虞行笑眯眯地看着他:“说得好。”
“谢谢?”
“不客气。”
“来这儿做什么?”于且看着这个总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降临的家伙,疑惑地问道。
虞行一本正经:“当然是来复习的。”
于且一脸疑惑:“你?”
“什么眼神?”虞行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推着他往图书馆走,“我也不是那种整天不学无术的家伙,咳咳,虽然上课上得少了一点,但也没挂过科。”
“哦,”于且淡淡开口,“真厉害。”
有些人只要一开口夸人就像是在阴阳怪气。
在学期末考试重压下,维持每周四次的训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大家除了晚上有考试没法调整之外,基本都挤出时间来训练。
郑茗菊连着几天都跟挥发了似的,没有在操场看到她的身影,乔如铁在群里@了她,问她最近怎么没来。郑茗菊甩过来一张照片,上面是她们的期末考试时间安排表,五花八门的科目秘密麻麻地排列着,不知道的以为是课表呢。
一张图片比文字解释还好用,立刻就让大家送上了同情的宽慰。
刘清峰看大家太忙,也调整了训练计划,尽量把训练计划压缩得紧凑一些,减少了一些高负荷的训练,以免大家身体太过疲惫没法转脑子复习。但毕竟高校马拉松的比赛迫在眉睫,再压缩训练,每周的跑量也得达标,在这方面他的要求很严格。
像于且这种对自己各方面要求都很高的人,要兼顾训练和专业课程繁杂的复习需要很多精力,一天的时间是固定的,要想挤时间只能压缩睡眠时间,他眼下的黑眼圈一天比一天清晰。
虞行也是第一次看到于且犯困,这人犯困的时候,也仍然坐得很直,脊梁骨像是根垂直的直尺。
但于且一旦开始很缓慢地眨眼,并且开始不时揉眼睛的时候,虞行就能察觉出来他应该是困了,这时候就默默靠在椅背上借着书本的遮挡观赏着他犯困的过程。
于且揉一会眼睛然后眨眨眼睛试图保持清醒,在椅子上调整一下坐姿,而后又慢慢开始低垂着眼睛,眼睫毛开始慢慢贴在下眼睑上,手里握着的笔也慢慢松开,虽然脊梁还是直的,头却慢慢地歪下来,像是结了太多瓜子垂下花蕊的向日葵。
笔从手里松开掉落在本子上的时候,于且会突然睁开眼睛晃晃脑袋,伸手把虞行面前的咖啡拿过来,纠结地做一会儿心里建设之后跟喝中药似的喝两口,再面带嫌弃地把咖啡杯放回去。
虽然虞行最近为了照顾这家伙的口味,咖啡买的都是加糖,他自己喝都能被齁到,但对于且来说还是又难喝又苦。
白天的时光,有虞行帮他买饭不用去食堂,再加上他一般待在图书馆的角落,除了虞行有时候总喜欢做一点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外,生活还算得上平静。
但他晚上一回到寝室,日子就像是投入冷水的热铁,嘈杂的气泡声开始在他耳边轰鸣不绝。
钟昭和卷毛室友在咖啡店视频发布出来之后,虽然不会再在寝室里大声朗读恶评了,但看着于且的眼神还是有些古怪,像是有火发不出似的,两个人快把自己憋成气球了,寝室的氛围也因此很古怪。
这俩人一到快考试了就临时抱佛脚,但白天还不乐意早起,只愿意在夜里通宵复习,一整夜寝室都灯火通明,翻书声簌簌响起,于且带了眼罩和耳塞,但半夜还是会被他们出门上厕所的声音吵醒,辗转反侧着进入梦乡。
造谣事件警方的处理结果也下来了,由于肖毕磊的视频和照片传播得太广,造成的影响也比较恶劣,警方不仅勒令他立刻删除所有的视频照片并发布道歉声明,还官方出具了警告函,勒令其他网友不要滥用技术伪造视频、传播侵害他人利益的谣言。
至于肖毕磊受到了什么样的处罚,于且没有再关注这件事,对这个人,他心里已经把他降级为陌生人了,也没有闲工夫关心他的生活。
但他看了一眼肖毕磊发布的那个道歉声明,态度倒是挺诚恳,大概是被吓得不轻,虽然没有提及自己的心路历程,但是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事情的真实经过。于且随手点开评论区,看到了顶上的几个评论:
“我也是天府一中的,虽然这件事非常久远了,我也有点不记得具体的事件经过了,但看到那个视频的时候我就感觉有点奇怪,因为王守义非常壮,以前我们学校没人敢惹他,然后我记得于且特别瘦,所以看到他一把就把王守义推倒的时候,我非常震惊,当时我就评论了这个疑点,只可惜没人信我,还好如今终于真相大白了。”
“其实走后门的传言也挺假的,我记得也一直没有实锤,就是大家口耳相传,结果越传越真了而已……”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墙头草,一会儿信这个,一会儿新那个,网络世界未免信息也太繁杂了,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啊?不会再有反转了吧?”
……
他滑动了一下,在看到一个评论时停了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条评论——
“这孩子从高中跑步就跑得可好了,从来都是一个人跑,哪儿跟过别人一起啊。身体好学习好,多棒一孩子。”
头像是操场的图片,那个操场于且很眼熟,正是他高中时常常跑步的操场。
他点进这人的主页,介绍里写着这位田径老师虽然已经退休了如今还在带练,还留下了联系方式,让喜欢跑步的孩子和家长可以联系他帮忙看孩子有没有练田径的资质。主页下不多的视频都是他在教跑姿,或者是跑步的一些注意事项,没什么收藏播放,因为视频都很粗糙,连个字幕也没有,都是老师自己拿着手机手持自拍拍摄的。
于且点进去看了一眼,几年没见,这位黑黑瘦瘦的田径老师还是老样子,只是头发看着更稀疏了一点,眼角也多了几丝显眼的皱纹。
他犹豫了一下,复制了主页的那个电话号码拨通了这个电话。
在窗台边,于且看着手机,真的拨通时他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开口有些僵硬地说道:“老师,我是于且。”
对面的声音很震惊,听起来很精神:“是你呀,于同学,我前些天看到你的跑步视频了,跑得真好,比高中跑得还好了,你大学也一直坚持着跑步呢?”
田径老师没有提及那些近况的舆论,只说起了挺早之前那个流传到网上的、于且运动会跑步的视频。
于且:“嗯,我加入了我们学校的田径队,一直在训练。”
“哎呦,你看看多好,你这天赋这么好,就应该多参加参加比赛,那附近的马拉松呀,高校的比赛啊,省赛之类的,趁着年轻,都去试试。”
“我今年会去参加省运会。”
“好啊!”田径老师很惊喜地说道,“你们省的省运会可是高手云集啊,到时候应该会有直播,我可是会看看你的表现的,不过不用说,你这孩子肯定没问题。”
于且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了一直以来很想说的一句话:“谢谢老师。”
谢的不仅是这次的鼓励,还有这位老师高中几年以来对他的欣赏和鼓励,这使得操场一直成为了于且在高中时期能够放松自己并且得到真诚认可的地方。
事件有了转机之后,于且的生活又迎来了新一轮的变化。
很多同学总会在他回寝室之后敲门进来,大多都是面带愧疚,为之前对于且的敌意道歉的。
有几个于且的确有些面熟,但对于他们突如其来的示好,又觉得他们还是讨厌自己时清净,毕竟他其实没有那么多憎恶,唯一想的只有睡个好觉安静一阵子。
这种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又一轮关注也令于且觉得麻烦,不管是他的同学,还是只是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看到他总会面带关切地问他一句“没事吧?”或者是感慨地对他说道“哎,真是不容易。”
他开始被人以受害者的身份施以许多同情,好像他是窦娥转世,经历了什么天大的冤屈似的。
有时候他不得不去虞行寝室避避风头,在他桌子上戴着耳机安静学会习,等熄灯了再下去回自己宿舍。
那些把他作为受害者施加给他的同情反而让于且觉得心烦意乱,在别人眼里他好像应该被之前发生的事打击得体无完肤,这时候应该天天在寝室哭才对。他越正常,那些人反而觉得他是把情绪压在了心底,越发关切地让他不必隐藏情绪。
然而于且压根就没什么隐藏的,他自始至终,都像是被群山环绕起来的湖泊,外界的风吹草动只不过能引起一些泛动的涟漪,还压根到不了破坏他心境的地步。
反而是这些强行着挤进他的心间试图用安慰来填补压根不存在的伤痕的人,才破坏了他心里的平静。
有一天晚上,他被折腾得心烦意乱,就悄悄溜出去到操场上跑步。那时候已经很晚了,操场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昏暗的路灯还在照着操场的一角,其他地方都淹没在黑暗中。
于且在操场上用有氧跑的速度慢跑着,听着耳机里的英语播客,感觉自己的心情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去主席台拉伸的时候,看到那儿有个人在等着他。
今天一整天他都没看到虞行,不知道这家伙去做什么了,于且发觉有虞行在的时候,自己的心情反而更加平静一些,他就像是一块镇山石。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于且有些奇怪地问道,这么晚了,他又没告诉虞行自己出来跑步了,这家伙是怎么一猜一个准的,他们两个莫非这么有默契?
虞行揭晓了答案:“去你的寝室找你发现你不在,这个点图书馆又没开门,猜到你应该来这儿了。”
于且:“哦。”
虞行不再开口,而是等着于且默默拉伸,手里递过去纸巾给他擦汗,另一只手却始终捏着什么东西垂在裤子边上。
静谧的只能听到蝉鸣声的夜晚,于且没有察觉到他脸上的那点紧张,认认真真拉伸完以后就准备回去睡觉。
虞行叫住了他。
“阿且。”
于且看向他,脸上被汗水洗得发白,带着点疑惑地看向虞行。
虞行把那只紧握的手掌摊开,里面放了一枚崭新的钥匙,在路灯下发着光。
“我在吴学长楼下租了套房子,我……”虞行摸了摸鼻子,声音难得带了些局促,似乎是找不到什么借口了,他心一横说道,“我一个人住害怕,还缺个室友,你愿意和我一起住吗?”
于且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虞行侧过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于且只能看到他脸上一截冒着汗发亮的鼻尖,和快速扇动着的睫毛。
他没说话,这点安静让虞行不自觉抿起了嘴,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不愿意也没事的。”
于且开口问道:“为什么不抬头看着我问?”
虞行下意识地对上了那双棕黑色的眼神,而后又不自觉地垂下眼睛,手搭在唇边清咳了两声,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有些紧张,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考雅思口语,正和口语教官对话呢。
于且默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了虞行手里的钥匙,顺手用指背抹掉了这人鼻尖上的汗珠。
他的这一举动让虞行惊讶地抬起眼睛,终于直直地看向了于且——
“愿意。”于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