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恋》闫闫入川

6、唯一的人 那孩子看他

　　“你吃饭了吗？”他问。
　　孩子摇头。
　　“中午呢？”
　　“没饿。”
　　江启荇站起来，走进厨房。厨房里还有昨天的剩饭，他打了两个鸡蛋，做了蛋炒饭。
　　端出来的时候，孩子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他看着那盘蛋炒饭，没动。
　　“怎么了？”江启荇想自己做饭这几天，会的那一点简单的的手艺都拿出来了，难道小孩儿吃腻了。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
　　“你明天还会出去吗？”
　　江启荇沉默了几秒。
　　“可能。”
　　孩子点点头。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吃饭。
　　吃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狼吞虎咽。
　　江启荇看着他把那盘饭一粒一粒吃完。吃完，他放下筷子，没抬头。
　　“你要是出去，”他说，“可以带我一起吗？”
　　江启荇愣住了。
　　他看着那孩子的头顶。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后脑勺的弧度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为什么？”其实不用听到回到，江启荇知道答案，怎么会不清楚呢。
　　孩子没回答。他低着头，盯着空盘子。
　　“你不在的时候，”他说，“屋里很空。”
　　江启荇觉得胸口那个从来不用的器官又被按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父母出门，他也会觉得屋里很空。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空得像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好。”他说。
　　孩子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光。不是高兴，不是感激——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黑暗里很久，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盏灯。
　　“真的？”
　　“嗯。”公司的证件还要一段时间，带着小孩出去没什么问题，江启荇回答的没有一丝犹豫。
　　孩子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翘一下的笑。是那种整张脸都亮了一下的笑。
　　江启荇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的脸上有过这样的表情吗。
　　但他没细想。
　　他们开始一起出门。
　　一开始只是在附近走走。去菜市场，去包子铺，去街角那个卖旧书的摊子。孩子牵着那只缺腿的小兵，江启荇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但孩子走几步就会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
　　后来走得远一点。去公园，去河边，去那座还没拆的老桥。孩子开始问问题：
　　“那是什么树？”
　　“为什么河里有那么多石头？”
　　“那座桥是谁造的？”
　　江启荇一一回答。有些他知道答案，有些他不知道，就编一个。
　　孩子信，什么都信，江启荇这才发现小时候的自己这么好骗。
　　有一天，他们坐在河边，看夕阳。孩子忽然说：
　　“你知道吗，我以前也来过这里。”
　　“和谁？”
　　“自己。”
　　江启荇没说话，他其实知道的，自己小时候不就是这样吗。
　　“我自己来的。”孩子说，“走很久，坐一会儿，再走回去。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看着河面，夕阳的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边。
　　“那时候我想，要是有一个人能和我一起看就好了。”
　　他转过头，看着江启荇。
　　“现在有了。”
　　江启荇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不敢多看。
　　他转开目光，盯着河面。
　　“太阳快下去了。”他说。
　　“嗯。”孩子说，“明天还会出来。”
　　江启荇没说话，但小孩儿说的这句话，他听着嘴角不自觉的勾了一下。
　　第二十三天。
　　那天晚上，孩子写作业的时候，江启荇在旁边坐着。孩子忽然放下笔，看着他。
　　“怎么了？”
　　“你……”孩子开口，又停住。
　　“什么？”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江启荇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孩子低下头，看着作业本。
　　“我们班上的女生说，喜欢一个人，就是会一直想他。”他说，“你不在的时候，我会一直想你。”
　　江启荇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那是……那是……”
　　他说不下去了。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
　　“你也会想我吗？”
　　江启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了。
　　他会吗？他出门的时候，会想这孩子在家干什么。他做饭的时候，会想这孩子喜不喜欢吃。他睡觉的时候，会想这孩子夜里会不会做噩梦。
　　这是“想”吗？
　　他不知道。
　　“写作业。”他说。
　　孩子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但江启荇知道，那个问题还在那儿。悬在他和这孩子之间，像一个慢慢落下来的东西。
　　那天夜里，系统又出现了。
　　【你在害怕。】
　　江启荇躺在沙发上，没睁眼，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观察者，他一向懒得理它。
　　“没有。”
　　【你在害怕。我能检测到你的心率变化。你每次看他的时候，心率就会变快。】
　　“那是我……那是我……”
　　【是什么？】
　　江启荇说不出话来。
　　【他不是你儿子，他是你。】
　　江启荇睁开眼。
　　黑暗里，那个声音继续：
　　【他是十五年前的你。你对他所有的感情，本质上都是对“过去的自己”的感情。但你现在开始混淆了——你开始把他当成一个独立的人。一个需要你、依赖你、让你放不下的人。】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正在跨越一条边界。你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但你在。】
　　江启荇沉默。
　　【你知道他看你的眼神是什么眼神吗？】
　　“……别说。”
　　【那不是看“一个人”的眼神。那是看“唯一的人”的眼神。】
　　“我让你别说了。”
　　系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它又说：
　　【好。不说。但你需要知道一件事：在这个世界里，他不是你儿子。他没有父亲。你对他来说，是第一个走进他生命里的人。第一个给他做饭的人。第一个陪他看夕阳的人。第一个让他觉得“有人在乎我”的人。】
　　【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你？】
　　江启荇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