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恋》闫闫入川

22、中考 我就在这里

　　中考前一夜，江启荇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却清醒得像白天。他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准考证、2B铅笔、橡皮、尺子、圆规、黑色签字笔。都装好了，都在书包里。但他还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想，他总有一种这不是他的生活的感觉，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幸福的让人感觉虚幻。

　　窗外的虫叫得比平时响。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水渍，很白，很干净。但他还是习惯盯着看。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他放下手机，又翻了个身。然后他坐起来，抱着枕头，下了床。

　　走廊很暗，只有楼梯口那盏夜灯亮着，昏黄昏黄的。他走到江启珩房间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哥。”他叫，声音很轻。

　　门很快就开了，好像里面的人也没睡。

　　江启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衣，头发有点乱，但眼睛很清明。

　　“怎么了，小荇？”

　　“睡不着。”江启荇抱着枕头，站在那儿，头发翘着，眼睛亮亮的，“能不能……和你睡？”

　　江启珩看着他，没说话。然后他侧过身，让出门口。

　　江启荇走进去，爬上床，在靠窗的那边躺下来。他翻了个身，面朝江启珩。

　　江启珩在他旁边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哥。”

　　“嗯。”

　　“你中考前一天晚上，紧张吗？”

　　江启珩沉默了一下。“我没参加中考。”

　　“哦对，你跳级又保送。”江启荇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那你高考前一天呢？”

　　“也没参加。保送的。”

　　“……”江启荇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保送。”

　　江启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哥，万一我没考好怎么办？”

　　“考不好会怎样？”

　　“考不好就……上不了好高中。上不了好高中就上不了好大学。上不了好大学就……”

　　“就什么？”

　　江启荇说不下去了。他其实知道，就算考不好，江启珩也不会不管他。但那种紧张不是理性的，是身体里的，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到了最后一刻反而更紧了。

　　江启珩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了江启荇的手。那只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他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然后把那只手握住。

　　“考什么样都行。”他说，声音很低，很稳，“反正有高中上。”

　　江启荇愣了一下。这是他之前对李思远说的话，现在被江启珩还回来了。

　　“你学我。”

　　“嗯。”

　　“那你要说‘考得好不好我都在这儿’。”

　　“考得好不好，我都在这儿。”

　　江启荇不说话了。他反握住那只凉凉的手，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手也不那么紧了。

　　江启珩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旁边那个人的呼吸，一下一下，像潮水。他没有松开手。

　　第二天早上，江启荇是睡的舒舒服服自然醒来的。

　　他睁开眼，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枕头上有一个人躺过的凹痕。他愣了一下，然后闻到一股香味——油煎的、面食的、带着一点点焦黄的香味。

　　他翻身下床，踩着拖鞋跑下楼。

　　厨房里，江启珩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的油滋滋响着，一根火腿肠被煎得微微卷起边，两个鸡蛋在旁边，蛋白凝固，蛋黄还是溏心的。旁边还有一碗粥，冒着热气。

　　江启荇站在厨房门口，愣住了。

　　“哥，你在干嘛？”

　　“做早餐。”

　　“今天怎么你做？阿姨呢？”

　　“今天你考试。”江启珩把煎好的火腿肠和鸡蛋盛出来，摆在一个盘子里。火腿肠切了两根，摆在一起，旁边放着两个煎蛋。他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位置，让火腿肠和鸡蛋摆成一个“100”的形状。

　　江启荇看着那盘东西，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是……”

　　“小时候听人说的。考试前吃一根火腿肠两个鸡蛋，考一百分。”江启珩把盘子端到餐桌上，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江启荇走过去，坐在餐桌前，低头看着那盘早餐。火腿肠煎得刚好，边上有点焦，鸡蛋是溏心的，蛋黄亮晶晶的，像两只眼睛。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没人对他这么好，妈妈也没有过。

　　“哥。”

　　“嗯？”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你平时七点才起……”

　　“今天早点。”

　　江启荇没说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火腿肠，放进嘴里。有点咸，有点焦，是江启珩亲手做的。他嚼着嚼着，眼眶有点热。他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口粥。

　　“好吃吗？”江启珩问。

　　“嗯。”他的声音有点闷。

　　江启珩在他对面坐下，面前只有一杯黑咖啡。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江启荇把那盘“100”一口一口吃完，一粒米都不剩。

　　吃完，江启荇放下筷子，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嘴角翘着。

　　“哥，你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我还不起。”

　　江启珩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少年脸上，把他眼眶里那点红照得很清楚。

　　“不用还。”他说，你本来就是我，对自己好不是应该的吗。

　　江启荇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整张脸都亮起来。他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然后上楼换衣服。校服已经准备好了，挂在衣柜最外面，是他昨晚就挂好的。他穿上，对着镜子看了看，把领口整了整。

　　下楼的时候，江启珩已经拿着车钥匙在门口等了。

　　“走吧。”

　　他们出门。晨光正好，不刺眼，暖暖的，落在两个人身上。江启珩开车，江启荇坐在副驾驶，书包抱在怀里。谁都没说话。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低，像背景里流动的河。

　　到了考场门口，已经有很多人了。家长比考生还多，有的拿着水，有的拿着扇子，有的在拍照。江启珩把车停在不远的地方，没有开到门口。

　　“就在这儿下吧。”他说，“那边人多。”

　　江启荇点点头。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又缩回来。

　　“哥。”

　　“嗯。”

　　“你会在这儿等我吗？”

　　“会。”

　　“考完出来就能看见你？”

　　“能。”

　　江启荇点点头。他下了车，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趴在车窗上。

　　“哥。”

　　“又怎么了？”

　　“你说的，‘考得好不好都在这儿’。”

　　“我说的。”

　　江启荇笑了，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向考场。校服在风里鼓起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头发翘着，像一只奔向远方的鸟。

　　江启珩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里很安静，只有收音机里那首老歌还在放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一个人走进考场，没有人送，没有人等。考完了，自己走回家，家里没人，灶台是冷的。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喝完。

　　那时候他不觉得苦。因为他不知道，原来被人送、被人等、被人做一份“100”的早餐，是这样的感觉。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考场的方向。

　　三个小时。他在这里等他的小荇。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边，一家高档酒店里，江父正在参加一个商会午宴。

　　觥筹交错间，有人聊起了孩子。“哎呀，我家那个，今天中考，愁死我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端着酒杯叹气，“天天复习到半夜，我老婆也跟着熬。”

　　旁边几个人纷纷附和。“是啊，我家也是。”“现在的孩子不容易。”

　　那人转向江父：“老江，你家孩子也中考吧？怎么样，紧张不紧张？”

　　江父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愣了一下，然后很快笑了。“嗨，我家那个，有人管着呢。启珩——就是启珩投资那个江启珩，你们都知道的——他一直在带着我家那小子。学习、生活，都是他在操心。我都没怎么管。”

　　“江启珩？”旁边几个人眼睛都亮了，“就是那个……启珩投资的江总？”

　　“对，就是他。”

　　“老江，你和他关系这么好啊？”

　　江父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经意的得意。“我们合作好多年了。他住我隔壁，两家挨着。孩子跟他比跟我还亲。”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知道，现在商界最难搭上线的就是江启珩。年纪轻轻，手腕了得，多少人想请他吃饭都排不上号。而江父居然和他住隔壁，还让他带着自家孩子。

　　“老江，你这就厉害了。”有人拍他的肩膀，“有这层关系，以后可得多照顾照顾兄弟们。”

　　江父笑着举杯，把话题带过去了。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心里忽然有点空。他想起刚才那个人问“你家孩子也中考吧”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没人告诉他。妻子没提，儿子没提，江启珩也没提。

　　他不知道今天儿子中考。

　　但他很快把这点不舒服压下去了。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有人管着，反正成绩好，反正所有人都知道江启珩和他关系近。这就够了。

　　他端起酒杯，继续应酬。

　　考场外，江启珩坐在车里，等了一个小时，又等了一个小时。他看了看手表，还有半小时。他下车，走到考场门口，站在树荫下。

　　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白。陆陆续续有家长来接孩子了，有的拿着水，有的拿着花。他什么都没拿，就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铃声响了。

　　门开了，考生们涌出来，有的笑，有的哭，有的面无表情。江启珩的目光在人群里找，一个一个扫过去。然后他看见了。

　　江启荇背着书包走出来，校服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头发更翘了。他眯着眼睛在人群里找，看见江启珩，眼睛亮了。他跑过来，跑到江启珩面前，喘着气。

　　“哥！”

　　“怎么样？”

　　“还行。”他笑了，那种笑，是从心里溢出来的，压都压不住，“语文作文写的是你。”

　　江启珩愣了一下。

　　“写我干嘛？”

　　“写我哥。”江启荇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写他给我做饭，送我上学，陪我逛超市。写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江启珩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走吧，回家。”

　　“嗯！”

　　他们并肩走向那辆黑色的车。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从同一根里长出来，枝叶在风里碰着，根在土里缠着。

　　江启荇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嘴角翘着。

　　“哥。”

　　“嗯？”

　　“明天还考呢。”

　　“嗯。”

　　“明天你还送我吗？”

　　“送。”

　　“还做早餐吗？”

　　“……你想吃？”

　　“想吃。但不是100了。120的卷子，得三根火腿肠三个鸡蛋。吃不下。”

　　江启珩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车子开出去，汇入车流。午后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像什么都不会改变。